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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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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開門的是姜和淙。

他們家也沒亮大燈,身後一盞小小的桌燈把姜和淙整個人都拖進了一大截陰影裏,看不清神色。

沈沛笑著擡高音量喊:“吃夜宵去不?我好餓啊,我心情不太好,陪陪我唄同桌。”

喊亮了樓道裏的聲控燈,沈沛彎著的眼睛裏流進了細碎的光,神色淡淡,沒有盎然的笑意,面色也很疲倦。

姜和淙“嗯”了一聲,對著屋裏低聲說:“媽,我出去了,一會直接去宿舍,周末不回了。”

姜和淙開口時沈沛才發現他的聲音啞了,他也沒多問,轉過身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墻面,沒有偏過頭去看姜和淙。

姜和淙其實也沒有沈沛想的多失態,只是眼眶比平時紅一點。

沈沛進電梯瞥見姜和淙手上劃拉出的一道血淋淋的傷口時倦意才散了大半:“我天你手流血了,我帶你去診所處理一下,你先小心護著點,別再蹭到了。”

姜和淙像是才回過神,低頭看了看左手手腕上劃開的口子,後知後覺感到一陣牙酸。

小區的診所離他們這棟居民樓不遠,但沈沛還是騎了自行車過去,打算一會看完就不回了。

深夜看診的醫生爺爺脾氣很好,批件外衣急匆匆下了床來應門,幫姜和淙處理了傷口後又囑托了好些話,姜和淙偏過頭看了一眼靠在墻邊要睡著了的沈沛,又收回了目光。

“記到沒有我剛剛說的?”醫生爺爺忽然問。

記憶力一向不錯的姜和淙剛剛跑了神,零零碎碎聽了些就點了點頭。

“那你重覆一遍。”醫生爺爺說。

姜和淙正要開口,一邊半睡半醒的沈沛搶先說:“兩天換一次藥,不要沾水,避免用力,忌辛辣刺激,一周沒好要再來一趟,要學會保護自己,尤其是你們這樣的學生,這傷了手多影響學習和生活啊。”

醫生爺爺放心地笑了笑:“以為你打瞌睡呢,記得倒是差不離。”

沈沛提起嘴角笑了笑:“我可留了一只耳朵在聽。”

出了診所後兩人站在空蕩蕩的街道口,無遮無擋撲來的風涼進了衣服裏邊,沈沛被一通電話催回來,趕得急忘記帶外套,這會兒沒忍住打了個哆嗦。

姜和淙把手臂上懸著的外套遞給他。

“我不冷,你是病號你穿著,胃病沒好呢手上又開口,好慘一小孩。”沈沛擺了擺手,轉身牽起自行車。

姜和淙把外套披到了沈沛肩上,認真道:“你坐前邊風大,當我謝謝你。”

沈沛頓了頓,慢悠悠地穿上外套後感嘆著問:“真的什麽事都能算得清的嗎?”

姜和淙:“算不清,但可以盡可能不虧不欠。”

沈沛疲憊地笑了笑,沒有如平日一樣精力滿滿地找話題調動氣氛,迎著秋風的車程裏他只問了一句“大排檔吃不吃”,姜和淙也只應了一句好。

沈沛是真的餓了,晚飯點了一盤土豆絲,奈何是食堂阿姨太有創造力,往土豆絲裏加了姜絲,炒起來不分你我、難舍難分,沈沛一口下去,剩下的半盆飯楞是再也吃不進去。好不容易熬到晚自習下課,和柴川擱外頭板凳還沒坐熱就被火急火燎地喊回了家。

家裏的菜也都不是他愛吃的。

再加上做情緒垃圾桶和家庭心理導師勞心費力,他出門時已經快餓暈過去了。

姜和淙沒忍住勸了一句“吃慢點”。

沈沛“嗯嗯”兩聲繼續悶頭狂吃,拎起一邊開了的小瓶啤酒就菜喝,看起來跟喝水似的。

姜和淙接過老板端上來的一道蒸魚,拿公筷把上頭的姜絲和蔥花撥到了一邊去,撥完後又開始挑著一小碟炒飯裏的黃瓜絲。

沈沛終於緩過來,停下筷子笑著對姜和淙說:“你記得我不吃什麽啊?”

姜和淙邊挑著黃瓜絲邊回答:“不吃蔥姜蒜,不吃香菜,不吃黃瓜,不吃芹菜,不吃芥菜,不吃肥肉。”

“還有呢?”

姜和淙停下動作:“這些是你提起過的,如果還有別的就是沒提過的,別的我不知道。”

沈沛笑瞇瞇地拎起酒瓶又喝了一口。他酒量其實還不錯,而且不怎麽上臉,就是話容易變多,沒靜一會兒他又悠悠開口:“同桌你喝過酒沒?”

