二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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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對七
“對了同桌，你國慶怎麽安排？”
姜和淙回答：“明天初賽結果出來，國慶大概率要去集訓。”
“七天都訓嗎？”沈沛問。
“前五天培訓，第六天上午進行覆賽，第七天頒獎典禮。”姜和淙跟著沈沛繞進了一條窄巷。
沈沛的胳膊有一下沒一下地碰著姜和淙，隨意問道：“那第六天下午不就空出來了？你要幹嘛去嗎？”
姜和淙沈默了一會，才慢慢開口：“有個主辦方的聚餐。”
沈沛“哦”了一聲，又說：“這次你們去哪集訓啊？主辦方是哪個學校來著？”
“競先。”姜和淙回答得很平靜。
“那你……”沈沛還半句話沒說完，瞥見姜和淙身後砸了團東西出來，直直沖著他的脖子去，想也沒想地一把拽過姜和淙，堪堪閃過了那根砸下來的木棒。
“我擦。”沈沛低罵了一句，臉上掛的笑散得一幹二凈，沈著臉盯著巷子口堵進來的三四個人。
扛著個自行車挺費勁的，沈沛就領著姜和淙抄了近路拐進這條巷子裏，這裏雖然偏，但是入口是有監控的，沒出過什麽事。
沈沛拽著姜和淙的手還沒松開，偏過頭低聲對他說：“我數到一我們就跑。”
姜和淙也沒掙開他的手，只是也低聲回：“跑不了，後面也有人。”
“臥草！竟然是你小子！！！”沈沛還沒有什麽動作，前邊領頭的人邁了兩步走了出來，一頭紅毛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塊豬血。
沈沛對人臉一向很敏感，一下就想起了這幾位花花綠綠的開水壺——是他去買魚那天碰見的社會青年。
沈沛回頭看了看，巷子另一邊又堵上來了幾個人，於是他嘆口氣，緊繃的脊背松了下來，輕輕拍了拍姜和淙，旋即穩聲道：“自行車的氣是你們放的？”
“你媽的你拽什麽拽？！對！就是我放的！怎麽著？你要討回來？”紅毛擡著下巴囂張地說。
換平時沈沛聽到這個語氣也已經上手了，但這會姜和淙在後邊，他要動手了，姜和淙被牽連著哪裏磕碰壞了就完了。
“倒也沒必要，你們為什麽堵我？”沈沛又問。
紅毛表達欲十分旺盛，按住一邊正要沖出來的綠毛，悠哉道：“堵你？臉真大！堵的不是你，是他。”
紅毛伸出手指指向了姜和淙。
沈沛的眉頭皺得更緊，下意識地往姜和淙前邊擋了一下。
姜和淙忽然晃了晃被沈沛攥緊的手腕，像是在安撫他。沈沛才意識到自己把姜和淙的手捏紅了，匆忙地松開手，小聲說：“別怕，沒事兒。”
姜和淙居然在這麽一觸即發動輒頭破血流的場面裏笑了起來，笑容保留有他克制含蓄的特色，卻又添了點莫名其妙的愉悅和明亮。
沈沛搖了搖頭把亂七八糟的形容甩出去，正要給姜和淙速成“如何在打群架中自我保護”一課，姜和淙卻往前邁了一步，錯身擋在他身前。
沈沛嘆了口氣，一邊挽著袖子一邊說：“我先說，我最多抗三個，哪邊打通了誰離得近就先跑，叫人過來。”
姜和淙平靜地說了句好。
疾風突轉而至，伴隨著綠毛的一聲低吼，幾乎只在幾秒內就貼到了姜和淙身後，沈沛一手扯過姜和淙，擡腳就踹了過去。
姜和淙輕輕從沈沛的手裏掙開，回身屈膝狠力往綠毛的肚子上一撞，一瞬間以為聽到了肋骨撞碎的聲響，綠毛痛得尖叫一聲，往後退時直倒著氣。
姜和淙沒給他時間，拽過他手上的木棍往他肚子一杵，揮手一甩又把旁邊飛奔過來的一個人的臉打歪了。
然後他跟煎餅翻面似的，一撂一個人仰馬翻，動作幹凈利落，看著就知道是練過的。
