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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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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神格

——剝神骨,七七四十九日;歷神雷,九九八十一日,抹去神格……卻足足歷經一年之久,仍不成功……

那六芒星神格倒似烙在了他靈魂深處,任憑天力如何,竟也無法抹去它的印記;

——這倒也不能全然怪他,這神位前無古人,是他所創所有,自然貼合得緊;——蕭玉自己問心無愧,在凡塵人世修道濟渡數千載,意為渡化蒼生,在天界亦從未行過惡,抹殺神格,這雖為天罰,卻也僅能讓他痛苦而已,別他,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

……你可以讓一個人痛苦,甚至生不如死——可是你無法抹殺他所做過的一切。

——都說善惡是非自有天定,可是有些事,天,也無法代替人來作出定論……

……

那時他已在抹除神格的天罰境內困了整一年,神骨剝離之苦,天雷不息之苦,周身數道留痕之痛時刻折磨著他,盡是如此,也無法抹除這光明神存在的印記,神格不消失,他永遠也不可能從這苦痛中脫離。

——可是它確實不消失;

信仰。

如果說,信仰可以記算的話,作為光明神,他所承信仰之力遠高於神界任何人——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的,修羅魔尊——曾經天界的修羅神,內心裏的那份心信,也是予他的……

……信仰不滅,天下便無人可以抹滅作為光明神主的蕭玉的存在,一年不能,十年,百年也不能;

那天罰境時間流速與外面不同,他渾渾噩噩待了幾千年,於外界時間不夠一年——於是眾神眼中司空見慣,尋尋常常的一年,他頂著神骨盡失,神力盡散,神識被控的苦痛,在漫無天日的境內挨了幾千載,明明知道不可能被剝離神格,卻依然不能被放出……

清醒地在虛無之中永久地做一個囚徒。

除非他自願放棄神格,或者,除非他願意接下帝諭……

——又怎麽可能;

於是再不見光明。

渺遠的虛空之中,肯陪伴他的,只有那樣悠長和飄渺的簫聲——似乎真實存在,又似乎只是臆想……

一曲驚鴻,恍然入夢……哪怕前路漫漫無邊,也甘願強撐,再不願醒。

……

可是“不願醒”的結果,就是終有一天,新的光明神誕生,他被遺失在天罰的虛空之境裏,連後悔的機會都不再有……

那是生命的盡頭,意識的終結……

——可他還是被放了一條生路的;

許是這一年裏,他受過的苦過多地讓葉殘想起三千年前他的決然,又許是葉殘終於明白,這一切,都是他一道帝諭強求不來的……——總之,一年多——不記得多了多久了,畢竟於他而言已經是幾千年,恍如隔世了——之後,葉殘以三分神格為代價,眾仙神面前起誓,強行撤回那道帝諭。

……至此,蕭玉——光明神主,才被放下——只是神骨已除,神力也被消磨得七七八八,被赦之時,身上更無一處不傷……

只是這樣的傷勢,便是有幸可以呆在神界……只怕這光明神主,實力也再難位列四大神主之首……

——

葉殘曾於光明神殿門前長立三日之久,只為求見一面。

——被拒。

那拒絕虛弱又冷漠,堅決又絕決——他知道,他們千餘年的情分,這便是盡了。

這一次,沒有什麽三千年之約,甚至沒有他的斷臂——

只有更加平靜而淡然的拒絕。

……更加堅決,也更加不容質疑,不留一絲一毫回寰的餘地。

從此天界縱相見,也是陌路斷腸人。

屋漏偏逢連夜雨,光明神主回來後閉關的第十三日,通天塔倒,天河水倒灌——修羅魔尊攜魔族來犯,雙劍直指,染雲天帝。

……

那一場戰事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可是等天帝倉皇應對,將修羅魔尊貶下界後,忽然發現……光明神殿已毀,光明神主……神跡全失,不知所蹤……

天帝可查知天界每一位神的動向,靠得便是每位神禮的神力屬性和神格——光明神主只要不動用神格神力,以他那失了神骨神力的身子,便是天帝,也尋他不得——更何況光明神殿己毀,這位光明神主……只怕……已是身死魂消了罷?