姜和淙搖了搖頭。

沈沛“哦”了一聲,伸手摟過姜和淙手邊的酒瓶,笑著說:“那下次你再試試看,你胃病還沒好呢,而且這次我不保證我能清醒,一會你要是一杯倒了我可照顧不了你,說不準還會把你摔了。”

姜和淙垂眼看了看墨綠色酒瓶和裏頭搖搖晃晃的啤酒,沒有接話。

沈沛瞇了會眼睛,長嘆口氣說:“真不行,你胃病沒好。”

姜和淙頓了頓,握著瓶身找了找角度,往桌角輕輕一磕,瓶蓋彈開了,沒飛落到地上就被他用另一手接住。之後他把酒遞給了沈沛。

沈沛豎了豎拇指又拍了拍掌,叫了句好,又問:“你真沒喝過啊?怎麽開瓶動作這麽熟練這麽帥啊?”

姜和淙的語速放得比平時慢許多,像是在咀嚼一段陳舊的心事:“前一段時間,家裏幾乎停擺,沒有經濟來源,我在學校附近的酒吧找了一個兼職。”

沈沛眨了眨眼,拿起小酒瓶往姜和淙給他的那瓶上邊碰了碰,笑著說:“是臨時工吧?沒成年到酒吧兼職沒辦法做長期工吧。”

姜和淙點了點頭。

沈沛又慢慢接上話:“我也告訴你個秘密吧,除了寫廣告軟文以外,我還在給很多雜志社寫稿子,其實都是以前一些隨筆再整理,主要是要賺稿費,我在攢錢,攢一年的房租。”

姜和淙問:“你不是住宿嗎?”

沈沛又喝了口酒:“是啊,但是明年不住了,明年高三了,估計很多人退宿,宿舍裏面沒有洗衣機,沒有電源,沒有小廚房,這對高三生來說確實不太方便。”

“怎麽不回家住?”

“啊,家裏的話,沒辦法專心吧。我想就在咱校門正對出去那條巷子裏租一間,就在趙阿姨粥店正上邊,我零零散散算了算,大概高二下學期能攢齊的,但是前幾天發現那邊漲了價,我就聯系了房東先交了一筆明年的預訂金。”

沈沛抽出兜裏常帶著的那本小本子,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順手就要算起賬,但可能是喝得太快,腦子越轉越慢,他索性把筆和紙一塊推到了姜和淙面前,輕聲說:“同桌你幫我算算,我還要接多少單。”

姜和淙看著上邊詳細的收入和支出,一邊心算一邊問:“如果很缺錢的話,平時買零食的錢可以省下來的。”

沈沛擺擺手:“不不不,這麽說吧,要拿到錢無非開源和節流兩個方法,我選擇開源。這些買零食啊吃夜宵啊什麽的錢都是不能省的,因為它們能給我帶來快樂,我既然有賺錢的方法,而且也能賺夠,當然不會拋棄我的快樂。”

姜和淙聽完他一套理論沒忍住揚了揚嘴角:“我直接往上面寫嗎?”

“嗯!寫!”

姜和淙擡筆畫了張小表格,按照星期為單位把原來有些繁雜的廣告單子按照長度和預計耗時放進了不同欄裏面,每一欄前面還標了日期。

餘光瞥見沈沛不知道什麽時候湊到他身邊探頭看著表格,他清了清嗓子解釋道:“你可以先把任務按難易程度簡單評定一下星級,再按照月份來分配任務,這是九月和十月的任務表,這一周和這一周是月考周,時間精力有限,街拍攝影這條廣告要得比較急,字數要求多,姑且評作四星的話,最好是放在月考前兩周完成,以此類推。”

沈沛認真地猛點頭,指了指那行“鋼筆廣告”對姜和淙說:“這個三星。”

姜和淙在旁邊畫上了三顆星星。

“這個要得不急,但是甲方難搞,要求很多,給四星。”

姜和淙在那條“遮陽傘廣告”旁邊畫上了四顆星星,片刻後他說:“其實直接標序號更方便。”

沈沛搖搖頭:“不,就畫星星。你畫的好看。”

於是兩個人在一桌子酒菜前邊對著一本計劃本畫了一小時的星星。

完成規劃後沈沛心滿意足地把本子揣回了兜裏,又和姜和淙給他開的那瓶酒碰了個杯。

“我一直以為這本本子是記食譜的。”姜和淙說。

沈沛的位置沒挪回對面,就坐在姜和淙邊上,手臂挨著手臂時不時會蹭兩下,大抵是偶有風過,靠得近也不覺得躁,只是周邊街角都安眠,旁邊喝大了的人也都鼻聲酣酣只剩醉語呢喃,所以心跳聲開始變得清晰。

