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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囍(上)

謝自立啪的一聲把他的手打掉了。

“謝言疏,你在搞什麽鬼?”

他直接從轎子裏跳了下來,一把扯下了自己頭頂的紅蓋頭。

剛要越過他往外走,就感到周邊頓時有一群人圍了上來。

謝自立被突然出現的人們嚇了一跳。

看到他們身下都沒有腳,卻齊齊往自己這邊靠了一步。

在他楞神的瞬間,面前的謝言疏很快接過他手裏的蓋頭重新將他的視線蒙住了。

透過層層疊疊的紅紗,謝自立依稀能看見外邊那些人的臉。

他們的臉皮白得像紙糊的一樣,五官簡單得像是用墨汁畫上去的,臉頰上是兩坨大大的紅暈,跟著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笑得特別開心。

謝自立突然回過神來,他扭過頭去看牽著自己的謝言疏。

“他”臉上是足夠逼真的五官,嘴角掛著如出一轍的笑容,用關懷備至的眼神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傳來輕飄飄的不似活人的觸感。

謝自立終於不再說話,配合地跟著身邊的人下了轎子。

他腦子裏還是一片混沌,除了時不時出現的暈眩感,就只剩下幾個白底紅臉的小人在眼前不斷地轉圈圈。

異常的狀態下,他開始有些分不清楚身體是不是自己的,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被人帶著走了很久。

不知到了什麽地方,一直牽著自己的手突然撤了下去。

謝自立頓時清醒了一點,下意識就要回過頭去找剛才的人,頸後就在這時突然挨了狠狠的一下。

眼前的場景跟著猛地一晃,他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栽到了地上。

還沒等他緩過來,就看見旁邊突然伸過來一只慘白的手,作勢就要去抓他的胳膊。

謝自立這次想也沒想,直接一把拽過那個紙片人,將它的整只胳膊都扯碎了。

而後他瞬間一個翻身,借力將那整個東西都踩到了腳底下,地上的東西頓時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整個人癟了下去。

整個場景安靜了一瞬間。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哭聲,四面八方湧上來一堆畫著哭臉的小人,他們眼眶裏流下一行行紅淚,手持著香灰符紙圍上來,嘴裏發出吱哇亂叫的聲音。

謝自立被它們堵在陰暗的堂前,一時間無路可退。

他迅速環顧了一圈周圍,這裏像是一處神堂,後方正供著一個神像,腳邊以他為中心,不知為何擺放了一圈一圈的紅燭。

蠟燭旁邊正燒著一堆堆的紅紙,滴下來的燭油都融進紙裏,跟著燒出刺鼻的煙味,揚起的紙灰混著忽明忽暗的燭火在半空中打著旋。

不知從哪傳來密集的鈴鐺的聲音,謝自立一聽這聲音就開始暈,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腦袋。

眼前的燭影和黑灰緩緩地形成了一個圈,眼看著就要離自己越來越近。

房子裏忽然起了一陣陰風。

蠟燭一下子全部熄滅了,這裏緊跟著陷入了一片漆黑。

耳邊的鈴鐺聲戛然而止,不遠處的小人們還呆楞楞地站在原地,謝自立已經先一步反應過來,直接手撕了擋在面前的一個紙人,從房子裏徑直沖了出去。

一出門就看到明晃晃的太陽光。

看日頭竟然真的是正午左右,這個時間點怎麽會舉行這麽邪門的儀式。

謝自立一邊消化著這些信息,一邊就要伸手去扯掉自己頭上的紅蓋頭,身後就在這時傳來混亂的腳步聲。

他面前的路都長一樣,正要隨便找個方向逃跑,眼角忽然滑過一個黑色的影子,一只手緊接著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正要反抗,就聽到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嗓音。

“是我。”

楞了一下,那人不知道使了什麽法子,兩人就這樣直接從原地消失了。

兩只腳重新落地的時候,謝自立難得喘了口氣,終於把頭上礙事的紅布拿了下來。

一見旁邊衣著正常完好無損的某人,頓時火上心頭,劈頭蓋臉就是一頓。

“謝言疏,你他媽幼不幼稚?沒事就趕緊給我從畫裏滾出去,故意這麽搞我好玩嗎?”