經驗派沈沛看著學術派的姜和淙割草一樣把人削了，咽了咽口水，感嘆了句知識就是力量，轉過頭跟紅毛來了個臉對臉，他想也沒想擡肘往他臉上一撞，紅毛也擡手往沈沛肚子上就是一拳。
沈沛往邊上躲了躲，卸了點那拳力才不至於骨裂，悶悶的一下垂下來還是有點痛，但他沒心思顧那些，對著噴出顆牙的紅毛再上了腳。
紅毛也不甘示弱地撲上來，纏鬥之間沈沛的全身都失去了知覺一樣，只知道不斷地揮拳和踢腳，脖子上忽然一涼一熱，酸得沈沛打了個哆嗦。
盡管姜和淙和沈沛戰鬥力強，也是二對七寡不敵眾，兩個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掛了彩。
沈沛轉頭去看姜和淙時，看見了他滿手臂的血——不只是手臂，額頭上和脖子上都有木頭茬刮出的血口子，紅腫得嚇人。
沈沛罵了句臟話，拽起個木棍往姜和淙眼前那個人的肋骨上重重地來了一下又一下，眼睛帶著點瘆人的紅。
姜和淙突然拽住他的手臂往後拉，驟然襲來的失重感讓他踉蹌兩下，正以為要摔，後腦勺就砸進了姜和淙的懷裏，緊接著整個後背都被慢慢而用力地抱住，像是怕他躲開，又不允許他躲開。
隨後身後的姜和淙悶哼一聲，聲音從胸腔撞到了沈沛的脊背，沈沛渾身突然出了冷汗，脖子連帶肩頸是大大剌剌被刀子劃開的口子突然泛了酸，開始抽抽地疼。
他僵硬地回頭，錯過姜和淙的肩膀看見了一個打得面露兇光的人手上攥著塊帶鐵釘的木板，不知道是從哪裏撿來的。
沈沛咬著牙要掙開姜和淙，卻被姜和淙按住了。
很奇怪，按住他的力道很大很穩，手卻在抖。
沈沛突然不敢用力。
姜和淙張了張嘴說了什麽，沈沛沒聽清，茫然地看著他。
“別怕。”姜和淙說。
沈沛這次聽清了，還沒什麽反應就看見姜和淙沈著臉撿起地上不知道誰掉的一把水果刀，三下五除二地掀開了一次一次撲上來的人，又不離開沈沛半步，好像在等著什麽。
直到紅毛沖了上來，姜和淙錯過揮上來的木棍，擡起胳膊勒住紅毛的脖子把他抵到墻上，然後近乎慢條斯理地把刀尖戳進了紅毛的脖子上。
這會兒其他人也都不敢動了。
他們本來只是來堵姜和淙的，想著揍他一頓給個教訓，沒成想沈沛也在，也沒想到他們這麽能打，打得太烈，兩方兇性都上來了，幾乎喪失了理智。
但沒想過要動刀。
也沒想到姜和淙一個學生，敢這麽拿著刀往人脖子上紮，而且還不是一刀刺下去，是殘忍地、平穩地從脖子劃到了肩膀上，劃出皮開肉綻一道口後才扔垃圾一樣把抖得失禁了的紅毛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聲響。
紅毛一動不動。
一時沒人敢上去看看他死沒死。
夜風往巷子裏一灌，發熱的頭腦才慢慢冷下來。
沈沛回過神，後知後覺地伸手要摸自己發酸發涼的後脖子，忽然被姜和淙拉住了手。
“別亂摸。”姜和淙說。
聲音又冷又啞，聽得沈沛很難受。
他從來沒有聽過姜和淙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冷得沒有距離，像要把他凍死在巷子裏。
趁著姜和淙不動，那群人七手八腳地拖著紅毛還在抽搐的身體，連攙帶扶地逃出了巷子。
姜和淙這次沒有抓住他手腕，而是握著他的手，沈沛的手指都被那雙冷冷的手攥著，覺得自己骨頭都要錯位。
沈沛覺得姜和淙情緒不太對，於是深吸口氣，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姜和淙緊繃的背，溫聲道：“好了好了，沒事沒事，別怕別怕。”
掌心落到姜和淙背上時沈沛覺得自己安慰得特別對，姜和淙這種學院派打手估計沒怎麽真刀真槍跟人這麽打過，後怕得有些發抖。
不過學院派還是真的挺牛的。
“去醫院。”姜和淙突然從沈沛的半摟半抱裏抽身，拉著沈沛的手往外走。
