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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朝暉重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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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朝暉重光(8)

在地下城深處, 前任城主親手建立的“太陽要塞”下方,有一條深而漫長的地道,曲折通向所有故事的最終點。

“太陽要塞”沒有太陽,恰恰相反, 只有無盡的寒冷, 黑暗, 以及令人絕望的寂靜。

仿生人近乎報廢的身體被拖到跟前時, 在場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

真冷啊, 這個世界已然冰冷到如墜冰窟。

人類亟須一顆冉冉升起的嶄新的太陽。

在走廊盡頭, 地道深處,是一座巨大的水牢。前任城主的屍體還浮在水面,已然死亡多時,四肢腫大翻白, 呈現令人作嘔的巨人觀。

而水牢內, 一點幽微的藍色熒光,像螢火蟲一樣若隱若現。但逐漸走近便會發現,那並不是什麽光點, 而是一只相當漂亮的蟲眼。

水牢關押著一只尚處於幼年期的小型蝴蝶蟲。

它的兩翼還很孱弱, 近乎透明, 被人硬生折斷, 用鐵鏈釘在地上。它的身體被攔腰切斷, 汩汩流出透明的血——但令人驚異的是,斷肢處不斷湧動, 新的細胞快速分裂、生長、再分裂, 再生長, 迅速使傷口愈口, 形成新的肢體。可是很快, 這剛生成沒多久的嫩肉就會被一旁的機械裝置再次切斷——現在機器已被摧毀,這種慘無人道的折磨停下了。

這麽做的目的是強迫幼蟲在短時間內快速分泌,產生大量具有再生性能的細胞原液。

這種細胞原液就是“藍血”的主要成分。

幼蟲伏在地上,身體不時抽搐。它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發出了什麽聲音。但人耳聽不到,只有同樣以藍血催動的機器才能捕捉到那令人顫抖的高頻鳴聲,似乎是一種充斥著悲憤、充斥著怨訴的歇斯底裏的哭叫,老鼠不由抖抖耳朵,“吱吱”叫了叫,躲進沈琢懷裏。

它的身體沒有再被切斷,也沒有再被擠壓,沒有再被機器榨幹最後一滴血液,但同樣,它亦再無法生長出新的組織,無法將自己覆原。這只擁有媲美動物智慧的幼年蝴蝶蟲,生命已然走到盡頭。在任何時候,對任何種族來說,“永生”都是悖論,都是可望而不可求的天真的幻想。

但水谷蒼介被欲望蒙蔽了雙眼,他永遠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於是不必多說一句話,所有的答案已經擺在面前,昭然若揭。

從來就不存在什麽地下生物危機,什麽太陽風暴,什麽基因變異,那都只是水谷蒼介的謊言。這些種族各異的蟲類集結起來,攻打每一座地下城,只是為了尋找這只一直痛苦掙紮、發出求救信號的不斷鳴叫的幼蟲。

一開始,它們對人類沒有任何興趣,雖然一直以來,雙方都對彼此充滿敵意——人類需要蟲類的口器、節足、外殼甚至分泌物,制成各種針劑及武器;蟲類則以人類為食,試圖從他們身上獲得能量——但最開始,它們無意發起戰爭,每攻下一座城,只是尋找,隨即離去。直到幼蟲發出的鳴叫越來越刺耳……

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悲痛,越來越憤怒。

在無窮無盡的宛如淩遲般的折磨中,幼蟲變得扭曲,它的智慧也迅速增長,它不再只想逃離這座水牢,而是對關押它的人,乃至於整個人類,不分青紅皂白地施以最嚴酷的報覆。它開始指揮外面的其它蝴蝶蟲,再通過這些同族召集更多蟲類……鳴叫的頻率越來越高,聲音越來越刺耳,給出的指令也越來越明確。於是蟲類集結成軍,不再如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撞——對地面的沖擊大抵都是這麽造成的——它們決意為人類送上最徹底的毀滅與最絕望的末日,即使是要同歸於盡。

而一切的起點,都只是緣於,水谷蒼介希望獲得細胞原液。

越高級的智能系統、越高級的仿生人,就越需要更高級的機體燃料來支撐超強度的計算與運轉。水谷蒼介為燃料的獲取與補充發愁了很久——直到一次偶然,舊城主意外獵得了這只幼年蝴蝶蟲,他們驚異地發現,這只幼蟲相當特殊,大概可以看作族中的“母蟲”與“神體”,擁有其它蝴蝶蟲不能擁有的智慧,乃至於“修覆”的能力。它的細胞原液,具有相當強大的再生性,能夠源源不斷地分裂、覆制,維持機體的“永生”。這一勞永逸地解決了仿生人的能源問題——水谷蒼介大喜過望,向城主買下,並把它關在這裏,視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私有物。

