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

翻滾著的白雲厚重而粘稠，就仿佛真的是海浪一般，一望無際，從破雲而出的斷崖之前向著四面八方蔓延開去，一直蔓延到了天際的盡頭，與蔚藍如洗的天空交接成了一線。

經過醞釀的陽光從雲與天的邊緣緩緩滲透出來，為雲海的邊際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邊。

這金邊從極遠處的耀眼的輝煌一直向著斷崖處蔓延過來，越是靠近斷崖，那刺目的光輝便越是弱上幾分，到得後來，便終於與潔白的雲層均勻地攪混在了一起，隨著雲海翻湧，再沒有了彼此之分。

這是一個古老的世界，古老得讓人幾乎都要忘卻了它的存在。

在這個世界，只有一個孤獨的灰袍白須白發的老人，獨自盤膝坐在斷崖上。

在老人的跟前，是一張石質的棋枰，在棋枰一道道交錯的經緯線上，落著一顆顆黑白間雜的棋子，那些同樣是石質的棋子早已被磨得圓潤而光滑，像極了一面面打磨得無可挑剔的鏡子，倒映出天空中的一切，纖毫畢現。

老人手裏還撚著一枚白子，他緊緊地抿著唇，神情專註地看著眼前的棋枰，還在長考下一子到底應該落在何處。

過了許久，老人慢慢地擡起了手，剛剛想要落子，卻突然擡起頭，看向了天空——就好像在天空之上，還有什麽東西一樣的。

一道流星倏然出現在了潔凈的天空之中，拖出焰尾，旋轉著，向著雲海沖擊了下來。

老人那一雙有些渾濁的眼睛慢慢地瞇了起來，他沈吟了片刻，默默地將手裏的棋子放在了地上，站起了身，大袖一振，將雙手背在了身後，走到了斷崖之前。

流星發出了尖嘯的呼嘯沖擊在了雲海之中，平靜的雲海頓時翻卷起了巨浪，以流星所沖擊的位置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了開去。

老人擡起了右手，那翻卷著的雲浪頓時凝滯在了原地，老人隨之緩緩拂袖，那雲浪也隨之漸漸安歇，在片刻之間，激蕩的雲海又重歸平靜，被流星沖擊開的窟窿也被填補上。

“真是麻煩。”老人輕輕嘟囔了幾句，轉回過了身，回到了棋枰前。

老人沒有坐下，只是看著那棋局陷入了沈思之中，皺了皺眉，搖了搖頭，似乎是認為自己方對方才那一手的思慮有些欠佳。

“還在下您這盤棋局嗎？”一個聲音響起，一個曼妙的身影撥開了雲層，從雲海之中走出，站在了斷崖之上。

“來這裏是有什麽事情？”老人沒有接下這句寒暄，也沒有去看來的人是誰，只是看著棋枰說道。

反正會來到這裏的人只有那麽少數幾個，他只用聽聲音，也知道到底是誰。

“我要見零。”李妙月在棋枰前站定，神色變得很鄭重，“我有極其重要的事情要跟零說。”

老人終於擡起了頭，看著李妙月，那雙眼裏露出了幾許狐疑的色彩：“我聽說你這次行動很失敗，你的隊伍死傷慘重。”

“安度因已經來過了嗎？”李妙月挑了挑眉。

“是的，他已經去見零了。”老人說道，“如果你是為這件事而來的話，那你現在還能趕得上，你可以和安度因當著零的面進行說明。”

“這是我的責任，沒有什麽好說明，我要找零，是為別的事情。”李妙月說道。

“別的事情嗎？”老人也微微有些錯愕，安度因和李妙月素來有些矛盾，他原本以為李妙月是為了辯解而來，所以李妙月的回答讓人覺得意外。

李妙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那件事情現在只能和零商量，除此之外，不能對任何人松半點的口風。

老人也沒有再追問，他俯下身，伸出了右手，撚起了棋枰上的棋子，輕輕地敲擊起了棋枰，他的敲擊有一種獨特的韻律感，錯落有致，就好像是一整支樂隊同時在演奏著某種敲擊樂器一樣，黃鐘大呂，氣勢磅礴。

隨著老人的敲擊，雲海隨之翻湧了起來，向著斷崖的位置匯聚了起來，漸漸地圍繞成為了一個巨大的旋渦，圍繞著斷崖旋轉了起來。

隨著雲海的旋轉，原本明媚的天空的光彩開始漸漸地變暗，從天際蔓延過來的輝煌的光輝也開始向著遠方退散。

漸漸地，整個空間都變得幽暗了起來，所有的光彩都徹底黯淡，然而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分明知曉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光芒，但是視野卻絲毫不受影響，依然可以看到附近的一切，甚至看得比之前還要清晰一些。