沈沛本來想調侃他幾句活躍一下氣氛，但對上姜和淙通紅的眼睛時突然說不出一句話，心口像堵上了一把被浸濕了的棉花。
沈沛慢慢從緊繃的狀態緩過來，痛覺也慢慢恢覆了，全身的傷就開始抽疼，脖子上劃的那道口子酸得他牙打顫。
姜和淙明明還在一個失控的低氣壓狀態，卻又敏感得不行，聽到沈沛倒吸一口涼氣後立刻停下了腳步，二話沒說半蹲在他身前。
沈沛戳了戳他，想揚起嘴角扯個笑出來，發現臉上也有傷，一動就痛，但他還是把這個破破的笑容扯了出來，放緩了聲音問：“你要背我嗎？”
姜和淙沒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但是你背上有傷。”沈沛說。
姜和淙只是低低地答了一句“上來”。
沈沛覺得要不答應他估計他能蹲到明天早上，於是小心翼翼地靠到了他背上，上半身暗暗使著力氣支起來，不讓自己壓到他的傷口。
姜和淙走得很穩，沒顛到沈沛一點。
沈沛估計是打累了，上下眼皮打起架，慢慢地就合在了一起，腦袋一歪靠在了姜和淙的肩上，嘴裏還喃喃著什麽。
隱約之間他聽到誰的驚呼，聽到姜和淙平穩的嗓音，又聽到車門開關，又聽到電梯和低低的人語。
他都沒有醒，只是翻個身踏實地繼續睡過去，夢那端是黑漆漆看不到頭的海，他也不害怕，因為有人一直拉著他的手，像是一根永遠斷不開的纜繩，像是一個永遠不晃動船錨。
沈沛半夜睜開眼時有些混沌，對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發了會呆，慢慢地才把之前零零碎碎的記憶一點一點拼湊起來，他現在應該是在醫院。
開著透氣的小窗灌進一陣涼風，沈沛窩在被子裏其實不冷，卻見病床邊上伏著的影子動了動，悄無聲息地醒了，輕手輕腳地關好窗，走到床邊伸手碰了碰沈沛的額頭。
沈沛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壓低聲音喊了句“姜和淙”。
姜和淙“嗯”地應了一聲，確認沒燒起來後收回手，揉了揉睡僵的脖子，穩著聲說：“還早，多睡會兒。”
沈沛點點頭，剛閉上眼又想到了什麽，張口問：“你怎麽樣？醫生看過沒有？傷得嚴不嚴重？”
姜和淙坐回椅子上，低聲回答：“我沒事，都是皮外傷，那塊帶釘子的木板沒砸到我。”
“那就好。那我怎麽樣？啥時能出院？我覺得我應該沒什麽事，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也沒事，傷口都處理過了，刀傷那塊劃得不深，明天就能出院。”姜和淙回答。
沈沛翻了個身側對著姜和淙，接著問：“那你告訴我爸媽沒？”
姜和淙搖搖頭：“你在車上跟我說不要告訴家裏人。”
沈沛松了口氣，啞著聲絮絮叨叨地開始講，一邊講一邊努力透過夜色覷著姜和淙的神色，試圖讓他放松一點：“那就好那就好，哎喲其實真沒什麽事，那個紅毛他壓根沒想動刀，主要是沒想到我們那麽能打，然後剛好口袋裏那把水果刀掉了出來，他順手一撿用上了，他削完我自己先慌了。”
換平時只要一點微末的面部表情沈沛就能猜個七八分的情緒，但這會兒病房裏半盞燈沒點，只有對門高樓裏漏進來的點點燈光，借著這種亮看姜和淙，連輪廓都是模糊的，別提什麽表情了。
沈沛悄悄地往姜和淙那邊挪了挪枕頭，又小聲說道“你別太擔心，我真的沒事兒……”
“你在我背上睡著的時候我以為你死了。”姜和淙突然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聲音變得沙啞低沈。
沈沛被這句話堵得一楞，實在沒有辦法把它當玩笑聽，裏頭姜和淙的情緒太重太真，焦躁、恐懼、後怕、不安和某些晦暗不明的，都是十足十不摻半點假的，聽得沈沛心跳也漏一拍。
