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5)銀槍軍

關燈
(65)銀槍軍

暮山城外的遠山——也算不上是山,只是略高些的小山丘而已——蕭晶從遠方收回視線,側身握住身側這人的手,出口的話卻是嚴謹:“此戰未見藥王殿派人,而熹微卻如此大陣仗,恐怕比番這暮山城他們是勢在必得——太子妃一會兒隨後軍吧,這北川第一戰,十分兇險,而我初來乍到,此一役必要贏得光彩……你在側,我——”

會有顧慮。

“——十二殿下未免想得太美。”

遠處一人暗諷道,見蕭晶往邊方望來,亦無懼,迎了上去:“皇上派臣前來相助十二殿下,便是約束十二殿下不要為一時意氣,置二十萬將士於不顧,臣既為副將,行監督之職,此番,必定不會讚成殿下這樣貪功冒進的合圍計劃……”

正是唐卿——二哥線報裏明目張膽站隊了蕭晟的那個人。

蕭晶怒目而視,手中長槍已警惕地握在背後,一字一頓出言道,“十二也是你叫的?膽敢陣前褻瀆主帥,本帥有權力殺了你,你信不信!”

伊嵐心驚,這些日子蕭晶身上氣勢回漲,可是情緒亦越發張揚,這般行徑……必叫人閑言“有損大將之風”——而那人次次頂她,怕就是為了激她發火,好抓她的把柄了……

於是在她背後,借她身形遮擋,擡手輕扯一扯那將軍高高束起,坦率垂落腰間的長馬尾,悄聲喚道:“將軍……”

蕭晶被這一扯堪堪喚回幾分理智,平息了幾刻內息,冷冷望向他:“唐副將軍,所言甚是——此番禦敵,我只帶五萬將士,絕不擾亂你的大局……”

最後一句,堪得上是咬牙切齒了。

唐卿笑而不語。

“五萬?五萬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啊……倘若殿下出了什麽事,莫非要讓這“區區”五萬人和殿下陪葬?”

唐卿身旁一個小副將隨口跟上,倒是不落聲勢,仍就步步緊逼。

那小將長相清麗,面龐在一眾將士中算白皙——一看就是缺少磨礪,不知何處來的“混軍功”的。這樣的人,又怎麽知曉行軍打仗的不易——想來是唐卿特地拉來惡心自己的。

“那你說多少人?”蕭晶禁不住脫口而出,話一出口才覺出自己又犯了急,落人把柄,這人若是說一萬,她不就……

但是轉念一想,她與唐卿之間需要磨合和熟悉,與這二十萬將士……又何嘗不是?突然真的以少勝多,倒是……

——

“三萬。”

“一萬。”

兩聲同時響起,蕭品額間一滴冷汗滑下,頗感慨地看了伊嵐一眼,與她淺淺一笑。

“三萬?太子妃真的懂打仗麽?口氣這麽大,有沒有把我龐邙大軍放在眼裏?——我看倒像是有意偏袒——”

“一萬足矣。”

蕭晶反手拖住欲跳腳的伊嵐,直直望著唐卿:“太子妃身份尊貴,還請唐將軍看護好太子妃——太子妃不必憂心,就在營帳,等候臣的佳音即可……”

蕭晶向家將首領楊嶺點一點頭:“楊嶺,去點我府上家將來,再隨便湊個一萬人出來,我們走。”

卻正見先前去探的叫來報:“……將、將軍,暮山城中敵軍近一萬,城外一萬五守營,太子妃——太子妃首級被懸掛於暮山城墻上……暮山城……已經城破——城內還有少數將士百姓在負隅頑抗……”

伊嵐心中頓時一緊,似有什麽無形之痛在胸口瘋狂蔓延,她猛地沖出數米,搶過那傳令員手中鏡筒,極目望向城門——雨霧紛紛,籠著死一般寂靜的孤城,卻擋不住這般熱切的目光;

伊嵐看清那顆人頭的樣子,下意識退了半步,鏡筒無聲落在身側,似喃聲道,“主子……”

身體發輕,她踉蹌兩步便欲跌倒,卻落進一副堅而冷的凱甲裏,那甲的主人隔著一層冰冷,用一顆滾燙的心暖著她。

半晌,將她交給一個信得過的小將,吩咐道,“先送太子妃回帳中,事出從急,有的事情,我們戰後再議……”

“——你,照顧好她……”

“是。”

話閉便接過親兵遞上的頭盔來系好,長槍往身後一別,問道:“楊嶺,怎麽樣了?”

府上家將已多有默契,此番行動也快極,楊嶺道,“……已成合圍之勢。”

“好。”蕭晶翻身上馬:“——要打仗的人,隨我上馬,破城!”

