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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米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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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米雞

沈沛搗鼓了一個早讀,終於把小池塘弄好了。三只小黑魚在裏頭不知愁地晃蕩,沈沛立著手腕撒蔥花一樣往裏頭投了一把魚食,又伸手撥了撥底下幾塊撿來裝飾的石頭,看夠了才慢悠悠地拿著小鏟子除草。

一手拔一手鏟,好不利落。日頭爬上山尖,蒸出了星星點點的熱意,沈沛沒一會兒背上就發汗了,脫下校服外套往旁邊隨手一塞,嘴裏一邊哼著不著四六的小調子,看起來閑雲野鶴。

楊希拎著兩根油條一個糯米雞和一杯豆漿出來,盯著沈沛除草盯出了興趣,緊趕慢趕讓沈沛洗手吃早飯,自己攥著小鏟子挖了起來。

沈沛站得遠了點,邊喝豆漿邊指揮挖哪塊,一根油條三下五除二地吃了個幹凈。

“一會數學課,你撐著點別睡著,講昨天那個卷子。”楊希邊拔草邊提醒。

沈沛含糊不清地笑了兩聲,嘚瑟一樣樂道:“嘿嘿,想不到吧,我已經把那個卷子啃完了,還是多重解法,全都記下來了。”

楊希:“你在說什麽夢話?”

沈沛高深莫測地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誰讓我有個好同桌呢?”

楊希白眼還沒翻上去,就看見姜和淙從後門走了出來。

沈沛自然地碰碰他的手臂,把手上的糯米雞塞給了他:“這個!糯米雞!巨好吃,是我們食堂早餐裏第二好吃的東西——糯米香粘但不膩,雞肉香酥勁道,那叫一個香飄十裏。”

沒等姜和淙開口,沈沛繼續道:“不知道你愛不愛吃甜,如果你是甜口的話可以往上面淋點蜂蜜,那味道,嘖嘖嘖——”

楊希算是看明白了,他這個心寬過天、對誰都熱騰騰的好朋友可能有點受虐傾向,越是對上對這種禮貌克制又冷淡的人,他就越是想往上貼,好像不挨著一鼻子冷灰不舒坦一樣。

姜和淙這個人冷淡疏離得過了頭,開學一整天下來說的話還沒沈沛跟他嘮一課間的嗑多,一整天活像個無悲無喜的入定老僧,還是很有禮貌分寸的那種,“不用”、“謝謝”、“沒關系”、“麻煩”、“請”,諸如此類的禮貌用語都拴在嘴邊,冷不丁就要冒出來一句,讓人止不住跟著也拘謹客氣起來。

楊希正盤算著一會沈沛被拒絕了要怎麽不著痕跡地避免尷尬並且順走香氣飄飄的糯米雞時,姜和淙竟然“嗯”了一聲接過了糯米雞,慢條斯理地剝開了外頭包著的荷葉。

楊希目瞪口呆。

姜和淙註意到了他呆滯的目光,斟酌了片刻真誠問:“你吃早飯了嗎?”

沈沛伸手要拍楊希的臉讓他醒醒,手還沒落下去,楊希十分自然地打了個餘韻悠長的嗝。

沈沛看看姜和淙頓住的手,又看了看逐漸尷尬的楊希,沒繃住笑出了聲。

姜和淙垂眼剝好了糯米雞,十分優雅地吃了起來。

楊希好像在那雙冷冰冰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溫和的笑意,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覺得沒醒的可能是自己。

姜和淙吃東西很斯文,甚至能吃出一種禮儀感,但動作不算慢,踩著上課鈴就吃完了,把荷葉一卷扔進了垃圾桶。

楊希勾住沈沛的脖子,沈沛邁進教室的那只腳收了回來,疑惑地看他。

楊希壓低聲音:“不是吧?發生了什麽啊你們?為什麽姜和淙沒有拒絕你?我昨晚問了他三次吃不吃葡萄,他都拒絕了,然後問了一次吃不吃曲奇餅幹,他也拒絕了。”

沈沛笑瞇瞇地湊到楊希耳邊:“想知道啊?”

楊希點了點頭。

“V我50。”

“滾。”

沈沛滾回了座位上,在亂七八糟海納百川的抽屜裏翻了半天也沒撈到自己的卷子,皺眉邊念叨怎麽回事邊掐起了手指,看起來神神在在的。

姜和淙分了個餘光看他。

沈沛點完手指後毫不猶豫地往桌上壘起來的書堆裏一摸,隨手一抽就從試卷堆裏抽出了那份試卷。

姜和淙有些怔愕。他向來是不信這些神鬼玄學的,競先也不可能讓學生琢磨這些旁門左道,有一陣隔壁學校挺興塔羅牌,校領導怕它們流到校裏頭,甚至興師動眾地寫了份倡議書給隔壁學校校長讓他嚴加管理避免人心浮躁。

