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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殉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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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殉靈

他的身體忽然如同蒸發了一般,驟然消失,只剩下漫天飛舞的黃紙和依然回蕩著的聲音:

“嘻嘻……殉靈、殉靈……”

“殉、靈!……啊!”

與此同時,巨大樹藤族譜上,忽然閃爍著一個人名——又漸漸黯下去了。

“他……做了什麽?”

林染見周遭已無洛淵蹤跡,不由問道。

“嘻嘻——染染?……做了什麽?殉靈啊!——殉靈啊!你想知道,我告訴你啊!……染染想知道呢!”

林染恍然想起方才大族老的話,心下頓時冰涼,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

一道白光忽然閃現,不偏不倚打在林染識海,亮映出一幕圖景來——

“吾兒之傷,是吾之過……若非因我過於在意那些名利,沒能顧家,他又怎會三魂盡失……我——我不配做一個好父親!”

“可是夫君是為了族內太平才——大義為重,夫君……毋須自責……”

“可是他……”

“我們……還有機會,還會,還會有孩子的——夫君,族中大義,因為如此,我們這一脈才能位列二長老之位——他,他不會怪你的!我們……安葬他罷?”

“不……如何能?!他只是失了三魂!他,他還沒有死!我不可以放棄他!族老——對了,大族老!他會有辦法的!我去見他……”

——

“以魂抵魂?可是,我給他兩魂,也不過只能讓他擁有一魂……”

“夫君……阿籬還有我這個娘親……身有兩魂,足夠他醒過來了——餘下的,餘生找機會湊齊便是……”

“不,不要——阿妍!不!”

沈寂。

——死寂。

原來二十年前,洛淵一脈躍居藥族數一數二的大脈,是這樣的原因……

——所以那時藥族的損害……並不全是因為他爹?所以,殿下其實,本不必承擔族人這樣多的怒火?

……

林染用了好半天才回過神兒來,正同不遠處靜坐的人正對上眼,一時似乎明白了殉靈真諦——兩縷魂澤換回心念的那人一縷魂魂——相當於兩條命換一條命……這般邪術,竟真的存在……

而且……還可以不進行到最後一步……

從二長老洛淵施術,到自己獻出一魂,妻子的全部神魂,生換回洛籬兩魂——只是那時小小的洛籬被告知,母親是為族中那事而死,並未起疑。

——於是對溫黎殿下的恨意那樣深重……

而後來知道真相的時候,又因為太多誤會,以至他只知道自己失了一魂乃是因為父親在整頓族中那事時,一時疏忽……

甚至自己母親的死,也是因為父親……

仇恨的種子萌發,便一發不可收拾,從此他刻意與父親對壘而立,不惜以“四長老”自稱,凡洛淵讚同的他一律反對……以致於最後,一直到死都不知這真相的駭人,與自己所作所為的傷人。

而今這邪術的秘密不但被扒開了,而且……隨著那個人成為殉靈,這邪術也終成就到了最後一步——兩個人,六分魂,換他,完整的一生……

林染將因果捋順,看著相對望來的洛籬,眸中隱隱露出幾分憐惜來——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他也不會想到,洛籬那所謂“缺魂”,是這麽個缺法兒……

若換作是他,見到一個恰同他一般,魂澤不完整的人,他也會去吞噬罷?人都有求生本能,況且,對方本體還是鎖魂草……

——罷了……

溫黎……他不喜我無故殺人……

林染暗自松了指尖刃,神色恍惚了一下,恢覆自然;冷冷地看著對方:“你走罷,傷他之事,我可以不怪你……但最好,你這輩子都不要再出現在我和殿下面前……”

洛籬一直看著他,從他醒來時便是,想來是求一個圓滿的結果罷?

那麽既然你也知道了事情始末,也被這樣無可挽回的苦痛折磨著,我也就……

——平衡了……

林染自以為自己很大度地釋然了,可是擡頭看見那人還不知好歹地看著他。

林染,“?”

此刻,林染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他也還遠遠地看著他——半響,溫聲道:“染染——我可以這麽叫你麽?我……”

“我們的曾經——我們,有過曾經麽?”