水谷蒼介是一個周密的人。他不僅試圖建立新世界,還在建立新世界的同時,為自己留下後路。

他早就想過,如果有一日,新世界被摧毀——不管是被忒彌斯,還是未來某一天的任何一場意外——水谷蒼介都會重新下載自己的意識程序,導入備份硬盤,等待被再次喚醒。

但如果備份硬盤沒被發現,或者有人試圖抹除他的存在,水谷蒼介會把自己上傳到仿生人體內,躲進人群,從此永遠過著一種東躲西藏,但安全無憂的生活。

——水牢的深處,還有一具未被啟用的仿生人,那便是水谷蒼介為自己選定的最後一具,也是最完美的容器。全身都由最堅硬的蟲類口器與鈣質外殼打造,水紋反射而上,閃爍出一層精美的銀色寒光。

就在這具仿生人軀體不遠處,一只巨大的壓縮罐。仿生人通過輸送管道與其連接——壓縮罐內,裝滿了比人高的、已經提煉壓縮的、來自蝴蝶蟲幼蟲的藍色生物液體。

蝴蝶蟲睜開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水谷蒼介,雙翼奮力振了一下,恨不得將那仿生人的頭擰下來——

它還沒有死,是因為眼前這個人——這個漠然地站在壓縮罐下方,在守衛軍的簇擁下慢慢回頭的年輕人,許諾了它,讓它親手手刃仇敵。

他並不像其他人類那樣,在看到它的第一個瞬間,便恐懼又厭惡地瞪大雙眼,像看到一個令人作嘔的怪物那樣,下意識舉起槍口,試圖將它徹底殺死。

那時,他只是停了停,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背後,那兩副鋒利的翼翅,手上沾了一抹波光粼粼的閃粉。

然後他看了它一眼,憐憫而覆雜。那一瞬,它覺得這個人類透過自己,看到了另一個人,看到了另一群人……看到了屬於他們的,那一段被視作“怪物”的人生。

“你有什麽想說的嗎?”年輕人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大概是過於平靜了,以至於他周圍的人紛紛扭頭,極其驚異地看著他。

“……蠢人,”那個仿生人還是如此嘴硬,冷笑道,“你們這些該死的蠢人。”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Ghost,”他問,“宇宙也是有壽命的……終有一日,連宇宙都會毀滅!而我做的,卻是讓人類得到永生——不管是永動仿生人,還是數字文明新世界……這都意味著資源的集中,思想的統一!只有這樣,人類才能在我的領導下,把所有資源集中,用於解決一個問題,在真正的末日到來前找到那個代表永恒的答案——那就是如何擺脫物質的束縛,成為精神的本體,成為高維的智慧,永永遠遠超越現在的界限!”

“真如你所說,人類擺脫了物質的束縛,也成為精神的本體、高維的智慧,到那時,人類還真的存在嗎?那也算存在嗎?你以為存在是什麽?”

年輕人的反問擲地有聲,壓下了眾人紛紛的議論,一時間在寂靜的水牢內顯得異常堅定。

“忒彌斯問過我這個問題,她已經想明白了,但你卻沒有。”

“你擡頭仰望過星空嗎?”他忽然問,“你有認真觀察過那片星雲嗎?”

“星星。每一顆都是不一樣的,每一道被你捕捉的光輝,都來自於億萬年前,它的消亡與毀滅,來自與星的爆炸。它們的物質解體了,永遠消失,不覆存在,但散發出的星輝卻被人看見,並且被永遠珍藏……”

“這才是永恒啊。”

“永恒是人類終將走向毀滅,但人類的輝光曾經存在。”

“你只是在為……人類的茍活找借口……愚蠢的低賤的物種,只會在廉價的酒精、性/愛中醉生夢死,紙醉金迷,沈迷在沒有意義的社交活動裏揮霍時間……”仿生人忽然發出尖銳的詛咒:“你們終將毀滅!你們會得到和我一樣的下場,永遠消失,永遠!”

