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刻有一位魔法造詣高深的魔法師來到沈默的身邊，那他只怕會震驚於他的發現。

沈默的體內充斥滿了狂暴的魔法元素。

各種各樣的魔法元素，那些本來不應該共存的，一旦同時存在必將引起劇烈反應的魔法元素也都同時存在於沈默的體內。

這對於魔法師來說是不可能的，甚至於對於世間的常理來說也是不可能的。

水與火直接接觸，要麽便是水把火焰熄滅，要麽便是烈火將水分蒸發。

這是世間常理。

所以一個魔法師的體內也不應該同時存在著火與水的元素，不然它們將在魔法師的體內展開激烈的戰鬥，直到角逐出一個勝者統治這具身體，而至於戰場會變成什麽模樣，魔法元素們可不會考慮，因為它們從來沒有意識。

而此刻，在沈默體內的，不僅僅是水與火，無論來自於哪個魔法世界的魔法師都可以在沈默的體內將各自世界分類而出的魔法元素找得齊全完整，沒有任何一種魔法元素會被遺漏，哪怕這種魔法元素只有一個荒僻得不能再荒僻的世界在使用。

如果非要給沈默一個稱謂的話，那可能應該稱呼他為全系魔導師會比較合適。

就連毀滅這樣一直隱藏著自己力量的強大魔法師也感受到了一絲難言的畏懼——他可以感受到，在自己體內，那本該屬於自己的魔法力量此刻正蠢蠢欲動，想要脫離自己肉體的束縛，匯聚到沈默的身體之中去。

原來如此。

果然如此。

破解魔法最強大的手段，還是魔法。

畢竟這個世上，沒有任何能力是可以憑空實現而不需要任何手段、憑依的，不然那便必然將導致現實世界的失衡——就像是虛無吞噬了現實一樣。

沈默之所以是魔法師殺手，之所以能夠讓所有魔法無效，就是因為那些魔法都聽從了這位更加強大的魔法師的命令，主動消散了。

毀滅冷哼了一聲，站在狂暴的魔法亂流之中，深呼吸了一口氣，雙臂再度發力，阻擋著他的魔法的屏障終於崩潰，然而他最好的時機卻已經錯過了。

沈默站了起來，環繞著沈默起舞的魔法亂流在瞬間擴散而開，螺旋著，形成了一股洶湧至極的風暴，呼嘯著，席卷了一切，更是在瞬間便將毀滅震得倒退了出去，一直退出了十餘米才終於穩住了身形。

即使是毀滅處身於這樣的風暴邊緣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那魔法的亂流沖擊在他的身上，更是帶來了巨大的痛楚，尤其是那些魔法元素還帶來了不同的觸感——這些觸感不斷地交疊著，使得毀滅幾乎渾身的感官都被調動了起來，每一根神經都在瘋狂地跳動著，如同瘋了一般地傳輸著各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毀滅的意識幾乎是在瞬間便被這包裹著全身的無數覆雜的感受徹底吞沒——那種感覺實在太恐怖了，分明是同一個感受，卻從全身各處傳來，彼此之間相互獨立，層次分明，讓你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個細胞的感受；分明只有一個細胞，卻又有無數種感觸從其中傳過來，一波接著一波，綿延不斷。

疼痛，冰冷，灼熱，麻痹，酸疲，抽搐……

一波接著一波，一浪接著一浪，就好像是在風暴中無處躲避的一艘小船，只能被大海肆意地蹂躪。

毀滅發出了一陣痛苦的悶哼聲，他已經有相當的一段時間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痛楚了——自從他脫離了絕望身軀的束縛，從痛苦之源之中脫身以後，就再也沒有什麽痛楚能夠讓他也難以支撐。

還好毀滅曾經在痛苦之源之中渡過了無比漫長的歲月，哪怕再撕心裂肺的痛楚，再深入骨髓的痛楚，他都能夠忍耐，他都不會因為痛楚而停下前進的腳步。

有什麽痛楚能夠比得上功虧一簣呢？

有什麽痛楚能夠比得上多年以來的心血付諸東流呢？

毀滅將荒冢握得更緊了。

那雙暗金色的眼眸之中生出了更加強烈的光芒。

毀滅頂著這狂暴的魔法的風暴，拖曳著大劍，緩緩地向著站在風暴中心的沈默邁出了自己堅定的步伐。

這只是很小的一步，小得有些可憐，小得比起二人此刻之間的距離來，幾乎有些微不足道。

但是這卻是一個開始。

毀滅邁出的步伐越來越大，邁步的頻率也越來越快，而越是靠近魔法風暴，這場風暴的力量也就越強大，打擊的頻率越來越快，打擊的力量越來越大，那本就難以承受的痛楚也自然越來越強烈。

