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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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柯葉聽到有人切菜的聲音，才費力睜開有些發沈的眼睛，撐著床單坐了起來。
周圍看著像是老家的臥室，卻又有些不同。
他穿上拖鞋，揉著眼睛走到客廳，奶奶正在廚房裏剁著辣椒。
一大筐洗凈的鮮紅小米椒，被奶奶拿著菜刀一下一下地剁成泥。
又裝到一個大盆裏，一層一層撒上鹽。
“奶奶？”柯葉吃驚地喊了一聲。
“小葉醒了啊，”奶奶回頭笑瞇瞇地對他說，“餓了沒，一會兒給你倆下餃子吃。”
柯葉呆呆地看著比記憶中年輕很多的奶奶。
那時她還沒滿頭銀發，性格也沒變得後來那樣多疑刻薄。還是個很慈祥的老太太，會給柯葉柯枝做各種好吃的。
“哥哥，”不大點兒的柯枝從陽臺跑了過來，紮著兩個小辮兒，手裏拿著一張蠟筆畫兒，跑到柯葉面前遞給了他，“給你看。”
柯葉楞了楞神，伸出手想要接過畫兒，卻怎麽也碰不到畫紙。
他又試著伸長了手，卻意識到是周圍的場景開始遠離他，逐漸扭曲，只剩他一個人在越來越暗的空間裏無法動彈。
他感到一陣心慌，正想張嘴喊人，四周又漸漸變得明亮有序起來。
他認出這兒是老家城區的百貨公司。
表姐帶著他和柯枝，站在女裝店鋪的玻璃櫥櫃外沖裏頭張望著。
這時的百貨公司才剛開張不久，老媽沒帶著他倆來過幾次。
表姐提出過來的時候，柯葉柯枝也好奇得不行，這才同意跟著表姐一起過來。
但畢竟年紀還小，上陌生地方呆久了總有些心虛。
柯枝忍不住拉了拉柯葉的袖子，小聲說道：“哥哥，該回去了吧？”
柯葉點點頭，打算喊上表姐，趁著大人還沒發現趕緊回家。
一扭頭卻發現原本站在身後的表姐不見了蹤影。
柯葉轉過身，朝這一層每家鋪子的門口迅速張望了一通，也沒看到表姐的身影。
“表姐呢？”柯葉拍了拍柯枝，問道。
“什麽表姐？”柯枝眨著眼睛疑惑地說。
柯葉正要開口，周圍又暗了下來。
場景再度變化。
柯葉還沒睜眼，就感覺到有水滴輕輕砸在自己的臉上。
周圍有水聲，有蛙聲，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知道自己在一片山林間，腳下是一片湖。
雨滴不僅打在他臉上身上，也打在湖面上，濺出點點小坑。
天上密布著烏雲，湖邊的彩色小花已經被打得七零八落，有花瓣散落在泥土上。
這裏是柯枝的畫。
柯葉緩緩睜開眼睛，不覺驚訝。
他一身白衣，懸在湖心。環顧四周，見不到一個人影。
柯葉垂眼看了看腳下的湖面，不知是湖面上漲，還是他在下沈。
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腳背，開始漫上腳踝。
他一無所動，仿佛感受不到任何情緒。
風、雨、烏雲，周圍的樹、花、動物。似乎都不再與他相關。
他看到被打落的花瓣，被淋濕的小鳥，自己被水淹沒的膝蓋。
卻不覺得惋惜，也不覺得害怕。
好像一切本該如此。
他開始在水中越陷越深，再度閉上了眼睛。
雨下得更大了，風也跟著呼嘯而過。
他有著一種自己正在懸崖邊的錯覺。
周身狂風暴雨，他渾身濕透，腳下的泥土終於不堪重負開始瓦解。
他踩不踏實，搖搖欲墜。
似乎下一場大風就能將他連根卷起，刮到空中，或者是直接墜落。
柯葉心無旁騖，等待著風或者是湖水將他帶走。
大量的水汽蒸得他有些呼吸困難，剛落下時還冰冷的雨滴此刻或許是沾了他的溫度，愈發悶熱。
