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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阿姨粥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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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阿姨粥店

沈沛領著姜和淙拐進趙阿姨烤肉拌飯店面後邊的小巷子,兩邊的筒子樓挨得很近,感覺同層樓的擱窗臺上伸出手就能握上。

巷子窄得兩人沒法並肩走,沈沛每邁兩步都要回頭瞟一眼姜和淙有沒有跟上。

“小心水坑,白鞋別弄臟了。”沈沛說。

姜和淙“嗯”了一聲,靜靜跟在後面。

在巷子盡頭沈沛才停下腳步,引著姜和淙進了一家沒招牌的小店面。

秋天總歸是涼的,外頭的太陽一路上被筒子樓遮著沒透進多少熱進來,但進到店裏又暖和起來了,裏頭騰騰升的熱氣罩得人眼前模糊,客人不多,大多安靜,只是時不時低聲搭兩句話,整家店就成了一個聲色俱全的溫暖蒸籠。

“奶奶,給兩碗皮蛋瘦肉粥,一碗玉米瘦肉粥,”沈沛輕車熟路地找了個靠墻的位置坐下,對著在一擺一擺學廣場舞動作的趙奶奶說,“再來一碗那個養胃的山藥瘦肉粥!”

姜和淙看了看標價表上邊手寫的“趙阿姨粥店”幾個大字,覺得有些熟悉。

沈沛笑了笑,一邊疊著手上的餐巾紙一邊慢悠悠地說:“趙奶奶就是趙阿姨,外頭那個烤肉拌飯店是她兒子開的。”

趙奶奶端上盤子的粥擱到他們桌上,用手指彈了彈沈沛的後腦勺:“你再說一遍!”

沈沛捂著後腦勺笑嘻嘻地說:“好嘞好嘞,您沒兒子,趙河不是您兒子,您跟趙河一點關系都沒有!”

趙奶奶繃著的臉沒一會就無奈地笑開,嘆口氣問:“小楊和小柴呢?這個小哥長得很俊,是新朋友呀?”

“他倆拐去買雞蛋餅了,一會兒來。這是我同桌,叫姜和淙。”

趙奶奶笑得和藹開朗,打趣道:“你姜和蔥是一點不吃啊,小帥哥你倆八字不合,別跟他一塊玩了好不?”

沈沛托著下巴彎了彎眼睛:“小帥哥才不聽你的,他就跟我一塊玩,羨慕吧?羨慕去找趙河去,他的朋友也一水的帥。”

趙奶奶白了他一眼:“聽你瞎掰扯,那小子身邊能有啥好看的,各個兇神惡煞,哪跟你們似的,水靈靈的周正得漂亮。”

沈沛還想說什麽,見楊希和柴川大喇喇地進了店門,也沒再接下去,慢悠悠地把疊好的一朵小花塞到姜和淙手上,若無其事地把粥分好,呼哧呼哧地開始悶頭吃。

熱騰騰的水汽蒸得人臉都要化開,背上也滲出一星兩點的熱汗。

粥很好吃,軟糯香甜,抿兩下就化開了,留下淺淡的鹹甜味,瘦肉切成塊,不粘牙,幾乎也是一咬就融化開了,山藥的口感略微有點粗糲,清甜爽口。

姜和淙吃得有些恍神。

很小的時候爸爸也經常煮粥,各種各樣的佐料把粥熬得格外香,媽媽只會煮白粥,為了少洗幾塊碗,他和媽媽就經常磨著爸爸煮鹹粥,那樣就只要洗一小個鍋和三塊碗。

後來他自己嘗試熬鹹粥的時候發現,佐料炒熟也要擱到碗裏,零零碎碎下來也要用很多塊碗。

媽媽發現他煮鹹粥時把碗摔了個幹凈,對他說這些都是有代價的,對他說你爸每一次給你煮粥都是因為在外頭跟人睡了一天補償你的。

那時的姜和淙還不太明白這些,但已經習慣了媽媽時不時的情緒過激,於是只是靜靜蹲下來撿起碎了一地的碗片。

那次媽媽卻沒有如往常一樣吼完就縮在原地哭,而是忽然拽住姜和淙的肩膀,手指幾乎要釘進皮肉一樣,雙眼赤紅地嘶喊著:“你為什麽不生氣!你為什麽不還手!你是不是也對不起我!你是不是覺得良心不安!”

