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一直在憎恨著自己的生命。

從他誕生在世間的那一刻起，一直到剎那之前，瘟疫無時無刻不在詛咒著自己的生命，憎恨著自己的生命。

為什麽他要生長得如此醜陋，以至於他的面容讓任何人見到他都會因為畏懼，惶恐而逃亡？

為什麽他的身上攜帶著那些瘟疫，讓任何終於大著膽子，試圖接近他的生命總是在不經意間便被瘟疫無情地奪走生命？

為什麽他的內心是如此扭曲，哪怕分明不願意殺人，分明希望自己能夠控制自己的力量，卻還是能夠在每一次情緒的爆發之中獲得超乎尋常的快感，讓他甚至有些無法控制自己？

為什麽他就是死不了，無論如何都死不了？

在這漫長的歲月裏，瘟疫就這樣厭憎著自己的生命，詛咒著自己的生命，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夠走到終點，他好結束他這被所有人甚至是自己所厭棄的一生。

現在，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是真的要死了，不再像是以前那樣，只是換一具軀殼，而是真正地死亡。

他的靈魂在被無情地吞噬，哪怕那是一個世界所孕育出來的生命，但是面對著那把劍，卻還是無法與之抵抗。

直到這一刻，瘟疫終於有些慌亂了。

他從來沒有這麽慌亂過，他也從來沒有想到過，原來自己真正面對死亡的時候，會是這麽脆弱，這麽無助，這麽害怕。

他見過了太多的死亡，他帶給了世間太多的死亡，以至於他對死亡都已經麻木，但是直到死亡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他才意識到，原來死亡真的是一件讓人感到害怕的事情。

哪怕他憎恨著這個世界，但是他卻對這個世間有著太多的留戀——那些美麗的東西，誰會不喜歡呢？

憎恨多麽想要多看兩眼啊，但是他放眼望去，看到的卻只是從自己體內瘋狂湧出的肆虐的瘴氣，鋪天蓋地，讓人有些作嘔。

自己果然是醜陋到了極點。

瘟疫更難過了起來，他突然哭了起來，他的心志比他所以為的要脆弱太多了——一只手突然搭在了瘟疫的肩頭，那是沈默的手。

沈默和瘟疫都被荒冢所貫穿，兩個人就像是被串起來的糖葫蘆一樣的，彼此緊貼在了一起，面對著毀滅的沈默有些艱難地扭著腰，看著自己身後的瘟疫。

沈默輕輕地拍了拍瘟疫的肩頭，然後搖了搖頭，卻很難讓人明白那到底是什麽意思。

不要哭？

不要怕？

亦或者是別的什麽意思？

瘟疫也不解，他訥訥地看著沈默，有些不解沈默為什麽會如此淡然，簡直就不像是要去死一樣的。

沈默重新扭過了身，看著眼前的毀滅，也向著毀滅微微頷首。

毀滅猛地一瞑目，雙手也隨之驟然攥緊了荒冢大劍，藍色的火焰在這瞬間明亮到了極點，使得從沈默和瘟疫的七竅之中噴薄出來的藍色的火焰變得更加明亮了起來，那藍色的光芒甚至穿透了重重濃重的瘴氣，落入了下方遠處的阿裏茍薩思的眼中。

阿裏茍薩思瞥了一眼那耀眼的火焰，又看向了眼前已經擔起了雪霽屍體的顧清弦，才聲音微冷道：“毀滅那邊已經結束戰鬥了，你還有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所以說我最討厭商人了，利益至上，無情無義。”顧清弦的左手抓著從自己後腦繞過從自己左肩垂落下來的雪霽的左手，柳眉輕揚，笑容依舊嫣然，語氣之中卻多出了幾分嘲諷的意味。

阿裏茍薩思瞇起了眼睛：“我可聽說一句古話，叫做戲子無情……”

“呵呵，是啊。”顧清弦掩唇而笑，“所以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吶。”

阿裏茍薩思凝視著顧清弦，眼眸之中隱隱多了幾分殺意。

那一道寒光自然也沒有跳過顧清弦的眼睛，她笑著聳了聳肩說道：“相信我，你不會願意我留下來的。如果我真要留下來，那我將會選擇的合作對象也不可能會是你——與之相反，我會先和毀滅合作，把你殺了。畢竟，至少我和毀滅還是老相識，不是嗎？”

阿裏茍薩思臉上寒意也隨著顧清弦的笑容而驟然消散，他也跟著笑了起來：“哈哈，顧小姐真會開玩笑。既然顧小姐不願意留，那顧小姐就請便吧。”

顧清弦向著阿裏茍薩思微微欠身，團扇翻轉：“那奴家就先告辭了。”