那一日,臘月初四。

……

那一場戰,打了一夜又一日,蕭晶於城門前苦苦單戰十二時辰,生切斷了城內外聯系,一萬蕭家將一個不大不小的暮山城圍了,蕭晶未作調整,飛身躍上數十米高墻,將那顆在城墻上吹了兩日風雨的頭顱放下來,來不及判斷真假,轉身便率了人,直奔城中祭壇而去;

一萬對二萬,兩方皆為疲兵,公平得很;

城中敵軍見大勢已去,挾持祭壇中央三百百姓,要求“換人質”,蕭晶顧及民心所向,不得以撤出城來,與之死守硬扛,外面的人進不去,裏面的人出不來,也是好生膠著了一番。

——而蕭晶另需時刻留意背後那生被格開的一萬五敵軍(唔,應是一萬二了,蕭晶昨日一日一夜帶領蕭家軍一血三千敵軍的反撲,堪稱英勇無雙)。

雙方一個腹背受敵,一個甕中之鱉,誰也不比誰的處境好幾分。

偏那唐卿死人似地作壁上觀,仗著皇令,一分不肯配合她;

蕭晶騎虎難下之際,營中忽進來一個人求見。

來人聲稱是太子殿下的人,獻計而至——端端正是離風。

——那人一身風塵,神情憔悴,面上那宛如游蛇似的瘡疤似又深了幾分,一身武功盡廢,不知是打哪個死人堆中爬出來似地,狼狽地蕭晶差點兒沒認出來。

“——是你?”

他道:“我有辦法,帶殿下直通城中祭壇——”

蕭晶半信半疑,打量他一陣,忽地擡手,撕下他頸後半片衣來——那裏竟有一處傷痕,血肉似是被人生剜了去的——血方止住,可是其中傷痕之可怖依舊可見。

蕭晶道:“你是蕭晟的人!!!這傷……?”

離風輕聲道:“是他叫人剜去的——我已同他劃清幹系,退離他的殺手組織,今後不再為他賣命——他要回那印記,也無可厚非……”

“你的武功——?”

“有武功,便是再高強,卻護不了心愛之人,不要也罷……”離風閉了目,卻沒有淚,半刻,望向她:“蕭將軍可願信我?”

蕭晶道:“……走,我帶人隨你去。”

離風起身披上衣服,在無人看得見的角度,默默拭去眼角淚痕,暗淡了所有光澤;

——五日之前,蕭晟的人通過他身後那印記找過他,逼迫他在城中下毒,借機亡城;

他一直知道蕭晟野心,可是卻想不到他會為了那個位置,去串通敵國,害人性命萬千……更何況……還是離月誓死守護的黎民百姓……

——那時,他便堅定了離開之心——只是不知,這一次下決心剜去印記,耽誤了太多時間,竟會成為他和離月的永別……

也是……他這樣的人,又如何配得這樣好的離月?

……

臘月初六,圍城之軍開始向暮山城門處集結,城內防守稍松,得到要與城外一萬五千將士軍隊兩面夾擊的消息;

只待雨停。

臘月初七,蕭晶出現城門前,揚言要帶將士們進城喝臘八粥;

同日,暮山城外敵軍發動進攻,蕭晶於城門下正面禦敵;與此同時,城中祭壇燥動,密道口又開,三千精銳次第而出——那城中三百“手無寸鐵”的“黎民百姓”竟紛紛撕去外面掩飾布的破布、露出精甲、銀槍——長槍整齊劃一,槍槍奪人性命——

……至此一役,三千精銳團滅近一萬敵軍殘兵,而蕭晶家將銀槍軍,一戰成名;

城外殘軍八千撤回,蕭晶未追;

——臘月初八,終入城。

原駐城中,隨城主作戰的守軍將士皆死幹凈,就連城中幸存居民多是年幼婦孺,是以也無人知,那一日,那個跪在滿城血泊之中,抱著他們城主大人冰冷屍體嚎哭不休的男人,究竟是誰……

只是隱隱記得,印象裏有這樣一個人,應該是時時守在城主身邊的,可是不知為何,城主身死之時,他卻不在……

……許是,真的有什麽耽擱了吧?

蕭晶傳了令準許後備軍隊臘月二十三後入城,可同時人將城內清理事宜一應交代,騎了馬,攜一盒城中幸存百姓敬獻的“臘八粥”,便乘夜回了外城營地。

——說是粥,其實不過幾粒米飯和幾顆豆子……那已經是戰亂之下幸存之人僅剩的口糧,都給了自己滿心期盼的救兵——這也是年輕的將軍第一次,想找個人過節,沖淡周身殺孽和肅冷,想像個活人一樣,溫暖一會兒。

——哪怕不久之後,又將是一場血戰——而她又要變回那戰場上的殺神——也甘願墮落了沈溺這一息柔情。

可是卻沒能實現。

——

她抱回一具冷冷的屍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