姜和淙沈默了片刻,咬咬牙也沒忍住肩上傳來的痛,淚水撲簌簌地淌,他看著媽媽蒼白無力的面色,忽然小聲地說了句“因為我愛你”。

媽媽停頓了一下,手上力道松開了,眼淚終於從通紅的眼睛裏流出來。

姜和淙伸出手要抱她。

媽媽卻忽然扇了他一巴掌讓他閉嘴。

“所有的我愛你都是有代價的!沒有人會無條件愛你!姜康不愛我!都是有代價的!!!沒有人會愛你,沒有人會愛你……”

手上傳來的推力讓姜和淙下意識一躲,手上湯勺沒拿穩就摔倒了地上,姜和淙也才在乒乒乓乓一陣響中回過神。

偏頭就看見沈沛彎下腰在幫他撿勺子。

姜和淙伸手擋著桌角,在沈沛安全起身後才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對沈沛說了句謝謝。

沈沛擺擺手,把撿起來的勺子擱到一邊,換了根新的給他,抻了抻腰後問:“怎麽樣?好吃吧?”

姜和淙點了點頭,又肯定道:“特別好吃。”

沈沛打了個響指:“那肯定!吃過都說好!”

楊希:“那你還問……”

沈沛擡腳蹬了下他的椅子,楊希亂晃一陣扒拉住柴川的衣服才穩住,校服被拉下肩頭,柴川一下就衣衫不整,把勺子一擱,捏著蘭花指嬌嗔道:“討厭!”

一群人笑得直不起腰。

“哎喲不行了,再笑嗆死了。”楊希趴在桌上擺手討饒。

柴川輕咳了兩聲,轉回了話題:“話說國慶你們什麽安排?”

沈沛把最後一口粥喝幹凈,擦了擦嘴回答:“我沒什麽安排,把那幾個廣告軟文寫了,然後打算去天橋那邊擺個攤子給人算命,我師父說算命重在實踐,我再精進精進。”

姜和淙忽然開口:“你師父是?”

沈沛神神在在地擺手:“不可說,不可說。”

楊希翻了個白眼,掏出手機打開了百度頁面對著姜和淙:“度娘,他的師父,貌美如花、無所不知,通古博今、精曉中西。”

沈沛:“別拆我臺啊你,其實我算得還挺準的嘞,同桌要是有空可以來照顧照顧我生意,給你友情價。”

柴川沒好氣道:“別信他,他專坑熟人。”

“不過你不是早說不寫軟文了嗎?怎麽還接單啊?”楊希問。

沈沛的神色斂了斂,又很快笑回了剛剛輕松的樣子:“這不是物價租金什麽的都在漲嘛,多存點總不是壞事。”

“你要不看看有沒有什麽別的來錢的方法?這麽一直寫這些重覆的、沒營養的、還要那邊改很多次的東西,對以後自己寫文總是不好的。”柴川忽然正色道。

沈沛“嗯”了一聲,垂著眼,遮住了眼睛裏的笑意。

姜和淙不知道沈沛存錢做什麽,楊希和柴川應該是知道的,這應該要和沈沛更熟點才能問,於是他也沒多說什麽,把碗底的一小口粥喝完,擦了擦嘴,靜靜坐著。

楊希被盯得發怵,尷尬道:“哥,你這麽慈愛的目光我真的受不住啊,勞駕你轉開一會,我很快吃完。”

一樣沒吃完的柴川默默地擋住了自己的眼睛避免和姜和淙視線接觸。

沈沛哈哈笑著,拍拍姜和淙的肩膀,支著腦袋歪頭說:“欸沒事,看我,我不怕被人看。”

大概是臨近午後,周身倦怠,腦子轉得也不太快,姜和淙真的就偏頭認真地盯著沈沛看。

沈沛的長相其實很出挑,清俊舒朗的那種好看,眼瞼的弧度很溫和,像半片描出形的桃花瓣,眼睛尤其的亮,像是夏夜空,黑得澄澈、星星和螢火都亮得通明。

姜和淙先挪開了目光,轉過臉盯著空了的碗底坐如參禪。

沈沛不滿地拿勺子敲了敲碗:“誒誒誒!怎麽就這麽不忍直視地挪開眼睛了!我長得不醜吧?我覺得我長得還可以啊……”

姜和淙低聲應了一句:“不醜,好看。”

