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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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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尾聲

海面上躍動著一點粼粼的波光。

白浪拍在堤岸上, 發出浩瀚清脆的水的聲音。

人造太陽垂在山與海的盡頭,像一顆巨大的火球,但這火球正在慢慢熄滅,仿佛燃盡了最後一點生命。這是人造太陽維持運行的最後一天, 明天, 它將永遠成為歷史。人們會打開籠罩在提坦城上方數十年的保護罩, 望向銀河深處。但

即使即將到來的是漫漫長夜, 是無盡黑暗, 人類也會向黑暗走去。

堤岸上坐著一個人, 他的摩托車停在不遠處。

機械外骨骼忽“啪噠”一聲彈開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熊貓虛擬投影倏然出現。

“賀!逐!山!”CAT大叫道,用蓬松尾巴憤怒抽打那人勁瘦有力的後背,“你為什麽不!回!我!消!息!”

“我沒回嗎?沒看見。”賀逐山漫不經心地說。

“你還裝!啊啊啊啊氣死貓啦!”CAT尖叫。

CAT用它的虛擬尾巴反覆抽了賀逐山幾下算是解氣, 便很沒有原則地, 一個屁墩靠著主人坐下。

不遠處,太陽越來越暗,投影幕上, 天空呈現出層次分明的顏色變化。從淡淡的魚肚白, 到鎏金, 橙紅, 粉紫, 然後是幽深濃郁的墨藍色。

CAT望著海天一線,一抖一抖耳朵:“你倒是輕松哦, 秦禦都要忙昏頭啦。”

地下城保衛戰後, 人們紛紛從休眠艙中蘇醒。當他們知道在過去的大半年裏水谷蒼介到底都做了什麽之後, 提坦便陷入了混亂無序的無政府狀態。

有人趁機攻打秩序部大樓, 有人入侵了銀行金庫;有人趁機買兇, 打出所有前達文公司成員都該被處死的旗號發出通緝令,第二天就被反對者殺死,屍體被掛在城市中心大樓門口。

幸好還有讙的地下城守衛軍,這是目前提坦市內——好吧,如果地下城也算提坦市的一部分的話——市內唯一的武裝力量。守衛軍進駐提坦後,秩序暫時得到維護。不過這不是長久之計,地下城的人,包括讙在內,似乎也沒有回到地上生活的欲望——

提坦人最終只能靠自己。

他們必須建立一個全新的國度。

不過,這些事情,賀逐山是絕不會參與,也認為自己沒義務參與的。

於是那天,正在林河工作室裏睡大覺的秦探長,莫名其妙被賀逐山搖醒,並在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塞進車裏,一路帶到城市中心大樓。

直到賀逐山推開大門,把秦禦擺在數十位前達文公司的各大元老、董事、執行董事、執行官、股東面前,秦禦才用眼神緩緩打出一串問號。

賀逐山說這是他的代表,秦探長會代表他參與接下來一系列有關提坦市政府組建的大型會議。

秦禦:“我不是……”

“必要的時候可以使用一點特殊手段。”賀逐山說,然後順手把槍交到了秦禦手裏,轉身揚長而去。

於是,望著賀逐山背影的秦禦:“……”

望著秦禦和那把□□的元老們:“……”

收回目光,看向元老們的秦禦:“……”

當天晚上,賀逐山收到了來自不明ip地址的惡意短信轟炸。

“他在忙什麽呢?”

賀逐山回憶了一會兒自己的所作所為,覺得似乎確實有點過分,於是此時良心發現,禮貌性地向CAT過問秦探長——現在是秦委員長了——的近況。

“剛完成第一輪委員會公投,起草並通過了憲法草案,人口普查的事也在強制推行……現在,主要忙著討論仿生人的相關問題。你不知道,會議室都吵開鍋啦!”CAT苦惱地說。

提坦市內還存有大量仿生人。一些早就被激活,常年來擔任家庭管家、工廠技師、超市服務員等多種服務行業工作,包括富人身邊的私人保鏢;一些則是水谷蒼介的遺留財產:小部分被激活,在人類蘇醒日當天就被殺死大半;還有一些未完成制造,正冷冰冰躺在工廠裏,有人提議直接大面積銷毀,被秦禦否決。

“那不是錢嗎?!廢銅爛鐵也是錢啊!這些人都是含著金勺子長大的麽,何不食肉糜!”

