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悔

關燈
不悔

謝子瑜靜立良久,終於伸出手觸碰表盤。

在她看不見的另一維度,薛淩勾起嘴角。

負隅頑抗又如何,在神面前,人類不過螻蟻。即使是一次次從命運手中逃脫的人類,也抵不過神的誘惑。

因為人類終歸是自私的。

謝子瑜閉上眼,語氣平靜:“我希望你如夏煬所願永遠消失。”

薛淩楞住了。

“如果你真的是神,”謝子瑜輕聲說,“那怎麽會看不到我們的小動作呢?”

她攤開手掌,掌心處有一枚無線耳機。

謝子瑜:“你和夏煬的對話,我都聽到了。如夏煬所說,未來是可以改變的。我無條件相信她的所有選擇,也不會違背她的意願、幹擾她的計劃。”

“即使夏煬計劃的成功,要以生命為代價?你願意眼睜睜看著她去送死?”薛淩冷笑。

謝子瑜:“她不會死。她會盡己所能保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如果真的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她可以重置時空。”

薛淩:“那如果,身為預言家的她看到了所有結局,而只有她以死換來的這個結局才是最好的呢?我可是神,我能收回她預言的能力,難道不能堵死她的退路,讓她無法再逃脫嗎?”

“那我更應該按照她的意願走完全程,不辜負她的犧牲。她私下把這只耳機給我,並激你說出盡可能多的信息,不就是為了把她的計劃,傳達給什麽都不知道的我嗎?

“畢竟,她的計劃才實施了一半。而且她絕不會死。”謝子瑜篤定道。

薛淩:“你既然能聽到她的情況,自然知道崔荻一醒,她就不可能再擁有自我意識了。”

謝子瑜微笑道:“這就不用你擔心了。不過現在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回答?”

“對信徒,我自然有問必答。不過,連異能載體都不在手上,你這個非信徒沒有資格向我提問。向神探問天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謝子瑜兀自開口:“你作為所謂的神,在這個世上只擁有一個信徒,甚至只在崔荻許願時才能與這個世界產生聯系。那我猜,你的神力也並不強吧?你最初在崔荻面前,以普通人的身份出現,也是這個原因吧?”

薛淩不作聲,但謝子瑜知道她在聽,於是繼續說道:“不過,雖然在這個世界只有一個信徒,你在其他某個時空想必擁有很多信徒。因此你能以崔荻為媒介,把其他世界的能量引入這個世界,違反了時空法則,必然會遭到懲罰。

“這就是你消失的原因。但由於崔荻控制了無數人口,你一下擁有了數不盡的信徒,你在這個世界神力增強,強到能夠直接與我溝通,幹涉世界法則,困住夏煬。

“這是我的推測。這位神明,我的猜想對嗎?”

“你知道我強大到能夠觀測這個世界。你不惜欺騙你的隊友、放棄你的異能來引我現身。”薛淩的語氣又詭異地恢覆了溫和,“怪不得能跟夏煬同隊這麽久,連手段都一樣。這麽聰明,不成為我的信徒真是可惜了。

“但是,手上沒有魔方的時空魔術師,就算你猜對了,又有什麽與我對抗的籌碼呢?”

薛淩憑空出現,謝子瑜險之又險地躲過她的劍鋒。

“不自量力的凡人,你知道人和神有什麽區別麽?”

薛淩長發如瀑,身著白袍,手執一柄長劍,立於雲端看上去倒真有些仙風道骨的意味。她低頭看向地面上的謝子瑜,語氣輕飄飄的:

“神能像碾一只螞蟻一樣,懲罰不願信奉神靈的愚民。

“而人在天災面前,永無反抗之力。

“你會後悔的。”

薛淩的劍自上而下劃破虛空,世界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裂縫,一陣巨大的吸力憑空出現,謝子瑜無法逃脫,跌了進去。

“去受難吧。實在忍不住了,別忘了誠心誠意地向我祈禱——神不會拋棄落難的信徒。”

-

“你們是六十八次時空重置裏,所有從吹笛人的控制中醒來的普通人,是這個世界最後的希望。”蕭燕然神色嚴肅,“一共3512人,你們從被控制的噩夢中驚醒,自願進入系統避免再次被控制。

“為了不被發現,謝子瑜修改了你們的記憶,而現在你們應該都想起來了。”

“我們能做什麽?”祝丹梅——從前的系統068——迫切地問。

系統內部並不是完全安全的地方,崔荻一直在試圖幹涉並控制它。雖然在那裏,崔荻的異能並不能使用,她只能純靠技術改寫代碼,發布一些對謝子瑜和夏煬不利的指令。

但也大多沒有奏效。

崔荻的控制是給人營造無邊的痛苦幻境,讓人精神逐漸崩潰,失去生活的信心,磨滅生命的意義,最後淪為行屍走肉。

進系統不久的人,偶爾還會因曾聽過笛聲而陷入幻覺,他們時而想起系統能讓他們暫時躲避崔荻,時而又覺得系統依然是崔荻折磨他們用的無間地獄。

畢竟崔荻鉆中空子、能控制系統時,確實發布了不少折磨宿主及系統的指令。

蕭燕然:“現在吹笛人被困在另一個空間裏,永遠出不來了。她對現實的控制會逐漸減弱。但你們曾經與她營造的幻覺鬥爭,並取得過勝利。現在我會把你們傳送到曾被控制,但正在蘇醒的人的身邊。你們需要進入他們的幻境,幫助他們鬥爭,喚醒他們。