沈沛第一次聽到如此客觀公正、不帶個人感情地評價他長得好看的人,哭笑不得地說了句“謝謝”。

“今天周五了我說,晚上你們回家嗎?”終於悶頭吃完粥的柴川擡起頭問。

楊希點了點頭:“我要把手機拿回去充電,你們有啥要充的記得拿給我,臺燈啊充電寶啊什麽的。”

柴川:“行,我這周不回了,打算去自習,前幾天數競發了套卷子,我得琢磨琢磨。我那有倆臺燈一個充電寶要充。”

沈沛接話:“我有一個充電寶和一個臺燈。”

“你這周不回啊?”楊希問。

沈沛聳聳肩:“可能吧,我打算是不回去,這周落的課程有點多,不補上來下周會很吃力。”

楊希點了點頭,轉頭看著姜和淙。

姜和淙回答:“我回。”

“那同桌你幫我充電得了唄!楊希一個人背那麽多東西多辛苦啊!”沈沛往姜和淙身邊湊了湊,下半張臉埋在胳膊裏,笑眼彎彎地對他說。

姜和淙說好。

下了晚自習已經十點,姜和淙站在小區門口時忽然有些迷茫——開學當天淩晨,他和裴青剛從原來的家裏搬出來,裴青和搬家公司的人一塊去的新家,小區叫做“幸福家園”,他直接帶著行李去的學校,也沒仔細問是哪一號樓哪一層。

姜和淙擡了擡頭,看見一格一格橘黃色的窗口,忽然看得入了神,好像能從晚風裏聽到一星半點卷刮出來的熱鬧。

“孩子,你擱這看什麽呢?找不著家了?”門衛大爺披了件舊夾克,手上揣著個手電筒,照到姜和淙腳下,拉出一小段影子。

姜和淙搖了搖頭,禮貌地問道:“叔叔您好,方便借一下手機嗎?我想聯系一下我家長。”

門衛大爺從兜裏掏出按鍵手機遞給他。

姜和淙不抱希望地撥通了裴青的電話,不出意料地沒有人接聽——據說裴青發現姜康出軌就是因為姜康忘記掛斷電話,裴青自那以後就很討厭打電話。

姜和淙把手機還給門衛大爺,打算找個飲品店先幫沈沛把充電寶和臺燈充上電,晚點回宿舍休息。

姜和淙沒有轉頭再看那些明明暗暗的窗口,扯了扯書包帶往外頭走。

“叮叮——”

前頭傳來了自行車的鈴響。

姜和淙側身讓了讓。

自行車沒有從他邊上過,反而是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姜和淙看見沈沛懶洋洋地趴在前頭,笑瞇瞇地和他擺手:“嘿同桌!好巧啊!你怎麽在這?”

姜和淙一時哽住了,不知道怎麽回答。

沈沛自顧自接過話茬:“你不是要回家嗎?難道你跟我一個小區!可是我以前沒聽說過你啊,你那麽厲害高低都應該是我們幸福家園的小紅人,還是你是新搬來的啊?”

沒等姜和淙接話,沈沛打了個響指,神神在在地說:“貧道掐指一算,你是不是忘記你家地址了?”

姜和淙終於插上話:“你……什麽時候掐的指?”

沈沛:“貧道心中有指。”

沈沛的眼睛裏落進了後邊溫暖的燈火。

姜和淙忽然問:“那你能算算我家在哪嗎?”

沈沛高深莫測地半瞇起眼睛,手指上下掐著點著,眉頭松得開,瞧上去還是帶笑的樣子。

姜和淙張了張嘴,沒說半句話。

沈沛忽然睜開眼,笑著對姜和淙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吶。上車,我帶你回家去。”

沈沛瀟灑地拍了拍後座。姜和淙也沒說什麽,安靜地坐了上去。

沈沛載著姜和淙在一棟居民樓前停下,恰好碰見了剛剛的門衛大爺。

沈沛熱情地跟大爺打了個招呼,朗聲喊:“大爺!這幾天咱這片有沒有新搬來的啊?我瞅著那塊停車位被占了。”

門衛大爺樂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們那棟有一戶,就你們對門,但那個車位應該不是他們家的,他們是租的房。”

沈沛說了句好嘞,載著姜和淙進了架空層,把車停好後領著姜和淙往邊上的居民樓走。

姜和淙發現,沈沛剛剛就停在這棟樓前邊。

“親愛的同桌啊,我們恐怕要親上加親了,十有八九我們會是對門哦。”沈沛按下電梯倚在墻邊笑著說。

姜和淙點了點頭,又問:“你今天不是住宿舍嗎?”

