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矛與盾之間的較量一樣，這場較量也持續了相當漫長的時間，漫長得讓人發狂，但是戰鬥的主角卻依然沒有絲毫的疲倦，仍然在無休無止地釋放著自己的力量。

月光依然存在，亙古不易，只是它不再擴散，無法再達到普照千萬裏的地步，它只是籠罩著那個單薄的身影，使得他與月光長存，穿越千萬歲月的光陰，橫亙古今。

大地依然無法聚攏，那淺薄的，淡淡的月光就像是一片禁區，無論多少的土塊進入其中，都會在瞬間土崩瓦解，化為飛灰。

奈奧米瞇著眼，看著那個身影，終於隱隱感到了一絲的棘手。

而哀傷也在此時產生了相似的情緒，他也覺得有些棘手，有些麻煩。

但是兩個人產生相似情緒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原因。

奈奧米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作戰，有著強而有力的支援，使得他的力量被不斷放大，但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和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剛剛戰平而已，這讓他有些感慨，也有些慶幸，還好這位客人距離這片戰場還有著相當的距離，還好是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作戰，不然自己也許不會是這位客人的對手。

而哀傷感覺棘手麻煩的卻不是因為奈奧米，他感覺到了另外一些精神世界闖入了自己的領域——不是現在的他所在的精神世界，而是在物質世界的他所在的領域，那些闖入的精神有幾股他並不了解，但是他感受到了那一股他永遠不會忘懷的氣息。

那是毀滅的精神世界。

雖然之前他已經感受到過了，但是這一次，那精神世界距離他是如此之近，以至於他可以完全確信這個人就是毀滅無疑。

他很清楚毀滅的到來一定是為了搶奪他所看守的東西，如果他不在的話，單憑那些騎士只怕很難會是毀滅的對手——畢竟，現在的騎士團已經接連遭受過幾次重創了，傳奇騎士陣亡了三人，傳奇騎士候補也所剩不多，探索創世之初時又損失了一些人手，普通的騎士很難是毀滅的一合之敵，即便是隊長級也同樣撐不過太久。

他要完成議會的任務，從廢墟裏找出他們所想要找到的秘密，他就必須回去——回到創世之初去，但是那樣一來的話，眼前的這個人就會占據戰爭機器的精神世界，將戰爭機器當做是他的武器。

沒有人會是戰爭機器的對手，一旦被奪走，那同樣是致命的打擊。

哀傷瞑目，他沈默著，然後他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願意這樣，但是現在，他也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他不喜歡殺戮，但是現在卻已經不得不殺戮了。

哀傷瞑目，後退了半步，那縷月光陡然消逝了。

奈奧米冷哼了一聲，也搶著向前邁出了半步，出現在了另外一個世界——一個充斥滿了金銀，美女的世界。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淫靡，無數赤裸著身軀的美人在歡笑著相互追逐，金燦燦的豪華宮殿鱗次櫛比，只是一眼便讓人食指大動的美食更是鋪滿了每一張餐桌，掛滿了每一根黃金的樹枝，就連噴泉噴出的水，都是潔白的乳汁。

哀傷站在美人的群落之中，被那些妖冶美艷到極點的美人糾纏著，卻不為所動，眼眸之中流露出了一絲強烈的悲痛。

太汙濁了，這赤裸裸的欲望沒有一絲一毫的遮掩，除了欲望，這個精神世界的主人什麽都沒有——正是這樣的精神世界在世界之海中不斷蔓延擴散，才使得他的故鄉被汙染，他們再也沒有合適的容身之所了。

這真是太汙濁了。

“你當我的精神世界是什麽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奈奧米笑著說道。

哀傷沒有理會奈奧米，他只是慢慢地擡起了左腳，然後輕輕地落了下去。

“哢擦！”

隨著哀傷的落腳，這個世界的大地陡然劇烈搖晃了起來，地面開始迅速地碎裂出一條條深不見底的溝壑，那些美人們齊齊發出了驚慌的慘叫，哭嚎著想要逃離此地，但是那溝壑蔓延的速度卻太快了，無論她們如何逃竄，如何奔跑，卻都逃不過在一瞬間便被無底的深淵吞噬的命運，連帶著那些絕美的宮殿，奢華的美食，也是如此。

“哼。”

奈奧米冷哼了一聲，也跟著微微跺腳，劇烈搖晃的大地在這一瞬間又停了下來，更多的金光璀璨的樹枝從那些溝壑中生長了出來，散發著更為耀眼的光芒。

那些樹枝的枝頭迅速地生長出了一朵朵巨大的花苞，花苞又迅速地綻放，從花芯當中吐出了一個個比那些原本生存在此的美人還要美艷，還要妖冶，還要純真的女人，她們慢慢地成熟，壓彎了枝頭，隨著枝頭點地，便落在了大地之上，發出更加歡快的笑聲，就好像之前的災難從沒有發生過一樣的。