柯葉隱約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一開始聽不真切，似乎被什麽隔絕在世界之外。
但漸漸的，這聲音越來越近，似乎來到了眼前。
他感覺到有人替他擦掉了黏在額頭和頸側的悶熱雨水，頓時一陣輕快。
於是他試著睜開眼睛，柔軟的鵝黃色燈光從床頭打來。
滕喻一手拿著毛巾替他擦臉，湊得很近，輕輕喊著他的名字。
柯葉才微微眨了眨眼，一連串的眼淚就跟著湧了下來。
“很不舒服嗎？”滕喻有些著急，手忙腳亂地替他擦著滑到耳邊的眼淚。
柯葉輕輕搖了搖頭，從被子裏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了滕喻。
滕喻的氣味兒讓柯葉感到安心，因為一連串夢境的慌亂茫然漸漸退去。
這時他的意識才開始清明。記起自己回了滕喻家，這會兒應該是在滕喻的臥室。
“要是不舒服我陪你去醫院。”滕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柯葉張了張嘴，才發現嗓子幾乎發不出聲音。
滕喻微微擡起身，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遞到柯葉嘴邊，裏頭還插了根吸管。
“喝點兒水，你睡了十幾個小時了。”滕喻說道。
柯葉咬住吸管，費勁地喝了兩口水。這才感覺自己渾身發燙，腦袋還時不時有些鈍痛。
“現在幾點了？”喝了水嗓子沒剛才那麽啞了，但還是有些沙沙的。
滕喻看了眼表，說道：“快三點了。”
“你一直沒睡？”柯葉皺了皺眉頭問道。
“你一回來就暈了，我怎麽敢睡。”滕喻摸了摸他的臉，“還這麽燙呢。”
柯葉也擡起手放到了自己的臉上，半天沒摸出個所以然來。
“你手也燙，能摸出什麽，”滕喻想到什麽，捏著毛巾站了起來，“先別睡，我去廚房拿些吃的。”
柯葉聽話地支棱著眼睛，滕喻很快端著一小碗白粥和一塊新的涼毛巾回來了。
“喝點兒粥，一會再把藥吃了。”滕喻回到床邊，先幫柯葉把枕頭墊到背後，讓他坐起來一些。又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餵到柯葉嘴邊。
柯葉喝了一口白粥，還是熱乎的。估計滕喻一直放在蒸鍋裏溫著。
按理說他幾乎兩天沒怎麽吃飯，這會兒應該餓得不輕。
但他毫無食欲，只覺得胃裏抽抽地疼，渾身沒勁兒，吞一口粥下去他都覺得很費力。
滕喻臉上明晃晃寫了心疼兩個大字。
柯葉不想拒絕這份心意，硬撐著一口又一口地喝完了那一小碗粥。
“還喝嗎？”滕喻替柯葉擦了擦嘴。
柯葉搖搖頭。
“那吃了藥再睡會兒吧，”滕喻從床頭櫃上拿起退燒藥，掰了兩粒，和水杯一塊兒遞到柯葉嘴邊，“要是天亮再不退燒，就去醫院。”
柯葉吞了藥，又喝了兩口水，點了點頭。
滕喻將他靠著的枕頭放平，讓他再次躺下。
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睡吧，我就在一旁陪著你。”
柯葉捏住他的手，說道：“你也睡會兒吧，我沒什麽大事兒。”
“一會兒的。”滕喻握著他的手放進被子裏，好一會兒才把自己的手抽出來，“等你好些了我再瞇會兒。”
柯葉還想再說些什麽，但瞌睡勁兒一下湧了上來。他撐不住沈重的眼皮，閉上眼睡了過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柯葉感覺胃裏的酸勁兒一陣比一陣強烈。
他還沒睜眼已經伸手掀開被子，在昏暗的燈光中跌跌撞撞地朝廁所沖去。
趴在床邊的滕喻被這動靜驚醒，趕緊站起來跟著柯葉。