姜和淙抹了把臉，深吸口氣後似乎覺得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話太沒理頭，於是慢慢找回正常的音調語速，接著說：“因為地方太暗，我沒看清你傷勢多深。我那時心跳得很快，聽不見你的心跳，我以為……”
姜和淙話沒說完，手被沈沛一把抓住了。
“別以為，我沒死。”沈沛輕輕說。
姜和淙深深地看著沈沛，沒說話也沒動。
沈沛的手溫度比姜和淙還高些，姜和淙的手掌就這麽開始慢慢變燙，甚至還有蔓延到脖子的趨勢，於是他先輕輕晃了晃被握住的手。
沈沛沒松，笑著把臉湊了過去：“累了一天了，你要不要睡覺？”
姜和淙：“我剛剛睡了，再過會兒醫院上班我去把手續辦了，然後回學校。”
沈沛拉了拉他的手：“再睡會兒！今天講考卷，不養足精氣神怎麽行？”
姜和淙看了看沈沛拉著他的手，上邊指節處裹著一圈又一圈的紗布，握在手腕處時磨得癢癢。
姜和淙蜷了蜷手指，垂著眼說好。
沈沛往邊上挪了挪，側過身躺著，順帶把壓在身下的被子抽出來，給姜和淙騰了塊地方。姜和淙看了看沈沛背後醫院給家屬配的折疊床，又看了看沈沛身側那塊皺巴巴的白床單，沈默了好一會兒。
“我睡行軍床吧。”姜和淙說。
沈沛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慢慢地點點頭。
“睡吧，我明天叫你。”
姜和淙繞到另一邊，伸手拍滅了床頭燈，摸黑躺到了折疊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慢騰騰地把那顆七上八下的心按回了原來的一畝三分地裏跳，直到天亮也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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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都訓嗎？”沈沛問。
“前五天培訓，第六天上午進行覆賽，第七天頒獎典禮。”姜和淙跟著沈沛繞進了一條窄巷。
沈沛的胳膊有一下沒一下地碰著姜和淙，隨意問道：“那第六天下午不就空出來了？你要幹嘛去嗎？”
姜和淙沈默了一會，才慢慢開口：“有個主辦方的聚餐。”
沈沛“哦”了一聲，又說：“這次你們去哪集訓啊？主辦方是哪個學校來著？”
“競先。”姜和淙回答得很平靜。
“那你……”沈沛還半句話沒說完，瞥見姜和淙身後砸了團東西出來，直直沖著他的脖子去，想也沒想地一把拽過姜和淙，堪堪閃過了那根砸下來的木棒。
“我擦。”沈沛低罵了一句，臉上掛的笑散得一幹二凈，沈著臉盯著巷子口堵進來的三四個人。
扛著個自行車挺費勁的，沈沛就領著姜和淙抄了近路拐進這條巷子裏，這裏雖然偏，但是入口是有監控的，沒出過什麽事。
沈沛拽著姜和淙的手還沒松開，偏過頭低聲對他說：“我數到一我們就跑。”
姜和淙也沒掙開他的手，只是也低聲回：“跑不了，後面也有人。”
“臥草！竟然是你小子！！！”沈沛還沒有什麽動作，前邊領頭的人邁了兩步走了出來，一頭紅毛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塊豬血。
沈沛對人臉一向很敏感，一下就想起了這幾位花花綠綠的開水壺——是他去買魚那天碰見的社會青年。
沈沛回頭看了看，巷子另一邊又堵上來了幾個人，於是他嘆口氣，緊繃的脊背松了下來，輕輕拍了拍姜和淙，旋即穩聲道：“自行車的氣是你們放的？”