但他覺得驚奇。沈沛居然會算命。

“同桌,給你。”沈沛不知又從哪摸出來的獨立包裝的小片濕紙巾,壓在他從零食箱裏掏出來的東方樹葉下面一並推了過來。

姜和淙沈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壓下某個習慣脫口的短句,低低說了句謝謝後那濕巾擦了擦有些粘膩的手指,然後喝了口那瓶茶飲料。

沈沛沒骨頭一樣趴在桌上,側著臉看他。

徐老師已經開始講題了,沈沛也打了個哈欠。

等到姜和淙終於無法無視那道目光時他轉過了頭,正要脫口而出的“聽課”被堵在喉嚨裏——沈沛又睡著了,左手搭在一張草稿紙上,手指的位置正好落在一句被圈起來的留言上:

“十一點五十見,同桌。”

姜和淙看了一會才收回目光,從筆袋裏拿出昨晚沈沛遞給他的紙條,攤開在密密麻麻的款項上打了個勾——這張紙條上條理分明的列著一堆地理知識板塊名稱,每個名稱左邊工工整整地畫出了小方框,頂上是放大又描邊的“欠條”兩個大字,底下是小小的幾行:“做生意講公平的嘛,你那本地圖冊我很想要,但是和拌飯劃等號感覺像占你便宜,我們等價交換,像你堅持的那樣!(不同意的話我明天再問一遍)(同意的話明天吃糯米雞)”

姜和淙倒是無所謂等不等價,只是習慣性地不想虧欠別人什麽,把自己活得涇渭分明,這讓他覺得可掌控。善意和愛都是要尋求回報的,說出口的也好,隱晦的也好,他也懶得去分,及時還幹凈就好。

沈沛……姜和淙下意識覺得他是一個很鍥而不舍的人,對學習以外的事情都鍥而不舍,鍥而不舍地揮灑熱情,鍥而不舍地昏睡。

反正林林總總也就九個板塊,照沈沛那個速度,估計沒兩天就能還完扯平,姜和淙決定隨他去了。

徐老師註意到沈沛睡得安詳,慢聲細語道:“沈沛,你怎麽看?”

沈沛一如既往地安詳,動也沒動。

楊希對著姜和淙擠眉弄眼,用面部表達著無聲的吶喊——“你快叫他起來啊!傻逼你也別睡了老師喊你!”

但一向可以一心好多用的姜和淙今天溜了號,楞怔半天也沒感受到大家灼熱的視線,自顧自咬緊嘴唇生硬地抗著腹部傳來的疼痛。

忍得狠了居然開始冒冷汗,臉色也一片慘白。

他撐住了額頭,借著手掌擋了擋眼睛,有些難耐地合了合眼,手上的筆越攥越緊。

陳思雨盡職盡責地轉過身敲了敲沈沛的桌子,沈沛才慢慢轉醒。

徐老師也沒有疾言厲色,笑著說:“昨晚偷雞摸狗去啦?醒沒醒現在?也喊喊你那走神的同桌,你倆一塊站著醒醒神吧——喊你們起來主要是想讓你們集中註意力,第一節上數學確實容易困,你們可以做自己的事情,時不時聽一耳朵,今天跳著講的原因也是考慮到大家精神狀態都不太好,先講簡單的,第三節再講難點。”

沈沛站了起來,鄭重道了句對不起,順手要把他那個神游天外的同桌拉回來,沒成想沒拉動,姜和淙的手繃得很緊。

他低頭一看,姜和淙痛得眉頭緊鎖、睫毛都濡濕了,立刻朗聲喊:“老師!不好意思,姜和淙好像不太舒服,我帶他去趟醫務室。”

徐老師看姜和淙臉白得像是剛刷新漆一樣,走下來關心地問:“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胃病,沒關系,我緩一下就好。”姜和淙低聲說。

徐老師當機立斷:“沈沛你帶他去醫務室,緩什麽緩,痛不死你,快去。”

沈沛扶起姜和淙,撈起披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就往外走。

姜和淙是沒力氣回話了,沈沛一路上都念叨個不停,硬是自說自話地擔心了一路,手上扶著姜和淙的動作小心得不行,怕一松手給他磕了碰了,又怕太近姜和淙會抵觸,兩根神經穿來穿去,到了校醫院沈沛倒比病號更早松了口氣。

校醫老師說姜和淙這個胃病是飲食不規律造成的老毛病,今天早上吃的糯米雞對胃粘膜不太友好,給激了出來。

沈沛登時愧疚得無以覆加,想把校醫老師給出的用藥方法和調養建議記下來,摸來摸去沒找到別的紙,於是掏出自己的美食本翻到最後一頁仔細地記了下來。

姜和淙喝了點藥已經緩過神來了,看著沈沛一邊跟著重覆重點一邊往本子上記東西,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不知道幾重遠外的幼年時光裏,媽媽生病時爸爸好像也是這麽聽著醫囑拿著那本教師工作筆記一條條記下的。