“人的欲望是無窮的。”奈奧米笑著說道，“無論是何種欲望，你都無法剝奪。”

哀傷看著奈奧米，沈默著，搖了搖頭。

也許是吧，這麽漫長歲月以來，無欲無求的人他的確不曾見過。

哀傷微微呼吸了一口氣，他沒有動，但是千萬個哀傷卻也在這一瞬間出現在了千萬個世界之中。

第一個世界，只有一張頂天立地的王座，所有面目模糊的身影都朝著這個王座匍匐著，就仿佛是在朝拜神靈。

哀傷站在王座的頂端，看著那些渺小如同螞蟻的身影，搖了搖頭。

這個精神世界的主人渴望著權力。

第二個世界，到處都是鮮血，到處都是屍骨，哀嚎和哭喊此起彼伏，無數人在廝殺，無數人在死亡，無數人已經死亡。

哀傷站在戰場的正中央，看著那些浴血奮戰的身影，嘆息了一聲。

這個精神世界的主人渴望著殺戮。

第三個世界，一半是白晝，一半是夜晚，在白晝中，有著溫馨的家居日常，有活潑可愛的女兒，有溫柔體貼的妻子，有父母，有朋友；在夜晚中，卻只有一片狼藉，被破壞的家園，被掛在矛頭的女兒的殘骸，還有一個被釘死在墻上的模糊的身影。白晝與黑夜被撕扯成了無數的碎片，間雜著交錯著。

哀傷看著這副淩亂不堪，令人眼花的畫卷，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這個精神世界的主人渴望著覆仇。

……

千萬個哀傷在一瞬間出現在了千萬個精神世界，看著眼前這些各自不同的精神世界，感受著千萬個生命的支撐，露出了千萬種的神情。

然後千萬個哀傷齊齊地擡起手。

王座崩塌，螻蟻奮起。

死者覆活，握手言和。

長夜將盡，陽光照入。

……

千萬個世界產生了千萬種變化。

而這千萬種變化卻又在瞬間戛然而止。

千萬個奈奧米出現在了這千萬個精神世界之中，面對著千萬個哀傷，卻說出了同一句話：“你根本不懂人心。”

哀傷沒有否認，他低下頭，眼簾微微低垂。

他的確從來不懂人心，從來不懂無謂的爭執，殺戮，欲望到底有何意義，他不懂，也並不想去懂，如果他能懂了人心，那就意味著他也和他們一樣了，他也很難再生存下去了。

“欲望才是生命前進的源泉。”

奈奧米說著，千萬個世界裏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響應著他的號召。

那些如螻蟻一般的生命開始修建一座更宏偉，更龐大的王座，用來顯示新王更大的權威。

那些緊握在一起的手從袖子裏取出了早已藏好的匕首，向著對方的心口捅了過去。

時光輪轉，白晝將盡，一切又將陷入沈沈的黑暗。

……

“沒有了欲望的人，就只是行屍走肉。”

奈奧米淡淡說道，當哀傷試圖摧毀這些人的精神世界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將會得到強大的援助，那是這千萬人的精神世界的反彈，哪怕他們都很弱小，但是只要自己在，不讓哀傷在瞬間將他們摧毀，自己就能得到他們的精神支援。

“太汙濁了。”哀傷終於開口，強調道。

是的，太汙濁了，這一次他的蘇醒已經持續太久了，這現世的汙濁讓他有些難以承受，他只希望早些完成任務，回到自己的永恒夢境之中去。

“汙濁嗎？”奈奧米笑了起來，“那只是對你而言而已。”

“其實，你才是最自私的不是嗎？”奈奧米嘴角一揚，“作為寄生蟲，卻要抱怨宿主的體質不夠好，這才是最荒誕的事情。”

哀傷沈默。

“他人的欲望到底如何，與你有什麽關系呢？”奈奧米並沒有放棄自己的攻勢，“正面的欲望，負面的欲望，於你來說並沒有本質的差別，那也都只是欲望而已，那你為什麽會對不同的欲望產生不同的情感呢？你自己是否也已經背叛了你們所應有的態度，不再僅僅是把精神世界當做自己寄居的場所，而是試圖去影響人心？如果是這樣，那這是你的欲望嗎？”

“如果這是你的欲望，你是否要將自己的欲望也徹底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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