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

天啟的喘息渾濁而急促，他四周的世界還是原本的模樣，不斷地破碎崩潰，又不斷地再生修覆，簡直就好像是在將一個片段不斷地循環播放一般，永遠看不到盡頭。

天啟的臉上掛上了一絲自嘲的笑容，看起來，自己的海口誇得有些大了。

這裏的確是自己的精神世界，是自己的地盤，然而自己的地盤現在卻輪不到自己說了算。

無論他多少次試圖從這個精神的囚籠之中沖出去，都只是無功而返，而作為典獄官的哀傷，則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甚至連阻止他越獄的動作都沒有。

“這可真是了不得。”天啟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將戰斧往地上一拄，“看起來我今天是逃不出去了。”

哀傷點了點頭。

他現在的力量雖然無法對天啟的精神進行更深層次的幹擾，但是至少也不會讓天啟輕易地獲得自由。

“行吧，那我們就耗著吧。”天啟也不再進行徒勞的嘗試，他整個人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看你好像也很閑的樣子，不如我們來聊聊天，怎麽樣？”

聊天？

哀傷有些困惑地看著天啟。

“我們四個人中，你似乎只困住了我一個人吧？”天啟沒有絲毫要征求哀傷同意的覺悟，便自顧自地開口說道。

哀傷遲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他先前曾經順利地進入過阿裏茍薩思和李妙月的精神世界，但是這兩個人的精神世界都莫名其妙地在瞬間消失，之後雖然又出現了，但是那個時候的他正在侵入天啟的精神世界，因此無暇他顧，等他有餘力的時候，這兩個人的精神世界便已經徹底消失了。

所以他只能困住天啟一個人而已。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天啟舔了舔嘴唇，“你最應該嘗試控制入侵的不應該是毀滅嗎？”

哀傷慢慢地點了點頭。

是的，毀滅毫無疑問才是這次行為的主導，入侵毀滅的精神世界，才是他最應該做的事情。

但是哀傷沒有辦法入侵毀滅的精神世界——毀滅的精神世界是完全封閉的，這是哀傷從來沒有見過的景象。

如果要比喻的話，那毀滅的精神世界就是一個一體熔鑄而成的完美的金屬球，沒有絲毫的縫隙可以讓他鉆進去。

哪怕哀傷見識過了無數千奇百怪的精神世界，但是毀滅這樣的精神世界卻是獨一份。

因為一個生命，在精神上，情感上，必然始終存在著不同的需求，他們要與外界溝通，要與外界建立起各種各樣的聯系，這就要求他們的精神世界必須要有縫隙，才能與外界的情感精神有溝通和交流，就像是一個池塘必須開鑿一道溝渠才能有水流出入一樣。

而毀滅卻沒有，毀滅的精神世界就是這樣完全封閉的，沒有任何的流入流出，就是一汪徹底死寂的死水。

哀傷對這個現象很不能理解，他只能認為那是因為毀滅對所有人都保持著絕對的戒心，沒有任何的信賴，沒有任何的感情——這樣的毀滅，與其說是一個生物，倒不如說是按照既定程序執行著任務的機械。

也許，在這漫長的歲月裏，毀滅不願意進入永恒夢境就是因為他不願意暴露那顆鐵球之中所包裹的內容吧。

有時候，甚至連哀傷都有些好奇，那裏面到底會是什麽，是空無嗎，亦或者是別的什麽東西。

“看起來，毀滅那個家夥果然有古怪啊。”哀傷的不語使得天啟捏著下頜，若有所思地自語道，“既然現在只有我一個人被困，那我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了。”

哀傷微微頷首，只是他的頭才落下，便又猛地擡起頭，他扭頭看向了天空。

那本該蔚藍如洗的天空中陡然湧上了一層極其厚重的烏雲，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陽光迅速地從這片草原之中退卻，而吹拂過草原的微風也在瞬間化為了一股肆虐的風暴，將一棵棵牧草連根拔起，卷入半空之中。

哀傷看向了天啟，而天啟也看向了哀傷。

“噓——”天啟有些得意地吹了一聲口哨，“看起來，這變故好像也在你的意料之外啊。”

哀傷沒有跟天啟糾纏，他只是後退了一步，在原地留下了另外一個哀傷，他自己則退入了另外一個精神世界之中。

那是那風暴與烏雲的來源，那是一個一片焦黑的世界。

奈奧米站在這個世界的大地之上，他正面所面對著的是一尊巨大的，古老的，殘破的神像，然而無論這石雕的神像看起來是多麽古老殘破，卻依然顯得莊嚴而肅穆。

“啊，我的好師兄啊。”奈奧米看著那尊石像，嘆息了一聲，“看看你現在的模樣，是多麽淒涼，當初權威蓋世的教皇，竟然也淪落到了這樣的境地了。”