“你媽的你拽什麽拽？！對！就是我放的！怎麽著？你要討回來？”紅毛擡著下巴囂張地說。
換平時沈沛聽到這個語氣也已經上手了，但這會姜和淙在後邊，他要動手了，姜和淙被牽連著哪裏磕碰壞了就完了。
“倒也沒必要，你們為什麽堵我？”沈沛又問。
紅毛表達欲十分旺盛，按住一邊正要沖出來的綠毛，悠哉道：“堵你？臉真大！堵的不是你，是他。”
紅毛伸出手指指向了姜和淙。
沈沛的眉頭皺得更緊，下意識地往姜和淙前邊擋了一下。
姜和淙忽然晃了晃被沈沛攥緊的手腕，像是在安撫他。沈沛才意識到自己把姜和淙的手捏紅了，匆忙地松開手，小聲說：“別怕，沒事兒。”
姜和淙居然在這麽一觸即發動輒頭破血流的場面裏笑了起來，笑容保留有他克制含蓄的特色，卻又添了點莫名其妙的愉悅和明亮。
沈沛搖了搖頭把亂七八糟的形容甩出去，正要給姜和淙速成“如何在打群架中自我保護”一課，姜和淙卻往前邁了一步，錯身擋在他身前。
沈沛嘆了口氣，一邊挽著袖子一邊說：“我先說，我最多抗三個，哪邊打通了誰離得近就先跑，叫人過來。”
姜和淙平靜地說了句好。
疾風突轉而至，伴隨著綠毛的一聲低吼，幾乎只在幾秒內就貼到了姜和淙身後，沈沛一手扯過姜和淙，擡腳就踹了過去。
姜和淙輕輕從沈沛的手裏掙開，回身屈膝狠力往綠毛的肚子上一撞，一瞬間以為聽到了肋骨撞碎的聲響，綠毛痛得尖叫一聲，往後退時直倒著氣。
姜和淙沒給他時間，拽過他手上的木棍往他肚子一杵，揮手一甩又把旁邊飛奔過來的一個人的臉打歪了。
然後他跟煎餅翻面似的，一撂一個人仰馬翻，動作幹凈利落，看著就知道是練過的。
經驗派沈沛看著學術派的姜和淙割草一樣把人削了，咽了咽口水，感嘆了句知識就是力量，轉過頭跟紅毛來了個臉對臉，他想也沒想擡肘往他臉上一撞，紅毛也擡手往沈沛肚子上就是一拳。
沈沛往邊上躲了躲，卸了點那拳力才不至於骨裂，悶悶的一下垂下來還是有點痛，但他沒心思顧那些，對著噴出顆牙的紅毛再上了腳。
紅毛也不甘示弱地撲上來，纏鬥之間沈沛的全身都失去了知覺一樣，只知道不斷地揮拳和踢腳，脖子上忽然一涼一熱，酸得沈沛打了個哆嗦。
盡管姜和淙和沈沛戰鬥力強，也是二對七寡不敵眾，兩個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掛了彩。
沈沛轉頭去看姜和淙時，看見了他滿手臂的血——不只是手臂，額頭上和脖子上都有木頭茬刮出的血口子，紅腫得嚇人。
沈沛罵了句臟話，拽起個木棍往姜和淙眼前那個人的肋骨上重重地來了一下又一下，眼睛帶著點瘆人的紅。
姜和淙突然拽住他的手臂往後拉，驟然襲來的失重感讓他踉蹌兩下，正以為要摔，後腦勺就砸進了姜和淙的懷裏，緊接著整個後背都被慢慢而用力地抱住，像是怕他躲開，又不允許他躲開。
隨後身後的姜和淙悶哼一聲，聲音從胸腔撞到了沈沛的脊背，沈沛渾身突然出了冷汗，脖子連帶肩頸是大大剌剌被刀子劃開的口子突然泛了酸，開始抽抽地疼。
他僵硬地回頭，錯過姜和淙的肩膀看見了一個打得面露兇光的人手上攥著塊帶鐵釘的木板，不知道是從哪裏撿來的。
沈沛咬著牙要掙開姜和淙，卻被姜和淙按住了。
很奇怪，按住他的力道很大很穩，手卻在抖。
沈沛突然不敢用力。
姜和淙張了張嘴說了什麽，沈沛沒聽清，茫然地看著他。
“別怕。”姜和淙說。
沈沛這次聽清了，還沒什麽反應就看見姜和淙沈著臉撿起地上不知道誰掉的一把水果刀，三下五除二地掀開了一次一次撲上來的人，又不離開沈沛半步，好像在等著什麽。
直到紅毛沖了上來，姜和淙錯過揮上來的木棍，擡起胳膊勒住紅毛的脖子把他抵到墻上，然後近乎慢條斯理地把刀尖戳進了紅毛的脖子上。
這會兒其他人也都不敢動了。