“我從沒說過我不會死。人都會死。”年輕人平靜道,“這裏只有你,比人類更畏懼死亡。”

“水谷蒼介,”他嘆了口氣,不耐煩地摘下手套,“我沒空和你講道理。把你帶到這裏,也不是為了和你分享這些充斥著比喻意象的無聊寓言。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也必須因你而終。感情上我確實很想把你碎屍萬段——雖然現在看來,你這具金屬殼子實在稱不上什麽屍體——但理智上,我沒有權力這麽做,恨你的人太多了。剛剛,在場的六百七十二名……人類,作為代表進行了公投。”

“公投結果是……殺你洩憤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希望利用你的最後一點價值,換取和平。”

他讓開一步,蝴蝶蟲陡然一動,俯身沖向地上的仿生人——

那是一個來自被虐待多時的瀕死者的報覆,它所有的憤怒與怨恨都在這一瞬爆發。

賀逐山說完,適時掐斷了仿生人的發聲系統,避免過於淒厲的慘叫給在場人士留下心理陰影。

不過那畫面還是極具沖擊力——仿生人的身體被啄得千瘡百孔,仿真皮就像人皮一樣血淋淋外翻,皮開肉綻,各種軟體組織汩汩流出。但由於他體內的細胞原液具有良好的再生性,那些肢體會被再次修補,直到能源用盡,零件毀壞,機器停止運轉,徹底成為一地廢銅爛鐵。

而在此之前,水谷蒼介不會死——程序談不上死亡——在他的代碼被徹底刪除前,神經系統都會兢兢業業,向控制中樞傳遞最真實的痛覺,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

這是一場無聲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報覆。

大概十數分鐘後,逐漸有人扭頭,幹咳兩聲,遏制翻湧到嗓子眼的嘔吐欲望。但賀逐山只是平靜地站在一旁,像負責觀刑的陪審官。

他忽然蹲了下去。水谷蒼介驚恐地瞪著他。

那聲音輕的只有水谷蒼介能聽到:“你還記得嗎?很久以前,剛開始追查‘暗鋒’的時候,我在小布魯克林區殺死了十二名執行隊員。那天對著通訊器,我說,我的覆仇就此開始。現在我做到了。”

“……你贏了……”仿生人的眼珠滾落,就像故事的最初,一名被秩序部帶走、裝車並殺死的變異者,賀逐山沒能救下他,那時那個孩子大概只有十七歲,漂亮的藍色眼球永遠停在血泊中央。

“你很得意吧?從此……以後……你就是……提坦的主人……你……你們……”發聲系統發出最後的嘶啞的聲音。

“誰想做提坦的主人啊?”賀逐山輕輕一笑,“這城市爛透了。”

“不。我並不得意,我也沒有贏。恰恰相反,我輸得一敗塗地。”

他低聲道:“十五年來我失去了一切,我所有的親人和朋友都因你而死,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你,殺死你,替他們討還公道。”

“今天,現在,我做到了。所有陰謀真相大白,所有紛爭畫上句點。這個公道我討到了,可那又能怎樣?”

“人死不能覆生,他們之中的每一個離開,都會帶走我生命的一部分。每個人帶走一點,到最後,我永遠地失去了我的全部。只剩下這具空空如也的軀殼,用什麽來填滿呢?用仇恨嗎?那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於是剛剛,我終於想明白一件事……我不能為殺死你而活。而是要把你看得無足輕重。”

他微微一笑,起身,居高臨下地垂眼看著仿生人。

“我會把你忘掉。從此以後,也不再有人會記得你。於是,水谷蒼介從未存在。”

這便是他一生中最畏懼的事情。

微型芯片終於被徹底摧毀,程序也隨之失控。仿生人抽搐幾下,驚恐扭曲地盯著賀逐山,似乎還想說什麽,但眼球一陣閃爍,最終歸於寂靜。水谷蒼介永遠消失了。

蝴蝶蟲幼蟲發出一聲尖銳的悲鳴,倒伏在仿生人身上,兩翼漸斂,永遠解脫。

與此同時,地下城之外,那些停在原地,望向太陽基地的變異生物們,仰頭發出長嘯,仿佛是某種悲愴的挽歌。這低低的長嘯如同鼓聲,震動著所有人的心臟,直到它們扭頭離開,來時如潮水般湧來,去時亦如潮水般湧去。