柯葉抱著馬桶吐了好一陣兒，除了剛才的白粥，就是一堆發黃的膽汁兒。
滕喻接了杯水遞給柯葉。見他不再幹嘔，才將他攙到客廳坐下，轉身拿起外套說道：“不等天亮了，現在就去醫院。”
柯葉只覺得天旋地轉，說不出話來，被滕喻裹得嚴嚴實實地帶著出了門，上了出租車。
幸好這會兒急診病人不多。
滕喻掛了號，讓大夫給柯葉聽診了好一會兒，才開了點滴和驗血單。
滕喻扶著柯葉到驗血窗口，護士給柯葉抽了血，給他指了一把輸液區的方向。
滕喻道了謝，又帶著柯葉過去，找了個座位坐下，才找了這邊負責的護士給柯葉紮上針，掛上點滴。
在明晃晃的日光燈下，柯葉的臉色顯得更蒼白了。
滕喻拉了張空板凳坐在柯葉身邊，將外套蓋在他身上，又將手伸進外套下面，握住柯葉空著的那只手。
柯葉已經又睡了過去，緊皺眉頭睡不安穩的樣子。
滕喻看著心疼極了。他一下一下捏著柯葉的手，不知道柯葉這趟回去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袋點滴快輸完的時候，柯葉醒了。
滕喻剛從護士站回來，看到柯葉茫然地朝四周張望著，趕緊跑了幾步到他身邊：“醒了？感覺怎麽樣？”
柯葉覺得腦袋沒之前那麽漲了，刺痛感也緩解了不少。
就是胃裏還翻著一股酸水兒，說不出的難受。
護士過來替柯葉換了點滴，見他醒了，對滕喻囑咐道：“病人挺虛弱的，要吃東西還是得準備些清淡的食物。血常規結果出來了，家屬一會兒記得去取。”
滕喻應了一聲，又謝過護士，才扭過頭問柯葉：“想吃什麽？我去給你買。”
柯葉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沒胃口。”
“你多久沒吃東西了，”滕喻忍不住擡手摸了摸柯葉的臉，“剛喝的白粥又都吐了。我感覺才幾天你臉都小了一圈。”
“沒事兒的。”柯葉貼著滕喻的手蹭了蹭。
“怎麽會沒事兒，”滕喻說道，“大夫說你這是應激性發熱。長期處於焦慮狀態，又加上一直沒怎麽吃東西，才會這麽虛弱。”
“我……真的沒事兒。”柯葉垂下眼睛，低聲說著。
“柯葉，對我可以不用逞強。”滕喻湊近了輕輕說。
柯葉怔了怔，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又有眼淚從他的眼角流下。
滕喻嘆了口氣，不再追問，還是從外套底下伸過手握住了柯葉的手。
直到兩袋點滴輸完，天光已經大亮。
柯葉看著比之前臉色好些了，看起來也精神些了。
又量過體溫，燒是退了，但柯葉還是說不想吃東西，滕喻始終放不下心。
護士剛過來給柯葉拔了輸液針，柯葉喊著尿急就站起來往廁所跑去。
滕喻趁著這個空檔去拿了藥，等柯葉出來後兩人打車回了家。
“今天晚上得回學校了吧？”柯葉照常坐在了地毯上。
“你這狀態能回去？”滕喻拿過毯子給柯葉蓋上，又問道，“要不要再去床上睡會兒？”
柯葉雖沒怎麽吃東西，覺倒沒少睡。
尤其是剛在醫院輸液的時候睡得還挺沈，這會兒他眼睛發亮，半點兒都沒有困意。
他剛想搖頭，突然想起滕喻從昨晚開始就沒睡覺，前幾天又忙著拍攝，肯定累得不輕。
於是他點點頭，說道：“好，你陪我一塊兒躺會兒吧。”
滕喻笑了笑，兩人一起簡單洗漱後，挨著躺到了床上。
柯葉習慣性側身摟著滕喻，沒多久就聽到滕喻的呼吸變得輕緩而有節奏起來。
他悄悄睜開眼，看著面前熟睡的滕喻，不禁看入了神。
他知道滕喻好看，還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種類型。
無論是從山頂看運動場時米粒兒似的大小，還是貼著接吻的超近距離。在他心裏滕喻的臉都沒有死角。
