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翠之森的木屋前。

滿頭白發的休特爾獨自坐在藤椅之中，已經布滿了皺褶的手裏握著一本書，慢慢地翻閱著。

她的面容已經顯露出了無法掩飾的蒼老，哪怕她看起來面色依然紅潤，然而眼眸裏的疲憊之意卻只消一眼便可以看穿。

休特爾突然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休特爾擡起了頭，她見到了一個戴著銀色面具的黑發男子走入了她的院落裏。

“啪。”

休特爾將手裏的書合了起來，她看著那個男人，眼簾微微低垂了下去，過了好一會，才慢條斯理地說道：“你親自過來了？”

男人點了點頭，走到了休特爾的身邊，一只手伸進了自己寬大的袖口之中取出了一只陶制的小巧酒壺，遞給了休特爾。

休特爾將手裏的書放在了腿上，接過了那只酒壺，將泥封打開，湊到了自己鼻邊，微微地嗅了嗅，才扭頭看了看男人。

“你曾說過，好奇我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模樣的。”男子帶著笑意說道，“很遺憾我自己都無法回到我生活的那個世界，所以我只能帶點用我的世界的方法釀制的酒給你嘗一嘗。”

休特爾笑了起來，站起了身，一邊向著自己的小屋走去，一邊說道：“你要喝嗎？”

男人跟隨在休特爾的身後，搖了搖頭：“我不喜歡喝酒，那個味道有些嗆人。”

“是嗎？”休特爾有些詫異，她推開了房門，走到了那張桌子上，就酒壺放了下來，又取了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才坐了下來，看著已經在對面坐好的男人，說道，“你這次來拜訪我，是有什麽事情吧？”

男人點了點頭，才說道：“上一次我曾經問過你，文明教團到底是在播撒文明，還是被人認為礙手礙腳從而遭遇放逐。”

休特爾閉上了眼睛：“你還是沒有能夠忘掉這些事情啊。”

男人沒有答話。

“對於你來說，那個關於生命起源的答案這麽重要嗎？”休特爾問道。

男人點了點頭：“是的，我說過，如果不能得到這個答案，我死也不會安心。”

“是嗎……”休特爾沈吟了許久，才說道，“是的，你說的沒有錯，當年的文明教團，有許多的人都是被變相放逐出了創世之初。”

“也許不僅如此而已。”男人搖了搖頭，“我在資料庫裏找到了一些記載，我去過一些古老的遺跡，我發現當初的創造者從那些邪惡生物的世界之中掠奪走了許多的物資，幾乎將那些世界掠奪一空，導致了那些世界到了如今都沒有能夠再孕育出新的文明——甚至是，那些世界徹底死亡了，變成了空無一物的虛空。”

休特爾閉上了眼睛。

“傳說中，當初創造者在將所有的邪惡生物剿滅之後，利用從那些邪惡生物手裏搜集來的各種資源打造了六十六把神器——而你正是打造出五十一天之弓的鍛造者，你認為，鍛造出這樣六十六把神器，會把那麽多的世界都掠奪一空嗎？”

休特爾依然默默地聽著，並不說話。

“六十六把神器，所需要的材料也都是極其罕見的材料，所以只是打造這六十六把神器的話，根本不至於將那些世界的物資無論珍惜與否都掠奪一空。創造者一族在那個歲月裏，一定還在做著其他什麽事情吧，甚至就連六十六天神器說不定也只是為了掩護創造者需要掠奪這麽多資源的一個幌子。”

“很多的事情，既然你都已經有了猜想，甚至自己都已經去驗證過了自己的猜想，又何必再要問我呢？”休特爾終於很認真地回答道。

“因為你是經歷過這一切的人，所以我想問你。”男人也以一種極其認真的口吻說道。

休特爾笑了笑，看著自己跟前杯子裏的酒，才說道：“看來你說的沒有錯，這酒一點也不好喝。”

男人端坐著，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你現在終究都是議員了，總是這樣一副無賴的模樣不好。”休特爾搖了搖頭，端起了酒杯一飲而盡，“這酒不好喝，但是卻終究還是得喝下去，畢竟是自己親手釀造的，喝不喝都由不得自己。”

休特爾將酒杯放了下去，才接著慢慢說道：“你想要從哪裏聽起？”

“從你認為可以開始講的地方。”男人又把問題拋給了休特爾。

“你倒是偷懶。”休特爾神色有些無奈，她略略抿了抿唇，沈吟了許久之後才說道，“在我出生的時候，創造者一族的文明便已經到達了一個巔峰，那個時候我們已經探索到了世界的邊際，開始不斷地派遣人手去探索其他的世界。”