然而步伐依然沒有停下。

血與火的鬥篷被狂暴的魔法撕裂成為了碎片，這件來自於納托斯神明的皮毛終於也耗盡了它所有的力量，煙消雲散——然而它其中所蘊含的最後的那些微不足道的魔法力量也在皮毛破碎之後呼嘯著向著沈默湧去，歡快到了極點，絲毫不留戀自己曾經的居所。

毀滅的肉體被狂暴的魔法撕裂開了一道道裂痕，鮮血如註，如同某個世界一種叫做淩遲的刑罰一樣，觸目驚心。

沈默依然漠然地看著毀滅，他有些不明白毀滅到底在堅持什麽，這樣的堅持又有著什麽意義？

他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野心嗎？

可是這樣瘋狂向前的話，要不了太久，他就會死。

一個野心勃勃，妄圖統治世界之海的人不會這麽愚蠢，不會這樣不惜命。

如果不是，那他又是為了什麽呢？

沈默愈發看不懂毀滅了，但是他卻難得地對毀滅產生了一絲情緒，一種叫做欽佩的情緒。

曾經，狂怒是他和仁慈的朋友。

毀滅與狂怒是兄弟，所以他們也勉強算是朋友。

但是狂怒死在了毀滅的手裏，仁慈怨恨毀滅，沈默並不怨恨毀滅，但是也因為失去了狂怒這中間一環，所以他也沒有再認為毀滅是自己的朋友。

他對毀滅的認知又回到了極其原始的狀態，無愛無恨，就像是一個陌生人。

而現在，他終於有些欽佩毀滅了，因為他在毀滅的身上看到了絕對不會出現在自己身上的東西——無論那是出於什麽緣由，沈默都覺得有些羨慕，至少這樣讓人覺得很好，讓人覺得原來生存是有意義的。

沈默低頭看了看手裏握著的無何有，又擡起頭看了看毀滅，終於忍不住，默默地嘆息了一口氣。

可惜，他還是要殺了毀滅。

盡管他不能為自己找到這麽做的理由，但是這是議會的吩咐，他並不反感，所以不會違背。

毀滅每前進一步，便會在身上多出不知道多少條傷口，流出多少的鮮血。

他距離沈默已經很近了，只剩下最後一米，然而這最後的一米此刻卻仿佛成為了天塹。

每一次他邁步向前，魔法的風暴就會將他向後推動一段距離，而這段距離，則剛好由他的這一步來彌補。

毀滅邁不過去，哪怕他已經用盡了自己渾身所有的力量，卻依然對此無可奈何。

真是一個可怕至極的對手。

毀滅甚至有些懷疑，如果沈默去挑戰議員的話，他是否也能夠將議員們的魔法力量驅散幹凈，從而徹底壓制議員呢？

毀滅不清楚，也知道他不可能看到這個畫面，因為沈默永遠不會有這樣的野心。

毀滅知道，正常的手段已經無法達到自己的目的了，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徑了。

毀滅深呼吸了一口氣，他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兜帽，這頂由仁慈編織而成，伴隨了他漫長歲月，遮蔽了他真實面容的長夜兜帽，在這場魔法風暴之中，始終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

是沈默操縱著魔法，有意地避開了它。

因為它是仁慈的遺物，沈默不願意損壞它。

毀滅的動作使得沈默的瞳眸猛然擴大，沈默甚至聽到了自己的心臟，發出了“砰”的一聲聲響，就像是鼓槌重重地落在了鼓面上。

“想要取回它嗎，沈默？”毀滅反手將大劍插在了自己的跟前，將大劍化為了自己最堅實的盾牌，抵抗著魔法的風暴，而自己則抵住了大劍，背對著沈默，冷聲說道。

沈默沒有動作，然而逐漸減弱的風暴卻在出賣沈默的心思。

毀滅也猛地站起了身，一把拔出了大劍，向著沈默邁出了步伐：“我可以將它交還給你。”

沈默微微瞑目，風暴驟然熄滅。

仁慈的死亡太突然，她什麽都沒有給他留下，他有饑渴用於懷念狂怒，有無何有用於懷念渴望，卻唯獨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懷念仁慈——那對匕首魅影也被議會收走了，因為他們有更大的用途。

這頂兜帽可能是他唯一能夠用來懷念仁慈的東西了。

他的愛人。

那個為了他而放棄了浩瀚星海的人。

毀滅低著頭，一邊向著沈默靠近，一邊開始摘取長夜兜帽，他站到了沈默的身邊，距離沈默只有短短的十餘厘米。

沈默向著毀滅伸出了手，像是一個單純到了極點的孩子在索取一件心愛至極的寶物。

下一刻，沈默的嘴角湧出了鮮血，藍色的火焰從沈默的七竅之中噴湧了出來。

那把大劍悄無聲息地貫穿了沈默的胸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