林染周身一頓,隔著一具軀體,認出故人的多情眉目。

“……是因為死了,所以想起一些曾經過往麽?”他輕輕問道。

“是——我不曾知道,我們之前有那麽多次的……”

“無妨——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永生,永世……你都不會再遇見這般的糾纏不清了,三百四十次了,該說再見了……”

林染的聲音很涼,似乎自幹機峰一別之後,他整個人都染上一股不符人間煙火氣的冷清,似所以感情都與那頭白發一同溶入身周的冰雪裏,再不分彼此;

“染染……我們從前,是如何結局呢?我就快要魂飛魄散了——告訴我罷,也就當我……最後的懇求,行麽?”

林染如看神經病一般看了他一眼,知道這人恐怕是誤會了什麽,冷冷道,“告訴你什麽——或者說,我猜得到你都看到些什麽……你我比武,相談,結拜,飲酒,作別……總不能更多了……洛淵,在我的世界裏,你連個NPC都算不上,只是一個觸發點而已……和漠如煙,和伊嵐她們都是一樣的……”

他又刻意地頓了頓,道,“所以請收回你那些莫明其妙的愧疚和奇奇怪怪的感情——什麽我們,我們之間,只有一面之緣而已——我送還傳承,順手喝了一頓酒,而己……”

洛淵似被喧住,半晌才不可思議地道:“可是我以為,你三百四十世都來找我,是——至少是有所感懷的……”

林染笑得很輕,可意味卻極盡嘲諷:“三百四十世……我一點一點貫通每一個細節……你、漠如煙、清虛宮、藥王殿……全像虛景任務點一樣——怎麽,若這也算情誼?那麽我們可真的算是情真意切啊!?”

他忽然怔了一下,頓住不言了。

——好像不對,可是一時又想不起來哪裏不對……

三百四十世,每一世都是他一步步走過來的……可是修羅魔尊真的有那樣強大的念力,能讓這個世界連續逆轉三百四十世,跨過三個大輪回嗎?

……既然可以跨過前三個大輪回,又為什麽,不能跨過第四個大輪回?

是中間還發生過什麽可圈可點之事,而自己不曾想起嗎?

——

那……殿下,也沒有想起嗎?

洛淵面色慘白,淒然搖了搖頭,道,“我明白的,是我自取其辱……染——林兄,我的時間不多了,我請你,放過他好不好……我會,讓你們放下戒心地……接納他——只求他能……”

——

“他”是誰,不言自明。

林染的思緒被岔了回來,神色冷漠,“他傷的是溫黎,以溫黎的性子,怕是……不會被我的決定所左右,況且……”

他摸了摸堅硬地跳動的心臟——況且,我還不知自己能不能見到他回來……

洛淵卻不語,咬迫指尖,十指連點,轉眼已在身周布下一個七星陣,七星之間疊雙星,竟是……比當初捆林染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紫極血陣!

林染看不出門道,可是終究是學過異術的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神色一斂,幾分凝重——那是七星伴雙月……不論指的是七樣什麽,都足夠驚人——

只因——這不是一般困鎖、而是以魂魄為代價的網羅、封禁,除非下咒者死,否則永不可破!

而……下咒者,本就是殉靈——死過了的人,總不能再死一次。

這局無解。

林染心裏忽然就恨不起來了,平白地堵了塊石頭,難受瘋了。

洛淵的笑一直對著他,凝在陣中央,似成永恒,又似……空洞。

——總之,三百四十世,他的故事,終結了,他已經出局了。

——而血還在繼續燒。

不知如何中止,不知如何收場,亦或,根本沒有什麽所謂收場。

林染平息了心中動蕩,向老樹的方向一拜:“前輩,拜托您的事……還望能告知溫黎……”

“你……”

大族老若還有肉身,此刻定在皺眉了,“……你沒有我,施不成那咒的——我不會讓你這麽死在我眼前的……你是他的人……”

他就是再傻也不會看不出來,聖子是真的把他當伴侶在護,哪怕藥族還不曾承認……可是他就是他的人,無從更改……

林染眼神亮了亮,望過去,目光卻只是堅定:“……嗯,我是他的人。”

一步步走了過去,一步步走向那依然沈睡似的人形,剝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精致誘人的鎖骨。

——只是那精致的鎖骨,驀然多了一道耀目的血痕,繼而血色綻開,更多部位——額頭、胸口、頸側……

——漫天雪地,似平白地灑了一場劍雨,而他不躲不閃,照單全收……

“你——”

大族老想阻止,可枝條已觸不及他的身體——一經觸動便被彈開去;

“後生!——你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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