“奈奧米，你還活著？”從那尊古老的石像之中，傳來一個極其沈悶的聲音，“你這個可恥的叛徒，是你的野心毀了一切！”

“野心？”奈奧米笑了笑，“我們畢竟是同門師兄弟，你所渴望的力量，我也覬覦，有什麽不合理的地方嗎？”

“哼，你永遠別想得到，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石像冷哼道。

“教皇陛下，你現在就只剩下這被囚禁的精神意志，別無他物了。”奈奧米嘴角微微一咧，“更何況，我比你更清楚，要如何運用那力量。”

奈奧米說著頓了頓，他微微側過身，看著出現在了自己身後的哀傷，向著哀傷點了點頭：“我應該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把我囚禁在這裏，我也許沒有這個機會和我這位師兄好好地說幾句話。”

哀傷看了看奈奧米，又看了看那尊石像，手裏魔方轉動，世界也隨之旋轉，他帶著奈奧米脫離了那個精神世界，進入了另外一個海闊天高，魚躍鳥飛的世界裏，而他們則站在碧海之上，任由鹹濕的海風吹拂過他們的面龐。

“這麽著急帶我離開嗎？”奈奧米笑著搖了搖頭，“我和我那位師兄可還沒有來得及好好敘舊啊。”

哀傷搖了搖頭。

“那還是換個世界吧，我不喜歡這個世界。”奈奧米說著，伸出手，想要像翻書一樣翻過一頁，然而他的手卻有些僵硬地懸停在了半空之中。

他看到了自己手上出現的細小的裂紋，他的肌體開始化為粉末隨著裂紋的緩慢擴散而消失。

奈奧米有些訝異，他擡起頭，想要看看天空中到底發生了什麽，然而這裏距離他的精神世界太過遙遠，他已經無法看到那裏所發生的一切了。

“你？”奈奧米皺了皺眉，神色之間很是遲疑。

他雖然看不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但是此刻從自己精神體的變化卻可以知曉，自己的精神體正在瓦解崩潰，他的精神並沒有被摧毀，那被摧毀的只怕是他的肉體。

現實世界出問題了。

他必須得回去。

但是他回不去。

他被哀傷禁錮住了，哪怕他能確保自己的安全，但是他逃不出去。

奈奧米的神情變得冷峻了起來，他凝視著哀傷的眼眸：“我退出去。”

哀傷瞑目，微微搖頭。

“這對於你來說，沒有任何的好處，甚至還有壞處。”奈奧米強調道。

哀傷的精神意志也同樣有一部分延伸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裏，如果哀傷不從其中退出的話，那自己精神世界的崩塌毀滅，同樣會對哀傷造成影響——這本該是一個極其簡單的衡量，但是哀傷卻沒有任何道理地拒絕了他，這讓奈奧米不由得有些失望。

他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

他一個人做不到。

那就更多的人。

反正，想要逃出去的，也不只是他一個人而已。

奈奧米深呼吸了一口氣，他舉起了雙手。

一道裂痕出現在了天啟的眼前。

天啟撇了撇嘴，站起了身，走入了那道裂痕之中，穿過那道裂痕，出現在了奈奧米的身後。

出現在奈奧米身後的不僅僅是天啟，還有那尊古老的神像，還有許多形形色色的人，那都是被哀傷囚禁在這裏的精神體。

奈奧米的神情有些猙獰，這還要多虧哀傷將自己禁錮這麽漫長的時間，讓他得以在多個精神世界之中穿梭，找到這麽多的助手。

哀傷看著這密密麻麻的身形，從眼前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沒有說話，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就好像是在否定這支龐大的軍隊一樣。

更多的哀傷站在了他的身後，巨大的魔方懸浮在了海面之上。

兩支大軍就這樣平靜地相互對峙著，誰都沒有先動手，就好像先動手的一定會吃虧一樣。

“轟——”

一聲沈悶的轟響倏然響起，平靜的海面驀地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海水並沒有從拿到縫隙之中灌進去，與之相反的是，一股股不祥的黑色的氣息從那條縫隙之中翻湧而出。

哀傷看著翻湧而出的黑氣，不由得皺了皺眉。

這是……

瘟疫的氣息。

哀傷看向奈奧米。

是他把瘟疫的氣息引到了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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