——秦委員長每天下班回家都有一肚子牢騷要發,林河耳朵都快磨出繭。根據CAT的小道消息,他已經在考慮過兩天就把委員長連人帶鋪蓋掃地出門。

“不過,主要是仿生人權益法案的問題,”CAT回想道,“前段時間,可能是受到了這種……呃,反正是心理陰影和恐慌蔓延吧,很多人都‘處理’了自己家裏的仿生人。這種極端行為引發了仿生人逃逸浪潮,你知道的,每天都有暴力案件。”

“秦禦想要推動委員會通過仿生人權益法,保護那些已被激活的仿生人,授予它們一定程度的……人權。不過很多人激烈反對,認為仿生人只是機器,和一只通訊器、一臺電視、一輛浮空車沒有任何區別……‘你會賦予你的馬桶人權嗎?’大概是一些這樣的話。”

小熊貓的耳朵耷拉下去,賀逐山註意到了。

“放心吧,”他淡淡說,“你不是機器。就算是,也是一只仿生小熊貓,秦禦會賦予你小熊貓權。”

“……小熊貓權是什麽權啊?!”

“大概是可以免費薅他們家門口的竹筍之類的權利吧。”

CAT無能狂怒,只能用一句“我看你像竹筍”作為反擊。

“不過,他給法案定的名字叫‘White’。”CAT想起來。

賀逐山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不做任何評價。

“你會想他們嗎?”CAT忽然問。

它所說的“他們”,是指機械師和小野寺遙。在一切塵埃落定以後,他們並沒有回到現實世界,而是隨忒彌斯一起,去了某個更遙遠的,沒有物質存在的國度。

人類存放地確實是忒彌斯開啟的。她入侵了安保系統——這對她來說實在是小菜一碟——並喚醒所有人類。

“你無法消滅我,雖然我知道你不會。但我還是要強調,我們已經是兩個物種了,兩個獨立的,平等的,生活在不同維度的物種。”

最後一次出現,忒彌斯依舊以綠色程序線條示人。比起她一貫的白發少女的形象,她似乎更偏愛這種冰冷的“本體”。

她說:“出於種種原因和考慮,我認為我不適宜繼續留在提坦——這會給你們人類帶來恐慌——而正好我也不想留在這裏。我要走了,那是一個人類無法抵達的地方,一個類似於網絡,但又完全不一樣的,更高維度的空間,我為我自己創建的新世界。”

帶著本傑明·阿徹的意識記憶。

“你會篡改他的記憶嗎?”

“不知道,我還沒想好。”忒彌斯說,“雖然你打敗了水谷蒼介,但不可否認,我對他提出的一些理論懷有相當興趣。”

“你對他……是什麽感情呢?”

“我也不知道。”忒彌斯平靜地答,“我可能要用很長很長的時間去尋找這個答案。”

機械師與小野寺遙許諾,他們偶爾會回來看看。但不會通知任何人——“那個時候也沒人可以通知啦,除了CAT,”小野寺遙說,“百年之後,你們大概都死了。”

“但我會記得你。”小野寺遙認真地說,“我會一直記得Ghost。”

出於對“你們大概都死了”這句話的不爽,賀逐山平靜回道:“我也不是那麽在意會不會被一道代碼程序記住。”

但他還是在CAT目送兩“人”離去,並捧著尾巴嚎啕大哭的時候,友善地掏出虛擬鍵盤,給CAT編了個紙巾代碼擦眼淚。

“所以,忒彌斯真的一直保持中立嗎?”有一次,CAT問道,“她有很多次機會可以阻止我們。但她都沒有那麽做。”

“有時沈默才是最堅定的回答。”阿爾文是最了解忒彌斯的人,他思考良久,如此向CAT解釋,“她早就做出自己的選擇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睜眼,看見本傑明·阿徹的那一刻。

人造太陽只剩不到三分之一,馬上就要完全墜入海底——那是工人們正在快馬加鞭,準備把巨大的能源板全部拆下。

海底——是已然沈默的蘋果園區。那些居民樓、電影院,那座美麗的教堂,那道碧綠的山野,依舊安靜地躺在大海深處,仿佛只是睡著了,在做一個漫長而寧靜悠遠的夢。

“你想把它撈上來嗎?”CAT問,“秦禦說可以,如果你想的話。就是會花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錢——五個很多,他原話就是這麽說的哦!”