謝言疏默不作聲的聽他罵了半天,等他差不多消下氣來,坐到一旁拿起杯子開始給自己倒水,終於無辜地眨著眼睛看向他。

“師兄,這些真的不是我做的。”

謝自立的情緒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乍一聽到這句話,又差點發作,還是忍住了。

他現在的情緒這麽沒法控制,還不知道現實那邊的身體會怎麽樣呢。

權衡利弊以後,他還是強迫自己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跟謝言疏交談。

“現在是怎麽回事?”

就見謝言疏低頭沈默了片刻:“關於這幅畫有一個故事,師兄想聽嗎?”

“不想。”他直接明了地拒絕了。

“你現在,立刻,馬上告訴我怎麽出去。”

謝自立一字一句地說完,擡起頭卻看見對面憋不住笑意的表情,差點沒把手裏的碗直接摔過去。

“你什麽意思?既然你這麽開心,不如把這身扒下來給你也穿穿。”

誰知對面的人樂意至極地點了點頭,道了聲當然,謝自立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就聽那人緊接著接了一句。

“這衣服的確是我要穿的,只不過我提前施了個障眼法,讓紙人代替我穿了。”

謝自立目露驚訝:“外面那些人都是你弄的?”

“並非。”謝言疏很快答道,“我一進來就是如此,也是廢了好大力氣才擺脫他們。”

這次謝自立不說話了,如果謝言疏說的是真的,說明他們的確遇到了不小的麻煩。

“你還能使用靈力嗎?”他突然問道。

謝言疏搖了搖頭,他如今兩手空空,甚至連劍都沒有。

想起他之前使的詭異法子,謝自立又皺了皺眉。

看出他的疑惑,謝言疏突然主動湊了上來,在他頸邊輕聲吹了一口氣。

“我,現在大約不能算作是活人。”

那氣息陰寒刺骨,謝自立當即被定在了原地,感覺手心裏逐漸滲出冷汗,手腳都開始使不上力。

直到謝言疏忽然從他身旁離開,這壓抑的感覺才漸漸離去。

他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氣,連忙端起旁邊的茶連喝了好幾杯,緩過來以後,聽見不遠處傳來謝言疏虛無縹緲的聲音。

“我殺過的鬼族很多,可能這是他們對我的一種報覆。”

謝自立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尋思這是報覆你什麽,讓你原地結婚嗎?

這念頭才一落下,他腦中突然閃過方才大片詭異的場景,心中不由得冒出兩個字來。

冥婚。

所以婚禮的對象真的是?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人,看到謝言疏沖他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這幅畫已經被大量的怨氣汙染了,出現什麽樣的景象都不足為奇,我因此才捏了個紙人,讓他代替我走完畫中的流程,等時間一到應該就可以從畫裏出去。”

聽起來還不算太危險。

謝自立松了一口氣,就聽那人的話突然轉了個彎。

“但,現在你半途進來,頂替了原本畫中人的位置,我有紙人倒是不要緊,你就比較麻煩了。”

他這話讓謝自立心裏咯噔一聲。

擡起頭看到那人皺著眉,似乎真的一副為難的表情,下意識就問道:“我會怎麽樣?”

半晌,謝言疏才回答。

“也沒什麽,和紙人成個婚而已,聽上去還挺有趣的。”

“不行!”謝自立頓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哦?師兄不想這樣?”謝言疏聞言戲謔地笑了一聲,忽然一下子又近了。

那陰冷的感覺再次席卷了全身,謝自立被凍得打顫,還是咬牙切齒的說了一句。

“不,行!”

“那師兄的意思是,想和我成婚嗎?”