他們本來只是來堵姜和淙的，想著揍他一頓給個教訓，沒成想沈沛也在，也沒想到他們這麽能打，打得太烈，兩方兇性都上來了，幾乎喪失了理智。
但沒想過要動刀。
也沒想到姜和淙一個學生，敢這麽拿著刀往人脖子上紮，而且還不是一刀刺下去，是殘忍地、平穩地從脖子劃到了肩膀上，劃出皮開肉綻一道口後才扔垃圾一樣把抖得失禁了的紅毛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聲響。
紅毛一動不動。
一時沒人敢上去看看他死沒死。
夜風往巷子裏一灌，發熱的頭腦才慢慢冷下來。
沈沛回過神，後知後覺地伸手要摸自己發酸發涼的後脖子，忽然被姜和淙拉住了手。
“別亂摸。”姜和淙說。
聲音又冷又啞，聽得沈沛很難受。
他從來沒有聽過姜和淙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冷得沒有距離，像要把他凍死在巷子裏。
趁著姜和淙不動，那群人七手八腳地拖著紅毛還在抽搐的身體，連攙帶扶地逃出了巷子。
姜和淙這次沒有抓住他手腕，而是握著他的手，沈沛的手指都被那雙冷冷的手攥著，覺得自己骨頭都要錯位。
沈沛覺得姜和淙情緒不太對，於是深吸口氣，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姜和淙緊繃的背，溫聲道：“好了好了，沒事沒事，別怕別怕。”
掌心落到姜和淙背上時沈沛覺得自己安慰得特別對，姜和淙這種學院派打手估計沒怎麽真刀真槍跟人這麽打過，後怕得有些發抖。
不過學院派還是真的挺牛的。
“去醫院。”姜和淙突然從沈沛的半摟半抱裏抽身，拉著沈沛的手往外走。
沈沛本來想調侃他幾句活躍一下氣氛，但對上姜和淙通紅的眼睛時突然說不出一句話，心口像堵上了一把被浸濕了的棉花。
沈沛慢慢從緊繃的狀態緩過來，痛覺也慢慢恢覆了，全身的傷就開始抽疼，脖子上劃的那道口子酸得他牙打顫。
姜和淙明明還在一個失控的低氣壓狀態，卻又敏感得不行，聽到沈沛倒吸一口涼氣後立刻停下了腳步，二話沒說半蹲在他身前。
沈沛戳了戳他，想揚起嘴角扯個笑出來，發現臉上也有傷，一動就痛，但他還是把這個破破的笑容扯了出來，放緩了聲音問：“你要背我嗎？”
姜和淙沒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但是你背上有傷。”沈沛說。
姜和淙只是低低地答了一句“上來”。
沈沛覺得要不答應他估計他能蹲到明天早上，於是小心翼翼地靠到了他背上，上半身暗暗使著力氣支起來，不讓自己壓到他的傷口。
姜和淙走得很穩，沒顛到沈沛一點。
沈沛估計是打累了，上下眼皮打起架，慢慢地就合在了一起，腦袋一歪靠在了姜和淙的肩上，嘴裏還喃喃著什麽。
隱約之間他聽到誰的驚呼，聽到姜和淙平穩的嗓音，又聽到車門開關，又聽到電梯和低低的人語。
他都沒有醒，只是翻個身踏實地繼續睡過去，夢那端是黑漆漆看不到頭的海，他也不害怕，因為有人一直拉著他的手，像是一根永遠斷不開的纜繩，像是一個永遠不晃動船錨。
沈沛半夜睜開眼時有些混沌，對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發了會呆，慢慢地才把之前零零碎碎的記憶一點一點拼湊起來，他現在應該是在醫院。
開著透氣的小窗灌進一陣涼風，沈沛窩在被子裏其實不冷，卻見病床邊上伏著的影子動了動，悄無聲息地醒了，輕手輕腳地關好窗，走到床邊伸手碰了碰沈沛的額頭。
沈沛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壓低聲音喊了句“姜和淙”。