“也記,重要的東西都往上面記。”沈沛回答。

姜和淙沒有再說什麽。

沈沛把瓶底的酒一口喝光,對著啤酒瓶傻樂了一會,哼起了歌。

一首姜和淙沒有聽過的歌。

兩個人在大排檔磨蹭到了淩晨五點。

F城雖然春秋不太分明,但是太陽總是守時,沒到亮的時候就不爬上天。

夜色散了一半,空出的一半還沒亮起來,整條街道都是迷迷蒙蒙的淺青色。

沈沛沒想到自己能喝這麽多,喝得頭重腳輕。

身邊的姜和淙一手牽著自行車一手扶著沈沛,四平八穩。

沈沛盯著姜和淙握著自己手臂的手看了很久,最後頗為鄭重地松了勁,任憑自己腳步虛浮地亂踩一通,嘴裏還哼著醉鬼的小調。

他漫無目的地瞎想,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覺得姜和淙特別適合做哥哥。覺察到自己想了什麽後他用力地把這個沈重的詛咒甩出了腦袋,大著舌頭問姜和淙生日什麽時候。

姜和淙答了個日期。

但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清。

“別喊他了吧,他平時不也睡到中午才隨緣醒,讓他多睡會兒吧。而且他起床氣老重了,誰在周末擾他清夢,整星期都別想接受任何投餵了……”

“他昨晚吐了,胃估計空著,不喊他起來墊點東西容易出問題。”

“你說得也對,但是周末的沛沛真的很兇……”

沈沛打了個噴嚏,沒想到一用力連著太陽穴和後腦勺一塊抽痛,本來半睡半醒,現在楞是齜牙咧嘴地痛醒了。

只是眼皮沈得睜不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嘴巴也跟黏上膠水一樣,張不開,到最後只從唇縫裏溢出一兩句哼哼。

旋即一只冰冰的手貼到了額頭上,沈沛才覺得自己的腦子還沒焦。

不一會兒,掌心換手背,溫度還是比額頭低。

沈沛有些絕望地了解了自己的處境——昨晚騎車穿得少了,風還大,再加上喝酒熬夜,然後再吹風,不出意料地發燒了。

“蓋好被子。”

他聽到一個一樣冷冰冰的聲音。

沈沛向來聽勸,在心裏慢慢“哦”了一聲,正要伸手拉被子,肩膀邊邊就被塞進了一小塊被角,接著是另一邊的肩膀,再到腰和腳。此人塞被角的手法雖然不甚嫻熟,但是確實是把沈沛壓實了,壓得他渾身發熱,難受得想蹬被子。

“不許踢被子。”

這次沈沛聽清楚了,是姜和淙的聲音。

沈沛很怕熱,很討厭悶汗。他的眉頭皺得更緊,跟擰抹布似的。

姜和淙往沈沛額頭上蓋了一小塊濕毛巾,沈沛的神色才緩和了一點,無意識死咬著的嘴唇也才松開。

姜和淙交代柴川給沈沛喝點溫水後拿起外套出了門,直直往校醫院跑。

藥泡好的時候沈沛已經睡了好幾輪了,被熱醒了很多次,滿額頭都是濕汗,薄薄的T恤貼在身上粘得他渾身難受。

姜和淙站在上鋪側邊的臺階上,把濕毛巾和一件薄秋衣擱到對面自己床上,輕輕拍了拍沈沛的肩膀喊他吃藥。

沈沛背過身,留下一個後腦勺。

姜和淙又拍了拍他。

沈沛依舊不為所動。

“喝點藥再睡。”姜和淙說。

柴川在下邊出主意:“我看直接掰開他的嘴往裏面餵,現在他估計是懶勁兒上來了不想起,再這麽燒下去不是辦法。”

姜和淙點了點頭,扶起沈沛半靠在他臂彎裏。柴川也上來了,說得很簡單粗暴,上手掰下巴的時候還是小心翼翼,不敢太用力。

兩個人一起把藥給餵了以後姜和淙幫沈沛擦了擦臉,換了個衣服後才坐回床上。

他活動了一下泛酸的手腕,覺得剛剛狂奔向校醫院失速的心跳在這個時候才慢慢平穩下來。

他長出了口氣,第一次感受到了突然洶湧起來的困意,有著有落,半瞇起眼,定了幾個振動鬧鐘後才睡下去。

沈沛燒退得挺快,當天半夜兩三點左右就沒再燒了。姜和淙把體溫計收好後關了其他的鬧鐘,正打算把最後的臺燈也關了時沈沛翻了個身。

被子快蓋到鼻尖上,只露出一雙明亮而濕潤的眼睛。

姜和淙楞了楞。

沈沛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對姜和淙做了個口型,像是在說謝謝你。

姜和淙低聲說:“沒事,這事兒本來也跟我有關系。”

沈沛的眼睛慢慢地眨了兩下,垂著眼“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姜和淙當他是累了,輕聲說了句晚安後就關了燈。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聽到一句悶悶的回應,說的也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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