沈沛擡眼看了看頂上明晃晃的燈,淡聲回答:“啊,家裏有點事兒,回來一趟。”

姜和淙“嗯”了一聲。

“嘿嘿不過充電寶和臺燈還是拜托你啦!我今晚說不定半夜回宿舍,充不滿電。”沈沛走進了電梯,按下了七樓。

沈沛看著姜和淙家的門開後才拉開自己家的家門,裏頭只亮著餐桌頂上一盞小燈,橘色的光灑在防蚊罩上邊,底下隱隱約約能瞧見晚飯煮的什麽——黃瓜炒蛋、炒芥菜和姜蔥炒大蝦,還有一鍋冬瓜湯。

沈沛把鑰匙擱在鞋櫃上,按亮了大廳的燈。

坐著睡著了的楊曉媛忽然驚醒,見是沈沛,攏了攏散亂的發絲,強顏歡笑道:“回來啦,餓嗎?要不要吃夜宵?”

沈沛搖了搖頭說不餓。

“那不然我把晚上的菜熱一熱,你吃點?”楊曉媛起身揭開了罩子,把幾盤菜撥了撥,倒進鍋裏開了火。

沈沛把輕飄飄的書包擱在墻邊,倚在廚房門邊看著楊曉媛忙活。

“你弟弟他晚上也沒吃,你去喊他出來吃點吧。”楊曉媛說。

沈沛收回目光,沈默了一會才直起身,走到沈瑜房間門口敲了敲門——其實這也是他的房間,裏頭是上下鋪,只是沈沛都寄宿,住的時間不算長,寒暑假也總是不著家。

“出來吃飯。”沈沛說。

沈瑜出了聲:“我不餓。”

遠在廚房的楊曉媛捏著鍋鏟就過來了,焦急得要流出眼淚:“哎喲不餓也要吃啊,不然身體會壞的。”

沈沛垂眼看了看楊曉媛,頓了頓才接上話:“小魚,出來吃飯。”

“我收拾一下。”沈瑜的聲音悶悶的。

楊曉媛應了兩句好,壓低聲音對沈沛說:“你弟他會考壓力大,看不開,晚上還沒吃兩口呢就哭出來了,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也不出來,他就聽你的,我怕他想不開,我才給你打電話……”

沈沛沒說什麽,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楊曉媛把菜熱好時沈瑜正好打開了房間門,三個人坐在飯桌上安靜地吃著飯。楊曉媛是實在忍不住了,瞟了好幾眼沈沛,見他沒反應才小心開口:“小魚啊,這個會考其實沒有那麽重要的,盡力就好啊,考得好不好爸爸媽媽都無所謂的,我們更希望你開心。”

沈沛依舊沒有說話,挑挑揀揀扒拉出一小片雞蛋,又因為濃重的黃瓜味放棄了,擱到碗邊吃起了白飯。

沈瑜忍不住地流眼淚。

沈沛扒了幾口飯後把碗筷放下,拍了拍沈瑜的肩說:“小魚,我們進屋裏聊聊。”

沈沛記得自己進屋前是十點五十。

沈瑜哭累了睡下,沈沛幫他把被子蓋上後輕手輕腳地出了門,見隔壁的房間還亮著燈,強撐開一個笑臉說:“媽,放心吧,小魚沒事了,說出來其實就能好了。”

楊曉媛面有倦色,揉了揉眼睛松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他這孩子打小心思就重,沒你看得開,抗壓能力也差,但是又不跟我們說,也就比較聽你的話了,你有空多跟他溝通溝通。”

沈沛點了點頭,說了句早點休息,把門帶上了。

沈沛把客廳的燈都關了,隨便找了個墻角坐下,睜著眼睛對著空空茫茫的黑暗發呆,一點一點地清理掉剛剛被一股腦倒過來的負面情緒。

再起身時已經淩晨兩點了。

沈沛疲倦地拎起墻角沒打開過的書包,揉了揉空空的肚子,拿起鑰匙出了門。

剛鎖好門就聽見身後“砰”的一聲巨響,瓷器碎裂的聲音從對門裏頭傳來。

沈沛累得連眼皮都懶得掀,在原地定了片刻後又長長嘆了口氣,按響了對門的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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