“如果不願意,現在也可以離開。”

周晴補充道:“我們可以幫助找到你們的親人,他們或許也正在幻覺中掙紮。否則你們就算離開,回到家,也不過物是人非了。”

“現在,想留下來的,請舉起右手。”

她們意外地看見,所有人都把手舉了起來。

神降的災難面前,幸存者們驚人地團結了起來,並開始對仍深陷深淵的人伸出援手,喚醒一個又一個噩夢中掙紮的人。

這是夏煬看見的未來嗎?

——這也許就是她們六十九次堅持的動力吧。

-

被笛聲包圍,夏煬看見天旋地轉。她感覺自己在無盡的黑暗中向下跌落,不知何處吹來的風使她頭昏腦脹。

這對夏煬來說,其實是一種頗為新奇的體驗。她沒有直面過崔荻的笛聲,即使聽見也能很快清醒,從來沒有被引導陷入過幻覺。

忽然天光大亮,夏煬像一片樹葉,輕輕落到了草地上。青草的氣味充盈了她的鼻腔,夏煬直起身,舉目四望,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熟悉的地方。

她不禁有些好笑。兜兜轉轉,她居然又一次以幻境的形式回到了柳雲村。

然而她臉上淺淡的笑意剛出現了一瞬,就消失了。

崔荻手持一把槍,微笑著懟在夏煬的奶奶的太陽穴上。崔荻笑著對夏煬說,可別嚇得叫出聲來。

夏煬大腦一片空白,腿快過思想,朝著奶奶的方向飛奔過去。她大概從沒跑得這麽快過,但人怎麽可能快過子彈。

“砰——”

夏煬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涼了。

她眼眶發紅,踉踉蹌蹌地繼續奔跑著,途中不知被什麽絆了一跤,再爬起來時,看到崔荻沖著她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一次扣動了扳機。

“不要……”

夏煬徒勞地奔跑著,喉嚨裏因劇烈呼吸而湧上血腥味。她努力邁開腿,想跑得再快一點,哪怕救下一個人——

槍聲不斷,夏煬怎麽也阻止不了,她被殘忍的時空隔開,無法觸碰、無法靠近,只能眼睜睜看著全村照看過她的老人,一個接一個成為了血泊中面目模糊的屍體,子彈爆炸,他們血肉橫飛。

“不——!”

倒在夏煬面前的,有些親切地把她拉回家去吃過飯,有些曾拎著雞毛撣子追殺了她半個村。他們是她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是她對這個世界最初的懷戀。

曾經,他們看著她長大,她看著他們變老,歲月靜好,她總覺得日子還長。

現在他們了無生氣地倒在她面前,好像在說,丫頭,回去吧,別看了。

夏煬像是終於耗盡了體力,幾乎撲在了地上,眼淚無知無覺地流下。

場景忽然變化,夏煬看到渾身血跡斑斑的謝子瑜。謝子瑜狼狽地趴在地上,努力地嘗試用胳膊支撐起身子,卻只是白費力氣。

“你幾乎所有骨頭都斷了,還在堅持些什麽?”崔荻居高臨下看著謝子瑜,眼神裏滿是輕蔑。

“心甘情願被控制,不就不用遭那麽多罪了麽?”

夏煬神情恍惚了一瞬。

崔荻的聲音與曾經謝子瑜的聲音重合了:“成為吹笛人的傀儡,不就不用那麽痛苦了嗎?”

她為什麽要堅持呢?

好像是為了——

幻境中,謝子瑜語氣堅定:“我堅持,是為了不讓你用這些手段折磨更多的人,為了讓已經處於噩夢中的人早日清醒,為了讓還沒陷入噩夢的人永遠不用遭受這份痛苦。”

“值得麽?”崔荻冷笑。

“我不後悔,那就值得。”

“那你死吧。”崔荻面無表情。她手中出現一把槍,對準謝子瑜的四肢關節。

一朵血花炸開,謝子瑜左腳踝被擊中。

然後是右腳踝。

膝蓋、手腕、肘關節、肩膀。

謝子瑜咬住牙,一聲不吭。

“現在你還是不後悔嗎?”崔荻淡淡開口,像是問謝子瑜,又像是問被時空屏障隔開,無能為力的夏煬。

“我不後悔。”謝子瑜劉海被汗水浸濕,她嗓音微微顫抖,但毫不猶豫。

夏煬狠狠一腳踹在屏障上。屏障毫發無損,她卻差點被震碎骨頭。但她似乎毫無所覺,再次一拳砸向屏障。

空間開始震蕩。

“為了不讓這幻境裏的事情發生,”夏煬眼眶還是紅的,語氣卻發著狠,“崔荻,我不後悔,我永遠不會向你屈服。

“就算是賠上這條命,我也絕對不會放過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