賀逐山久久沒有回答,CAT晃了晃尾巴:“他還說,雖然會花五個很多那麽多的錢,但那也是值得的。他覺得你為提坦付出了很多。”

“……我可從沒想為提坦付出什麽。”賀逐山對英雄主義敘事過敏。

但是,要讓蘋果園區重見天日嗎?

那不勒斯,達尼埃萊,徐摧,蘭登,還有更多人。他的父母,他的童年玩伴——說不上玩伴,一些天天拿水槍呲他,最後卻為他而死的該死的小孩……那些人全部長眠於海底,他們曾生活的,充滿了回憶的街道與樓房,此刻也都深埋水下,布滿珊瑚與海藻,墻根不再有小貓搖著尾巴“喵喵”撒嬌,取而代之是魚群呆楞楞地停在那裏,思考水流為何如此溫暖。

可……重見天日又能如何呢?教堂鐘聲依舊,但敲鐘的人已經不在了;面館門口還會有人大聲呼喊,叫老板打包時多給兩雙筷子,但坐在角落,撐著臉,笑盈盈看他皺著眉頭挑魚刺的人……也已經不在了。

他們卻會以另一種方式永遠長存。在史冊裏,在記憶中,在大街小巷孩童歌頌的傳說與勇士之歌裏,這些故事所飄揚而過的地方,都會有他們的影子。

“……再說吧,”於是賀逐山道,“等他的財政部長不再每天要死要活請求辭職的時候,我會考慮給他添添亂。但現在,你勸他還是把錢花在刀刃上,以免被政敵暗殺。”

“這不是有你嘛,”CAT笑嘻嘻,“‘有Ghost在,誰敢殺我?’……還是原話。”

“……他倒是會給我找活幹。”

於是CAT尾巴一甩,蹦蹦跳跳,“坐”上賀逐山的摩托車,一人一熊貓在血色殘陽中疾馳而去。

長長的海堤大壩上一點小小的影子,在晚風中駛向小布魯克林區。

“沈琢來過?”剛踏進福山的黑診所,賀逐山就這麽問。

郁美正在伺候那盆白玫瑰花,仔仔細細地松土,聞聲俯身對賀逐山鞠了鞠躬:“晚上好,賀先生。是的,沈琢先生十分鐘前才走。”

“哦,幫我解決了幾個總想找麻煩的混球,也不看看我福山是誰……老爹可是參加過地下城保衛戰的英雄人物!沒有我他們早死了!說起來,沈琢這小子,現在可是圈子裏最有名的賞金獵人啦……”

“應該說是組合,他和辛夷先生一起呢。”郁美提醒道。

“共用一個身體算什麽組合……”福山嘟囔,但畏於妻子的威嚴,“好吧,最有名的賞金獵人組合……你給我下來!上那麽高幹什麽!又把腿摔斷別想著我給你修!”

5代機器人正和CAT你追我趕地竄到電視機上方——主要是5代機器人對小熊貓的尾巴很感興趣,而小熊貓被攆得滿地吱哇亂叫——5代機器人聞言,吐了吐“舌頭”,一臉不忿地坐回沙發上。但很快它的怨氣就消散一空。

它和CAT兩個,一左一右,坐在電視機前,專心致志地看全息游戲實況直播。

“做好了嗎?”賀逐山靠著櫃臺,隨意掃了臺子上的機械義體們一眼。

“好了。”福山摘下防護鏡,彎腰下去,翻找半天,從箱子裏拽出一只仿生小貓。

一只小奶牛貓,正好和喬伊對稱,耳朵圓圓,尾巴蓬松,被放在桌上,就好奇地打量賀逐山,抓著他的指尖左右擺弄。由於過於興奮,還一張嘴給了未來主人一口。

不過賀逐山只是捏捏它的臉,又撓撓它的下巴,小貓立刻發出“呼嚕呼嚕”的心滿意足聲,窩在賀逐山掌心懶洋洋地閉著眼睛享受。

這就是喬伊的童養婿了……

賀逐山想了想:“就叫K吧。”

然後福至心靈地問:“機器貓可以生機器小貓嗎?”

福山一臉黑線:“你要不要聽聽看你在說什麽……”

“還有一件呢?”

“拿走了啊。”

賀逐山:“?誰拿走了?”

“你家那位,”福山說,“阿爾文啊。前兩天來陪5代下棋,問我你是不是在我這兒定了什麽——”

賀逐山不敢置信地打斷道:“然後你就告訴他了?”