姜和淙“嗯”地應了一聲，確認沒燒起來後收回手，揉了揉睡僵的脖子，穩著聲說：“還早，多睡會兒。”
沈沛點點頭，剛閉上眼又想到了什麽，張口問：“你怎麽樣？醫生看過沒有？傷得嚴不嚴重？”
姜和淙坐回椅子上，低聲回答：“我沒事，都是皮外傷，那塊帶釘子的木板沒砸到我。”
“那就好。那我怎麽樣？啥時能出院？我覺得我應該沒什麽事，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也沒事，傷口都處理過了，刀傷那塊劃得不深，明天就能出院。”姜和淙回答。
沈沛翻了個身側對著姜和淙，接著問：“那你告訴我爸媽沒？”
姜和淙搖搖頭：“你在車上跟我說不要告訴家裏人。”
沈沛松了口氣，啞著聲絮絮叨叨地開始講，一邊講一邊努力透過夜色覷著姜和淙的神色，試圖讓他放松一點：“那就好那就好，哎喲其實真沒什麽事，那個紅毛他壓根沒想動刀，主要是沒想到我們那麽能打，然後剛好口袋裏那把水果刀掉了出來，他順手一撿用上了，他削完我自己先慌了。”
換平時只要一點微末的面部表情沈沛就能猜個七八分的情緒，但這會兒病房裏半盞燈沒點，只有對門高樓裏漏進來的點點燈光，借著這種亮看姜和淙，連輪廓都是模糊的，別提什麽表情了。
沈沛悄悄地往姜和淙那邊挪了挪枕頭，又小聲說道“你別太擔心，我真的沒事兒……”
“你在我背上睡著的時候我以為你死了。”姜和淙突然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聲音變得沙啞低沈。
沈沛被這句話堵得一楞，實在沒有辦法把它當玩笑聽，裏頭姜和淙的情緒太重太真，焦躁、恐懼、後怕、不安和某些晦暗不明的，都是十足十不摻半點假的，聽得沈沛心跳也漏一拍。
姜和淙抹了把臉，深吸口氣後似乎覺得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話太沒理頭，於是慢慢找回正常的音調語速，接著說：“因為地方太暗，我沒看清你傷勢多深。我那時心跳得很快，聽不見你的心跳，我以為……”
姜和淙話沒說完，手被沈沛一把抓住了。
“別以為，我沒死。”沈沛輕輕說。
姜和淙深深地看著沈沛，沒說話也沒動。
沈沛的手溫度比姜和淙還高些，姜和淙的手掌就這麽開始慢慢變燙，甚至還有蔓延到脖子的趨勢，於是他先輕輕晃了晃被握住的手。
沈沛沒松，笑著把臉湊了過去：“累了一天了，你要不要睡覺？”
姜和淙：“我剛剛睡了，再過會兒醫院上班我去把手續辦了，然後回學校。”
沈沛拉了拉他的手：“再睡會兒！今天講考卷，不養足精氣神怎麽行？”
姜和淙看了看沈沛拉著他的手，上邊指節處裹著一圈又一圈的紗布，握在手腕處時磨得癢癢。
姜和淙蜷了蜷手指，垂著眼說好。
沈沛往邊上挪了挪，側過身躺著，順帶把壓在身下的被子抽出來，給姜和淙騰了塊地方。姜和淙看了看沈沛背後醫院給家屬配的折疊床，又看了看沈沛身側那塊皺巴巴的白床單，沈默了好一會兒。
“我睡行軍床吧。”姜和淙說。
沈沛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慢慢地點點頭。
“睡吧，我明天叫你。”
姜和淙繞到另一邊，伸手拍滅了床頭燈，摸黑躺到了折疊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慢騰騰地把那顆七上八下的心按回了原來的一畝三分地裏跳，直到天亮也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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