“我受洗於大司祭安吉麗娜，我在她的懷裏得到了來自於諾達希爾的祝福。教皇德拉貢認為我是受到聖靈眷顧的靈魂，因此讓我加入了教士，從此成為了聖靈教虔誠的信徒，跟隨著我的教母安吉麗娜學習聖靈教的教義。”

“不久之後，持續了數千年之久的教皇與聖王的戰爭終於結束。教皇讓政教合一，開始讓我們將聖靈教的教義帶去世界之海宣揚，傳播——這就是我們，你們口中的第一代創造者，也是外界了解創世之初的起源。”

“我們遵從教皇的吩咐，將那些不願意相信聖靈的世界徹底摧毀，將那些異教徒所積累的財富收集起來獻給我們的真神聖靈，直到讓那些世界再剩不下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這些東西被源源不斷地匯集到了聖靈大殿，在那裏被處置。”

“我的教母，大司祭安吉麗娜對這一切感受到了不安，她認為德拉貢背叛了聖靈教真正的教義，他們的所作所為是在否定聖靈——她因此被剝奪了大司祭的身份，被公開審判，最後被帶入了諾達希爾的深處去朝拜聖靈，根據德拉貢後來所說，安吉麗娜在那裏見證了聖靈，而聖靈也認可她的虔誠，所以將她帶去了六十六天之國。”

“當我完成了一次遠征回到創世之初了解了這一切之後，我對此也同樣深感不安，我開始對我們的所作所為產生了懷疑，在我看來，安吉麗娜才是最純正最虔誠的信徒，她的質疑絕對不會毫無道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感受到了我們威脅的文明決定對我們采取行動，他們來到了創世之初，我們之間爆發了一場慘烈的戰鬥，最終的結局是對方慘敗退走，而我們也慘勝無力追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離去。”

“德拉貢認為這是邪惡生命對聖靈的挑釁，所以我們必須反擊來彰顯聖靈的威嚴。然而我們已經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我們也無法得知對方到底在哪裏，所以我們需要更加強有力的武器，需要一盞能夠照亮這個黑暗的世界之海的明燈。”

“這就是六十六件神器，我們用那些我們到處掠奪，積累起來的珍惜資源打造了六十五件神器，後來我們又聯手打造出了你們現在最為渴望的那一件神器——六十六天之劍，用來點亮世界之海，讓我們可以觀察到任何我們想要觀察到的東西。”

“在這一切完成之後，我們開始了一場漫無目的的遠征，對所有不願意改信聖靈的世界進行滅絕性的屠殺和掠奪，越來越多的資源被送到創世之初，獻給聖靈。很多和我一樣的人開始對這樣的遠征感到厭倦了，我們離開了遠征的隊伍，我們開始四處流浪，我們見證了太多由我們一族傳教所引起的悲劇，我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我們開始努力地彌補我們對整個世界之海的虧欠。”

“我們在一起，才是文明教團。後來過去了很漫長的一段歲月，直到某一天我們突然發現我們種族的遠征軍失去了影蹤，他們似乎已經從整個世界消失掉了，以至於世界之海將我們與他們重疊在了一起，全然忘卻了他們曾經的作為。”

“又過去了很漫長的一段時間，我們得知了創世之初毀滅的消息，除了那把不祥之劍，創世之初什麽都沒有留下來。”

“我們試圖過解開那把劍的秘密，但是也都失敗了，那把劍實在太不祥了，它無休止地吞噬靈魂，這樣邪惡的特征讓人不寒而栗。最後我們的一位同伴托克利休斯將它扔進了深淵之中，我們開始尋找別的辦法拯救創世之初，但是最後都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辦法。我放棄了這個念頭，我重新回到了給其他文明帶去啟蒙的工作上，引導每一個可能孕育出任何形態生命的世界。”

“我聽說，犧牲無數個世界制造一個深淵，短暫地將創世之初從深淵之中拉出來的這個辦法，是你告訴艾荇的。”

“是的，他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休特爾閉上了眼睛，“至少我曾經以他為榮。”

“我無法想象會是你想到的這個辦法。”

“這是托克利休斯和達拉托斯想出來的，他們想用的世界正是那些被我們毀滅的世界。”休特爾沈默了一會，才說道，“在那次商談不歡而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也許他們已經死了，也許他們真的回到了創世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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