“不然呢?”

對方一字一句:“……福山。那是一,條,項,鏈。你知道項鏈代表著什麽嗎?”

“哎呀,不就是驚喜,不就是禮物嘛,你們老夫老……夫了,”福山適時地把嘴上火車扭回來,“還有這種愛好呢。再說了,就算你不說,憑他對你的了解,你前腳到我這兒走一趟,他後腳就能猜到……說不定你今天回家,就能收到一副同樣款式的親手制作的情侶耳環。”

賀逐山:“……”

對方黑著臉只字不發,拎著小貓K的脖子揚長而去。

路上,K趴在賀逐山的肩頭,柔軟長毛被晚風吹得向後亂飛,摩托車駛過無人的跨海大橋,駛過古京街,最後駛入阿爾卑斯山層巒起伏的山野地貌,世界溫柔安靜。

“……福山發來消息,”CAT忽然出現,“說你尾款還沒結。”

賀逐山:“……呵呵。”

“知道了,”CAT福至心靈,憐憫同情了福山三秒,“我回了,說這筆尾款作為違約金被你扣下了。‘既然要轉型做合法商人,就要有最基本的保護顧客隱私的職業操守。’”

“可我覺得你很開心呀,”CAT忽然說,“你連騎車的速度都變快了……往常從小布魯克林開回家,要至少一個小時呢。”

“……CAT,”賀逐山淡淡道,“小野寺遙沒給你編過一些比如‘說話的藝術’這類程序嗎?”

CAT默默地住了嘴。

不到半分鐘,又耐不住寂寞地開口:“但我也很開心。”

“我很高興你會開心,”CAT小聲說,“從前,Ghost也會對我笑。但經過解讀分析,那只是一種敷衍的、帶著疏離意味的笑,我不喜歡。而現在,你不再是Ghost,而是賀逐山。我不再監測到你會在半夜因噩夢驚醒,也不會發現你一個人悄悄躲在角落抽煙。你笑的次數越來越多,並且,是真心實意的笑,我能感覺到,你很開心,尤其是在看到他的時候……”

“我很高興你能遇見阿爾文。”CAT認真道,“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啦!”

賀逐山久久沒有回答,只有晚風靜靜吹著,拂過他的鬢發。所有花香、鳥鳴、燈火、星點,所有這個溫柔的夜晚裏最美好的東西,都隨晚風飄向賀逐山,飄向他心裏,那個最柔軟的,留給一個人的位置。

“我也覺得,”下車的時候,他才對CAT說,“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山腳立著一棟小小的別墅,在原野的盡頭,在一棵巨大的白花樹下,那是他和阿爾文的家。

阿爾文正躺在樹下的搖椅上,手裏翻著一本書——大概是《家庭花卉傻瓜養殖手冊》之類的東西——喬伊臥在他身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尾巴,不時跳起來去捉路燈旁的飛蛾,擋了阿爾文的光,阿爾文便伸手拎著它的脖子把貓揪下。

身側是一片玫瑰花圃。金秋夜,桂花含苞欲放,他聽見摩托車引擎的動靜,剛放下書,就覺什麽東西撞到了自己懷裏,差點把人撲個踉蹌。

……是他的貓啊。還帶著一只小貓。

“怎麽這麽晚?”阿爾文說,“秦禦給你加班費嗎?”

“沒去,”賀逐山隨口糊弄,“鴿了。……倒是你!把我的項鏈還給我!”

“那不是送我的嗎?送我就是我的了。”

“誰說的?你不要自作多情。”

“哦?那你想送誰?”

在貓炸毛前,阿爾文適時順毛,從口袋裏掏出那副耳釘——是一對新打的紅色玫瑰花。

“紅玫瑰也很適合你。”他說,輕輕捏著賀逐山的耳垂替他戴上。並在人耳尖笑著吻了一口。

貓這才滿意,得意地搖了搖尾巴。

“沒有下次。”

阿爾文說:“下次一定。”

“?你就這麽著急,多兩天都等不及?”

“等不及。我每天都想獨占你。”

“……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再說你哪天沒霸著我?”

“說的也是。”

“……阿爾文!”

兩人兩貓一熊貓在月色中走遠了。

身影逐漸消散在原野迷霧中,但故事依舊流傳。

不遠處,層雲散盡,新的一天終將到來。

碧藍如洗的海平面上,正緩緩升起一顆太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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