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還不曾遞出便已經泛起了一道霜冷的寒光。

一道足以將一條千萬裏長河凍結的寒光。

阿裏茍薩思見到這道寒光便不由得一驚，現在的他能不能夠承受住這道劍光？

阿裏茍薩思自己心裏也沒有底，因為沒有底，所以他甚至連賭註也不敢輕易地下——一個長久的賭徒怎麽可能在一切都尚未可知的時候就輕易下註，尤其是這賭註很有可能關系的就是自身的性命。

他在等，等雪霽這一劍遞出。

然而雪霽卻好像真的是被他身畔那紛紛大雪凍結成為了一個雪人一樣的，微暝著雙眼，一動不動的，就連睫毛上都掛滿了霜花。

阿裏茍薩思曾經見識過，有一種用劍的方法，叫做醞釀。

在醞釀之中，慢慢地積蓄著劍的威力——就像是一座水壩，不斷地積蓄著上游到來的水流，只進不出，將水面不斷地擡高，一直擡高到某一個無可估量的高度，最終一舉傾瀉而下，形成無可匹敵的姿態，摧枯拉朽。

很顯然，雪霽此刻也正在醞釀——醞釀屬於他的一劍。

阿裏茍薩思有些忌憚雪霽所醞釀的一劍，但是他也知道這是一個機會，醞釀的一劍不僅僅是對過去的積累，也是對未來的透支——在這一劍醞釀之後，雪霽將陷入長久的虛弱之中，只要他能抓緊空當，在雪霽啟用他那副防禦神器之前，那他就能擊殺雪霽。

阿裏茍薩思深呼吸了一口氣，也開始積蓄自己的力量。

兩個人都仿佛睡著了一樣的靜止了下來，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起來了。

一直看著二人的顧清弦的眼睛慢慢地彎了起來，成了一梢月牙，那一梢月牙裏有詭異的光閃爍了起來，但是卻沒有人註意到，即便有人註意到，也很難從那一抹詭異的光輝之中讀出什麽來。

四周，戰鬥所導致的大地震顫與崩裂接連不斷，滾滾的煙塵也已經擴散了過來，一抹黃色的煙塵就仿佛是入侵者一樣闖入了雪霽身周的大雪之中，悠閑地下落著的雪花終於倏然一頓。

梅香劍上，霜冷的寒意陡然收縮，那冷得徹骨，冷得讓世間一切凍結為冰的寒意全部斂入了長劍之中，使得反而是劍上那幾朵零散的梅花變得鮮艷，變得耀眼了起來，竟莫名地使得還不曾完全從寒意中蘇醒過來的天地多出了幾分暖意。

阿裏茍薩思的心陡然一沈。

而劍已經在此刻遞出。

劍出，卻不似暴雪冰瀑，反而如同是從枯樹枝中陡然探出的一條枝頭點綴著梅花的樹枝，帶來了一陣陣淡淡的清香，高雅卻又桀驁，任天地如何寒冷，都頑強而倔強地在枝頭綻放。

這便是梅花。

一朵又一朵的梅花隨著長劍滑行的軌跡不斷綻放，鋪滿了道路，看起來絲毫不像是一道醞釀而出的殺劍，而更像是一條前去迎娶新婦的花徑。

阿裏茍薩思沒有想到雪霽醞釀了許久的竟然是如此一劍，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很清楚，清楚這樣的劍法要麽用蠻力壓破，要麽便只有以意破——這是雪霽這樣背景的文明的特征。

如果他有著蠻力壓破雪霽的能力，他必然不會一直等著雪霽醞釀，他早就出手擊殺雪霽了——他一直不動，所做的防禦就是想要以意破招。

他以為雪霽的招是雪，是霜，是徹骨的寒，所以他自然要以火，以焰，以熾烈的熱量來應對，這是以意破招的核心，用足以與之抗衡的意去抵擋，便會占據先天的優勢，便會彌補實力的不足。

然而這一劍卻收斂了所有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從徹骨的寒意之中盛開的梅花。

本來便不擅長以意出招的阿裏茍薩思一招失算，自然沒有可能再臨時改招，想出什麽能夠天克梅花的意來，即便他能夠想得出來，時間卻也已經來不及了。

梅花的香氣已經襲來，在才剛剛感受過刺骨寒意的阿裏茍薩思感受起來很是好聞，但是越是好聞，便意味著殺機越重。

阿裏茍薩思也只有硬著頭皮，將他的意釋放了出來。

他的身後浮現了一輪烈日，烈日的火舌卷動著，使得四周的空氣頓時變得燥熱了起來，就好像是夏日在瞬間來臨了一般的。

灼熱的氣息在空間之中蔓延，與延伸而來的花徑碰撞在了一起。

炎炎夏日拒絕梅花入侵自己統治的時節，這本該是在冬日盛開的花朵，它們到了夏季便該枯萎雕零，又憑什麽要在夏日盛開？

第一朵梅花果然承受不住炎炎烈日的灼燒，花瓣隨之蔫了，枯萎了，變得皺巴巴的，再也不似之前那般精神矍鑠。

阿裏茍薩思冷哼了一聲，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屑。

灼熱的炎浪一股接著一股，一波連著一波，開始不斷地向外擴散，要將這些盛開的梅花全部灼燒為沒有生氣的花瓣——它開始如願以償，梅花開始隨著強烈的日光的落入而不斷枯萎，失去光彩，變成黯淡的幹花，它們根本無力抵抗陽光，只能任由陽光在它們之間穿梭著，使得整條花徑都枯萎黯淡了下去。