阿裏茍薩思在顧清弦帶著雪霽消失的一瞬間，臉上的笑容便瞬間凝固了下來，他在快速地環顧著戰場，判斷現在的戰況。

天空中的毀滅身形雖然被瘴氣所阻擋，但是那一處魔法波動卻最為劇烈，對於阿裏茍薩思這樣級別的強者來說，他根本不需要肉眼觀察就足以判斷出在那一片戰場上毀滅已經占據了絕對的優勢，而毀滅的對手沈默和瘟疫的死亡都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一個人擊殺了兩名傳奇騎士？

哪怕是阿裏茍薩思也不由得有些緊張地將背在身後的手指捏了捏。

當尋找到靈魂之井之後，要與毀滅翻臉，那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顧清弦沒有如他所願地上當，他就只有見機行事了。

但是這樣的心思，自己存有，反抗軍那兩個人也未必就不會存有，毀滅這樣的人也不可能不提防著自己——仔細想一想，這還真的是一樁極其棘手的麻煩。

阿裏茍薩思的目光從天空向下移動著，漸漸地落在了大地上。

更遠處，在那堆飛濺的刀刃所組成的刀山之中，李妙月那窈窕的身影正在緩緩地向前跪倒，而在她對面的身影身上所散發的生命氣息也在快速地流逝。

同歸於盡？

阿裏茍薩思也不由得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按照他的預想，這片戰場的戰果應該是李妙月因為獸化程度過深，導致瘋血發作，在順利擊殺嗜血之後，陷入敵我不分的瘋狂境地——在這個時候，他就可以借機利用李妙月的瘋狂，引導李妙月與毀滅作戰，消耗毀滅的力量了。

但是同歸於盡這個局面……

到底是嗜血比自己所預料的還要強上一大截，還是李妙月根本沒有陷入瘋狂，但憑著淺層次的獸化就與嗜血同歸於盡了？

阿裏茍薩思也同樣沒有能夠把從開戰到如今發生在戰場的每一個細節都了解得清清楚楚，所以他自然得不出一個答案，但是如意算盤落空卻已經成為了既定的事實。

阿裏茍薩思覺得自己更加頭痛了。

不過李妙月的戰死也不算是一件壞事，畢竟從局面上來看，李妙月對毀滅的信任程度是遠在對自己之上的，如果李妙月真的活了下來，到時候自己想要翻臉，只怕李妙月會帶著天啟和毀滅聯手。

阿裏茍薩思的目光繼續移動著，然後他看到了遠處那就像是掀起的滔天巨浪一般的沙瀑。

一個身形站在沙瀑的最頂端，一動不動，似乎正在忙碌著什麽。

那是褻瀆？

天啟呢，難道戰死了？

阿裏茍薩思頓時有些茫然了。

李妙月與嗜血同歸於盡雖然在他的意料之外，但是卻也不算是太過出人意表的事情，畢竟二人實力相近，雖然李妙月勝面更大，但是被嗜血擊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天啟怎麽可能會被褻瀆擊敗？

天啟那可是有著傳奇騎士級別實力的強大戰士，曾經多次在與議會的交戰之中正面迎戰過痛苦，狂怒，渴望，仁慈和毀滅，雖然戰果都是反抗軍的敗退，但是至少在天啟與這些強者的一對一戰鬥中也沒有露出頹勢，其實力被公認為很可能是反抗軍第一，是毋庸置疑的。

而褻瀆，一個傳奇騎士候補，憑什麽能夠擊敗天啟？

一個能夠擊敗天啟的褻瀆，與一個擊殺兩名傳奇騎士元氣大傷的毀滅作戰，那到底哪一邊勝面更大？

阿裏茍薩思不得不開始進行進一步的盤算。

而就在阿裏茍薩思開始盤算著的這一瞬間，一點微弱的電光已經沖開了沙瀑，在瘴氣與硝煙的掩護之下，到達了褻瀆的跟前。

褻瀆這才悚然一驚，緊急停止了對自身構成的排查，下意識地想要轉移——然而他這個時候已經與納米機器人所形成的海洋切斷了聯系，他再也不是那個觸手伸遍創世之初，隨時都可以重構出一具軀體，也隨時都可以將意識轉移備份的褻瀆了！

“滋滋——”

一道道微弱的電光在空氣之中爆發出一陣陣壓抑到了極點的呻吟，褻瀆知道自己已經來不及做出更多的反應了，他所需要做的事情不再是接下這一斧頭，而是從這一斧之下保全自己的意識！

只要意識還存在，自己就還能再重生！

褻瀆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開始進行意識備份，他來不及仔細估算這一斧的威力到底有多麽強大，所以他在倉促之間只能接連發出了幾十份意識備份，在自己體內形成了幾十個新的褻瀆的意識個體——只要其中的一個能夠保存下來，他就可以死而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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