“多謝。”李妙月向著老人微微欠身致謝，轉過了身，順著斷崖，向著雲海之下走去。

當她穿過雲海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滿目瘡痍的世界，大地已經沒有了土壤，只有裸露在外的堅硬的巖石，崎嶇坎坷，被一條條縱橫交錯的溝壑劃分成了無數的碎塊。在這片大地之上，無數尖銳如同利箭一般的石柱交錯縱橫著向著天空刺起，就像是獠牙參差。

天空之中沒有一絲的光亮落下，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而遠處，卻又有貫穿天地的閃電，如同銀蛇一般狂舞。

這裏是幽暗之界，是反抗軍的大本營所在，只有反抗軍的首腦與核心才知道應該如何到達這裏，而反抗軍的領袖，那位神秘的零，則長久駐留在這裏。

李妙月踩著破碎的大地向前走去，那些地面隨著她的腳步起落而隨之起伏，就好像是漂浮在水面之上一樣的。

這條道路李妙月已經走過很多次了，對於她來說輕車熟路。

在破碎的道路的盡頭，是終於不再顯得那麽荒涼的一座石屋，零就在那座石屋之中。

李妙月走到了石屋輕掩的門扉之前，輕輕扣了扣石門，石門隨之緩緩打開，李妙月知道自己已經得到了零的進入許可，也沒有再遲疑，很幹脆地走進了石屋之中。

石屋之中是極其簡樸的陳設，不過就是一張圓桌，還有環繞圓桌擺開的十餘張椅子——那就是他們平日裏進行會議的地方。

在圓桌旁坐著兩個男人，一個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有著一頭灰色的卷發，五官的線條頗為立體突出，一雙深灰色的眼眸中透露出幾分寧靜淡泊，給人一種值得信賴的感覺。

而另外一個看起來則稍顯年輕，大概接近三十歲模樣，一頭棕褐色的短發，五官則因為臉龐較小而顯得有些局促，他看著李妙月的神情則有些怪異和不屑，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但是卻什麽都沒有說。

“坐吧。”灰發男人隨手比劃了一下，李妙月點了點頭，便坐到了他左手第四個位置，那個屬於她的座位上。

“我真是好奇，你哪裏來的臉來見首領。”棕褐色短發的男人冷哼了一聲。

“安度因。”灰發男人輕聲喝止了棕褐色短發男人，才看向李妙月，微微頷首，“安度因把你的事情大體都告訴我了。”

“是屬下的失職，才最終導致了這個局面。”李妙月低頭，“我應當為這次的損失和犧牲負全責，我沒有什麽可以為自己辯解的。”

“我不是來追究你的責任的。”灰發男人搖了搖頭，“擡起頭，妙月。”

李妙月擡起了頭，看著灰發男人。

“戰場上發生的事情瞬息萬變，充斥著變數，很多局面也是我們所無法預料的。安度因也只是了解你的隊伍現在的情況，卻不清楚為什麽。”灰發男人看向了安度因，“你雖然一直與妙月有些不和，但是對於妙月的決策能力，你有什麽質疑的嗎？”

安度因沈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所以我有必要聽一聽整個過程，才能做出你是否需要承擔責任，又到底需要承擔多少責任的決定。”

李妙月看向安度因，沈默著不說話。

她帶著辛西婭和南玉兒的隊伍歸來，這些都是人盡皆知的事實，然而她也同樣隱瞞了自己的隊伍中有些人曾經追隨過毀滅的事實，那不是一個讓人愉快的消息，她只能隱瞞著，避免引起軒然大波。

但是對於首領零，她不能隱瞞，所以安度因需要離開這裏，她才能把所有的經過都仔細地跟零說一遍，然後……再和零商量關於毀滅的事情。

安度因瞇了瞇眼睛，他站起了身，向著零微微欠身：“首領，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路上註意安全。”零笑了笑，目送著安度因離開了石屋。

聽著石屋的門扉在身後關閉的聲音，李妙月才終於開口：“首領，我遇到了毀滅。”

“毀滅？”零一挑眉，“你遇到的是他的話，這樣的損失……”

“首領，我和毀滅合作了，他也在對抗議會。”李妙月說道。

零微微沈吟：“當初阿詩玲告訴我，他們也是被毀滅放出的，甚至是毀滅告訴了他們如何找到我們；我安插在議會之中的釘子也告訴我，議會已經將毀滅列為了通緝犯；你此刻也帶來印證，這樣看來……他對議會的反抗似乎不假，只是，你與毀滅合作，終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這也是你為什麽一直不願意談及的原因吧？”

李妙月點了點頭：“毀滅還讓我帶了一個計劃轉交給你。”

“什麽計劃？”零終於露出了好奇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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