謝言疏這次沒有放開他,唇邊的氣息越發近了,寒意順著頸後的皮膚一直鉆進衣領裏。

謝自立忽然腳下一軟,站不住地倒了下來。

下一秒就被謝言疏抱到了床上,那人只隔得遠遠的在床邊坐著。

他開始有點受不了這個地方。

心中幾經掙紮,終於還是妥協了。

“算了,你把紙人換掉,我跟你結。”

————

第二天。

謝自立如願以償的又坐上了轎子。

按照謝言疏的說法,這裏每天的流程如果不走完,就會重新返回到上一天。

好在他出竅的後遺癥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沒有剛來的時候那種暈眩又不真實的感覺。

來接轎的是謝言疏本人,連周圍迎親的紙人們都好像換了一張臉,面上的表情生動真切多了。

雖然這樣看上去越發毛骨悚然了。

謝自立假裝無視這些人,搭上謝言疏的手,兩人一直來到了神堂前。

這次他看的清楚多了。

神堂裏神像的旁邊正站著一個道士模樣的紙人,他周身怨氣沖天,一張紙臉上都寫著莊重威嚴。

腳邊卻沒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紅燭和紙錢了,那老道的眼睛一見他們進來,就死死的盯住了旁邊的謝言疏。

嘴裏亂七八糟的念著什麽,手中拿出一個銅鈴開始左右搖晃,在他們面前活生生的跳起了大神。

冥婚的習俗裏有一個做法的環節。

想必就是現在這樣了。

隔著一層紅蓋頭,謝自立悄悄地去看謝言疏的臉色。

想起來他已經不是人,好像也看不出來什麽。

做完一輪法。

他的身體也沒有什麽不適。

那些紙人終於緩緩的從堂中退了出去,昏暗的大堂內,一時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謝言疏慢慢地牽著他,完成了拜堂和喝交杯酒的環節。

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不知哪裏響起一道清脆的鈴聲,屋外的紙人們頓時歡天喜地迎了進來。

兩人就這麽被簇擁著擠出了屋外。

謝言疏全程一直牢牢地握著他的手,不知是不是謝自立的錯覺,他感覺那人好像沒有昨天那麽冷了。

離開神堂,就到了送入洞房的時候。

為避免出現意外,通常要在陽氣最重的正午完成這個流程。

房門在身後關上。

謝自立立馬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那些紙人全都散了個幹凈,好像壓根沒有出現過。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終於徹底松了口氣。

正要將頭上的紅蓋頭拿下來,身後卻有一只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謝言疏,別鬧了。”

他語氣裏帶了一點不滿。

聽見身後傳來那人柔和的聲音。

“師兄今晚就穿著這身睡吧,紅蓋頭可以抵消一部分我身上的陰氣。”

盡管不樂意,謝自立也知道一起睡覺是洞房不可缺少的一個環節。

他沒有去摘頭上的蓋頭。

有點不太習慣地轉過身來,眼前的紅布也跟著晃了一下。

房間裏的燭火霎時全都滅了,一片黑暗當中,他被謝言疏帶到了床上。

身上的人輕飄飄的,還是沒什麽重量。

謝自立突然反應過來,一只慘白的手就在這時伸了進來,將他的紅蓋頭一把掀開了。

某人猝不及防和一對墨水點的眼珠子對視著,終於再也忍不住,整個人瞬間暴起把眼前的紙人撕得連渣都不剩了。

滿地撒著紅的白的碎紙屑。

謝自立怒氣未消地坐在床邊,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那張紅布也跟著被他一起撕了,他開始用力去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房間裏就在這時憑空出現了一個人影。

不等看清來人,謝自立猛地抓起旁邊的枕頭就甩了過去。

那玩意直接穿過了謝言疏的身體。

他無視掉落到地上的枕頭,徑直朝著床邊走過來。

謝自立還在跟自己身上的衣服掰扯,罵罵咧咧地把頭上亂七八糟的發飾全拆了下來,正要擡頭去問候面前的人。

忽然感到一個龐大的陰影罩了下來,兩只大手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身體緊接著壓上來將他死死地按在了床上。

陣陣陰風從窗戶裏灌了進來,連帶著個那人周身不加收斂的氣息,他又開始渾身發抖,整個人幾乎無法動彈。

草。

謝自立暗罵了一聲。

屋子裏光線太暗,他還是看清了身上人的表情,和上次一樣瘋狂又熱烈的,或許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隔著近在咫尺的距離。

他看見那人飽含深情的眼神,好像要將所有的情感都傾註進來。

謝自立的表情越發冷漠。

透過那人的瞳孔,他仿佛看見一個並不存在的人。

在謝言疏做出下一步動作之前,他終於緩緩的擡起了手。

伴隨著清晰的巴掌聲一起落地的,是他忍無可忍的聲音。

“謝言疏,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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