姜和淙在沈沛合上筆蓋的瞬間垂下眼,反覆咂摸著心裏那塊覆滿死灰的地方忽然掀起的塵浪,一線酸軟上像懸著針,精準地戳穿了他的心。

“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有胃病。”沈沛內疚地走到姜和淙旁邊,看他也不說話,怕他還難受著,又騰騰騰跑去倒了杯溫水給他。

“要不還是請個假吧,休息一上午,我幫你請假,然後送你回家吧。”

姜和淙說不用。

沈沛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肩,小聲地又道了個歉。

姜和淙終於擡起眼看他,手還按在肚子上:“胃病是很早以前就有的,飲食不規律造成的,跟你沒關系。我也沒有告訴過你,糯米雞是我想吃的,你沒有做錯什麽,沒必要道歉。”

奇怪的是,一向多話的沈沛居然只是楞了一下,應了一聲後就轉過身去拉窗簾,一邊還說著話:“那你趁這個機會多休息休息,昨天挺晚睡的,我得回去上課了,英語聽寫,我單詞沒記熟……”

外頭的陽光被藍色的簾子遮住,透過來淺淺的光,校醫室隔出來的休息間突然就昏暗了下來,背著光站在窗邊的沈沛神色也看不清。

姜和淙把剛剛說的話翻出來盤了一遍,沒發現有什麽不妥的地方,也不知道沈沛突然的失落感是哪裏來的。

沈沛好像天生情緒就比別人高一點,這一落也倒沒有千丈深,最多是回歸到尋常語氣,但姜和淙覺得不太適應。

於是片刻後他生硬地接上話算作解釋:“我想吃糯米雞是因為小時候想吃一直沒有機會吃,大了以後也不怎麽想起這個事了,你一提起我想嘗嘗了,我自己也忘記了胃病這件事。你真的沒做錯,不怪你。”

姜和淙一段話說得有些心力交瘁,太久沒有這樣去解釋什麽,牽帶出自己的過去,感覺生澀艱難,他不知道怎麽拿捏分寸,說多少才是正常的、恰當的社交禮儀,說完以後竟有些局促。

沈沛恍惚了片刻就回過神,立刻就明白了姜和淙的心思,走過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說:“嗯好,我知道啦。以後咱吃半個就好,嘗個味道,心意到了就行。”

姜和淙“嗯”了一聲。

沈沛樂呵呵地接著說:“那中午一起吃飯吧!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姜和淙點了點頭答應了。

沈沛最後還是覺得不放心,陪著姜和淙待到第二節課下課才一起回了教室。

沒等坐下,楊希就撲了過來圍著姜和淙轉了一圈,想伸手擺弄擺弄看看他有沒有什麽問題又不太敢,於是戳著沈沛的肩問還好嗎。

“休息好了,沒什麽大問題。”沈沛答。

楊希松了口氣,把英語筆記拍到他倆桌子中間,從零食箱裏撈了根棒棒糖,靠在沈沛身上說:“這是這節課筆記,看不懂的可以問我。中午吃什麽?”

“謝了。中午去老地方吃,”沈沛把筆記往姜和淙桌上推了推,“同桌先抄,我睡會兒,困死我了。”

姜和淙對楊希說了句謝謝,翻開書準備整理筆記。

楊希擺擺手表示小事一樁,轉頭問沈沛:“你昨晚又熬夜寫東西了?”

沈沛疲倦地回答:“反正早睡晚睡白天我都醒不了,最近那個廣告軟文催得急,順手就寫了。”

楊希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打住了,拍拍他的肩讓他以後早點休息。

姜和淙看了眼倒頭就睡且有要長睡不起趨勢的沈沛,沒多想別的,只是覺得他放棄睡覺陪他去醫務室這件事突然偉大了一點點。

可惜今天的沈沛好像註定不得好眠,沒多會廣播就開始播報一串作品登選《青芽》的名單,祝賀表揚後要求各位同學去領取樣刊和稿費。

姜和淙看著沈沛半瞇著眼起身,腳步虛浮如游鬼地飄走又飄回,然後頭往手臂裏一砸鉆進夢鄉,行雲流水下來他都沒來得及說一句話。

姜和淙收回目光,把筆記整理好後暫時擱到手邊,抽出那本地圖冊簡單地翻了翻,鞏固了大框架的印象以後沈進了自己的冥想覆習裏。

沈沛睡醒時正好十一點五十,毫無預兆地睜開眼時發現總是刺到眼睛裏的陽光被窗簾擋在了外面,姜和淙坐在邊上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沈沛伸了個懶腰,啞著聲問他現在讓做哪道題。

姜和淙看了眼黑板:“二十三,壓軸題,圓錐曲線。”

沈沛“哦”了一聲,把桌上攤著的兩三本雜志一並疊到左手邊慢慢壘起來的書堆上,慢悠悠地拉了張草稿紙在上面練字。

姜和淙頓了一會,也沒說什麽,低下頭解著柴川課間來問他的一題競賽題。

“同桌,你餓了沒?現在會不會難受啊?”沈沛小聲問。

姜和淙:“還好,不餓。不難受了。”

“那就好,那我再瞇五分鐘,下課我們就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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