遠處,“滴”的一聲輕響,系統忽然被入侵。屏幕上閃過一道綠色的曲線,微微一抖,像是忒彌斯神秘的笑,她在啟動蘇醒程序後便離開。

鎖定接觸,所有人類存放地的休眠艙被緩緩開啟。一陣白霧彌漫中,人類茫然地坐起,沒弄清發生了什麽。

城中,守衛軍們清掃著戰場,滿地狼藉,到處是奔走著、呼喊親人姓名的難民。

賀逐山走出太陽要塞時,有一陣強烈的不真實感。他有些恍惚,獨自遠離人群,走到世界的盡頭,慢慢靠著城墻坐下。

好累。

太累了,仿佛一場做了十數年的夢,倏然醒來,分不清真假、虛實、現世與夢幻。

他在角落坐了很久,沒人註意。直到一個人影靠近,擋在他面前,擋住了正緩緩破雲而出的人造太陽的光,拉出一個斜斜的蜿蜒的影子。

賀逐山茫然地擡頭,像一只曬蔫了的小貓,看見對方的下巴,順著向上,又看到一團已經凝幹的血跡。之後,來者的神情便被刺眼的陽光塗黑了,模糊不清,看不到那雙灰褐色的眼睛。

賀逐山莫名有些不爽。

但不爽在瞧見對方胸前心口處,正在慢慢愈合的傷疤時倏然消失。

“疼不疼?”他閉上眼睛,疲憊地問,本以為會得到對方一貫的,帶有安撫意味的答案。

結果那人說:“疼。”很委屈似的強調了一遍:“特別疼。你得抱一抱我。”

賀逐山擡起眼皮掃了他一眼,又懶倦倦地合上:“我好累,沒有力氣抱你。不介意的話,你自己抱一下自己吧。”

阿爾文說:“交給我的任務都完成了,我可以來見你了嗎?我好想你,我好想見你……我想了很久很久了,我可以抱你嗎?

賀逐山說:“身上臟。晚一點吧。”

於是阿爾文蹲下來,仰起頭,很認真地盯著他看。

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件失而覆得,得而覆失,然後又失而覆得的寶貝。仿佛他從沒見過賀逐山,但第一眼就被他深深吸引——他太新奇,太珍貴,一眼盯不住就會被人偷走。他明明認識賀逐山很久很久,但每次看他,還是覺得看不夠。

賀逐山睜開眼,這回看清阿爾文的五官。半晌,他笑了笑,呼吸拍打在對方鼻尖:“我沒騙你吧。真實世界的擁抱、接吻、呼吸,甚至對視都是不一樣的。”

而阿爾文說:“接下來,你想去哪呢?”

“我不知道。”

“這具身體既然空了,”他忽然說,“你打算用什麽來裝滿?”

賀逐山一頓,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等在這兒呢。

隨即貓一樣狡黠地笑起來:“你猜?你都聽到啦,你剛剛躲在哪兒呢?”

阿爾文不說賀逐山也知道,他剛剛不敢見自己,是怕自己擔心。大概找林河拿了藥,等胸口的傷結疤,才慢慢地一個人來找。

“我想,可能是喬伊?”賀逐山開始掰著指頭數,“嗯,喬伊,然後再給喬伊配個上門親,最好也是奶牛貓吧?這就是兩只貓。然後再養幾盆花,玫瑰月季牡丹君子蘭三角梅,時不時去看看福山郁美小5代,還得給秦禦林河發點任務補貼……”

他覷著前秩序官的表情,直到這時,對方作勢吃醋,要來捏他的臉,才趕緊躲開:“但他們只能占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就這麽多,”他比劃了一下,“不能再多了。”

他用手指輕輕戳了戳阿爾文胸口:“剩下,我能用來裝滿我自己的……就只有你啊。除了那一小點以外,都是你的地盤。這顆心,胸膛,還有整個身體,都屬於你了,容不下別人。從此以後我就是為你活的。”

“阿爾文,”他笑著說,“我們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好不好”只是欲蓋彌彰,貓從一開始就篤定他的愛,根本沒打算過問他的意見,不等人回答,就毛毛茸茸柔柔軟軟地把尾巴一卷,主動跳到主人懷裏。

於是,阿爾文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湊上來,很輕很輕地吻了賀逐山。

在唇上蜻蜓點水的一蹭,然後慢慢撬開唇齒,這個久別重逢的吻柔軟而美妙,令人渾身酥麻,恨不得溺死在這一刻的溫存裏。

短暫的呼吸交融後,阿爾文稍稍後退,對方意猶未盡地睜眼:“還要。”

“臟,晚一點吧。”阿爾文笑著說,指了指臉上的血。

……在這兒等著報覆我呢,賀逐山不由想,我是不是太慣著他了?

但當他毫不猶豫抓住對方衣領,把他拉向自己,並奪走第二個吻的主動權時。

賀逐山心想:真好,他還有機會慣阿爾文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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