……

葉殘當然不敢信,也不肯相信這一點,所以號令三界同尋光明神主,可是整個世間不見一點兒光明神跡。

——

恍若世間從未存在過這麽一個人。

……

三千年後。

依然是雲端,冷冷清清的光明神殿——自然是天帝在光明神主離開後重建的。

蕭玉周身環繞著銀白色的神力之線,整個人散發被這些神力壓跪在偌大空蕩蕩的光明神殿,顯得單薄又孤獨。

……倘若葉殘來看的話,他應能看到,那個按理說已被自己牢牢掌控的人,被完全封印了的眉心神格,忽然閃過一抹金光。

蕭玉的意識和身體還被銀白色的迷霧籠罩著,可是眉宇之間卻是一抹淡淡苦笑浮現;

……那場修羅神與天帝間的大戰……是他一生都不曾料到過的收場——說來諷刺,光明神殿,是被修羅神……怒氣沖沖奔向葉殘的一片衣角……

——一不小心掛倒,順勢墜下神界的……

以蕭玉的性子,這般得罪他的人,他必要之十倍償還才肯罷休,可是那人卻是陰差陽錯地讓他離開了天界……雖則不在天界那靈力充沛之處,傷勢定要比在天界再慢上數年才能痊愈,可是離開了那段過往,離開了那個帶給自己巨大傷害的人……

——也沒什麽虧的……

加之後來那可惡的魔頭被葉殘打得挺慘,也不清楚還活著否,蕭玉一腔怒火無處可發,郁郁幾日,就此作罷。

至少在天道和天界眾人眼裏是這樣。

——再後來……就是他在人間隱姓埋名地活下來……只要他不動用神格的力量,葉殘就永遠不可能發現他……

這一藏,就是六千八百餘年。

直到……阿染燃了地獄火,要殺盡千機峰眾人……

他迫於無奈,同時為了奪回身體主控權,動用神格力量,以藥族雪蓮聖木壓制修羅魔氣,同時散發神息規避天雷……

於是被葉殘察覺,魂至天界。

——神格封印,神力一同被禁……原來千餘年未見,他對他的執念不減反增,以至終入魔怔!

甚至為了得到他……不惜修改他的記憶,讓他以為自己對他的情誼……

甚至,會用上神界控制術這種禁術……動用天界力量控制他……

葉殘……師弟——

——執念太深了,拔除不了,是會……走火入魔的!就像……

……像我當初那樣……

千機峰,林染。

皚皚千機峰,盤膝靜坐的人形,眉心白色如霧般的氣體緩緩湧出,盡數流進蕭玉體內,可是不論如何,躺著的那人都無反應。

大族老緊張得枝條卷曲,望著那人緊蹙的眉頭,良久,幽幽地嘆了口氣。

——再拖下去……只怕……非但這雪蓮聖子不會醒,這孩子——他也會受不住的……

聖子蘇醒固然重要,可這個人受不住啊……若是旁的人也就罷了,可是讓聖子這樣掛心,不惜死一次的人……他也不能這樣讓他一命抵了去啊?!

……

樹藤漸漸抖動,收了神通,似吟詠一般輕唱道:“……莫念,神歸——”

那白霧忽地凝滯,下一刻,悠悠然蕩開,散了開去;

林染猛地張眼,脫口而出一聲“溫黎”;

可那安然躺著人卻還是毫無反應,恍若熟睡般,躺在那裏。

殊不知等他這人已經要瘋了。

“……族老!——我已經看見他了!……他現在很不好!——我要去喚醒他的——他需要我!”林染滿身冷汗,神色恍惚,人卻堅定。

“孩子,你已經盡力了。我們剩下的,只有等他醒了……”

“我還可以——”林染眼圈發紅。

“他不會希望醒來看見一個殘缺的你的——等他吧,我們,別無選擇……”

“可是我——”

——

“身既死兮…魂以靈——喜喪兒兮…一身輕——兒咂!來看看爹嘿!”

“嘻嘻……”

“……”

林染聲音一僵,什麽話都忘了說出口,怔怔地望著著一身破破爛爛的紫衣,旁若無人撒紙片飄然至的人形,那個人白發斑駁,左手只是一個肉團,沒有五指;

——洛淵。

他似想問什麽,可是一根枝條輕輕卷了他的身體到暗處藏身起來,低低道:“……這位二長老已成殉靈,你同他生前的執念不淺,恐生怨懟,還是先且回避吧……”

“什麽是殉——”

林染話剛出口,便被大長老以枝條遮掩了下去:“噓,殉靈五識極靈敏……勿再多言!”

“……”

洛淵神情介於恍惚與清明之間,這麽著似乎冥冥之中有什麽在指引他做著什麽,他的動作近乎機械地撒著紙,口中的每一個字,卻都讓聞者戰栗:“身既死兮……魂以靈……吾殉靈兮……念往生……”

“——不言道……無回首......生門開……窮心經!……”

“殉、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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