花徑的源頭，那從冰雪之中探出的那枝梅花輕輕顫抖，一朵朵還沒有被陽光曬幹的梅花也莫名地雕零，飄落——無數的花瓣頓時在這天地之間紛紛而起，落滿了阿裏茍薩思與雪霽之間的空間。

變招。

阿裏茍薩思知道，意的連貫圓潤，一切都會如同自然的運轉一樣出現變化，醞釀的一招也會隨著意的運轉而變化，這就叫做變招。

這此刻的變招，會帶來什麽？

阿裏茍薩思不知道，他只能盡可能地支撐著他那堅固的防禦，不給對方任何的機會。

但是雪霽卻沒有再出劍，他反而後退了一步，退到了漫天落花之後，慢慢地收起了他的長劍，才靜默地凝視著阿裏茍薩思，一言不發。

從始至終，他的劍都沒有能夠進入阿裏茍薩思身周三米的距離。

阿裏茍薩思看著雪霽，也陷入了短暫的茫然，但是在片刻之後，他終於猛地意識到了什麽，而也正是在這一瞬間，一股粘稠的黑血從他的七竅之中湧了出來。

梅香。

雪霽真正的意，不是那雪，不是那梅，而是那隨風而來的香——大雪只是為了醞釀梅花，梅花也只是為了醞釀那芬芳。

這一劍，有著兩次的轉折出人意表，而真正讓阿裏茍薩思中招的卻還是他的註意力都被飛雪和梅花吸引了過去，從來沒有想到，那無形的香味也能致命。

那是毒。

一種強烈的毒藥，一種正在腐蝕著他五臟六腑的毒藥。

阿裏茍薩思咧嘴，他拋起了命運。

他雖然中招，但是他卻並沒有處於垂死之中，他還能用自己的身體狀況作為賭註，來讓自己恢覆。

可惜，這是他與命運之間的賭註，他是賭徒，不是莊家，他沒有辦法出千——如果有一個傻蛋此刻願意和他賭的話就好了。

阿裏茍薩思一把抓住了落下的命運，他默默地攤開了掌心，朝上的一面沒有他一如既往所押註的花紋。

阿裏茍薩思頓時吐出了一大口黑血，他的神情變得極度難看了起來，他的身形更是踉蹌著，再也站立不穩，單膝跪倒在了地上，他甚至不得不用一只手撐住地面，才能確保自己不會倒下。

阿裏茍薩思沒有任何猶豫地再次拋出了硬幣，只要他還沒死，哪怕他輸再多次，他只要贏一次就可以反覆投擲硬幣把自己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這就是他的底氣！

阿裏茍薩思一把抓住了落下的硬幣，但是這一次，他沒有能夠攤開手心，便又是一大口黑血噴吐了出來，本就已經勉強跪立著的阿裏茍薩思再也無法支撐住，整個人猛地向前一撲，撲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再動彈，只有黑色的血液從他的身下緩緩洇散了開來。

雪霽靜靜地看著阿裏茍薩思臥倒在了黑血之中，神情也不由有些恍惚，仿佛回憶起了那個飛雪的夜晚，他的師尊也一模一樣地臥倒在黑血之中，呢喃著讓自己給他一個痛快的終結。

雪霽慢慢地向著阿裏茍薩思走了過去，飛雪也隨他而動，來到了阿裏茍薩思的身邊，覆蓋住了阿裏茍薩思的身軀。

雪霽將手裏的梅香劍提了起來，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便猛地將梅香劍向著阿裏茍薩思的頭顱斬落了下去。

願你的靈魂能夠安息。

雪霽輕誦著，劍光泛起。

而正在這一瞬間，一直匍匐在黑血之中的阿裏茍薩思也陡然一躍而起，如同一道閃電，攤開了自己的手掌，冷笑著猛地將五指插向了雪霽的胸膛。

他終於等到了這個時候，雪霽終於還是忍不住上鉤了——這就是他為什麽一直都是一個合格的賭徒的原因，因為他足夠隱忍，因為他足夠狡猾！

“噗！”

在血肉撕裂的聲音之中，一條手臂猛地螺旋著飛起，阿裏茍薩思的臉上露出了憤怒的神色。

而在阿裏茍薩思的身後，顧清弦則輕輕挑眉：“哎喲客人，您是不是忘了，奴家可一直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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