此時閉著的眼睛，柯葉能想象出當它們睜開的時候，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如何含情脈脈。
高挺的鼻梁每次都會戳著柯葉，但他並不反感。
放松時微微張開的嘴唇，柯葉親過，舔過，撕咬過。
他也記得每次觸碰到這雙唇時，自己總是高鳴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是切切實實喜歡著滕喻的。
不僅僅是這張臉，還有滕喻這個人。
柯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時候對滕喻動心的。
或許是滕喻第一次親他的時候，或許是陪著他在操場上呆了一宿的時候，或許是找他要奶糖的時候……
大夫說柯葉長期焦慮，他自己其實隱隱約約是有過猜測的。
他總是莫名其妙地感到緊張和胸悶。總是感受很多事，也害怕很多事。
常常覺得生活不受控制。
而滕喻以飯搭子的身份走進了他的生活，讓他在不安的虛空中得到了一個支點。
柯葉一直覺得自己對事物的敏感和悲觀會使他成為一個很麻煩的家夥，會讓靠近他的人覺得很累。
但滕喻卻不動聲色地照章全收，甚至還能輕易又恰到好處地緩解柯葉的情緒。
有時是靠輕松的聊天兒，有時候僅僅是靜靜的陪伴。
柯葉原來總睡不安穩，但和滕喻在一起後，睡覺踏實了許多。
想到這裏柯葉忍不住收了收手臂，將眼前的人摟得更緊。
如果是這個人告訴他不用逞強，那他或許真的可以試著不再總是緊繃著神經，不再提防著想象出來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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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葉聽到有人切菜的聲音，才費力睜開有些發沈的眼睛，撐著床單坐了起來。
周圍看著像是老家的臥室，卻又有些不同。
他穿上拖鞋，揉著眼睛走到客廳，奶奶正在廚房裏剁著辣椒。
一大筐洗凈的鮮紅小米椒，被奶奶拿著菜刀一下一下地剁成泥。
又裝到一個大盆裏，一層一層撒上鹽。
“奶奶？”柯葉吃驚地喊了一聲。
“小葉醒了啊，”奶奶回頭笑瞇瞇地對他說，“餓了沒，一會兒給你倆下餃子吃。”
柯葉呆呆地看著比記憶中年輕很多的奶奶。
那時她還沒滿頭銀發，性格也沒變得後來那樣多疑刻薄。還是個很慈祥的老太太，會給柯葉柯枝做各種好吃的。
“哥哥，”不大點兒的柯枝從陽臺跑了過來，紮著兩個小辮兒，手裏拿著一張蠟筆畫兒，跑到柯葉面前遞給了他，“給你看。”
柯葉楞了楞神，伸出手想要接過畫兒，卻怎麽也碰不到畫紙。
他又試著伸長了手，卻意識到是周圍的場景開始遠離他，逐漸扭曲，只剩他一個人在越來越暗的空間裏無法動彈。
他感到一陣心慌，正想張嘴喊人，四周又漸漸變得明亮有序起來。
他認出這兒是老家城區的百貨公司。
表姐帶著他和柯枝，站在女裝店鋪的玻璃櫥櫃外沖裏頭張望著。
這時的百貨公司才剛開張不久，老媽沒帶著他倆來過幾次。
表姐提出過來的時候，柯葉柯枝也好奇得不行，這才同意跟著表姐一起過來。
但畢竟年紀還小，上陌生地方呆久了總有些心虛。
柯枝忍不住拉了拉柯葉的袖子，小聲說道：“哥哥，該回去了吧？”
柯葉點點頭，打算喊上表姐，趁著大人還沒發現趕緊回家。
一扭頭卻發現原本站在身後的表姐不見了蹤影。
柯葉轉過身，朝這一層每家鋪子的門口迅速張望了一通，也沒看到表姐的身影。
“表姐呢？”柯葉拍了拍柯枝，問道。
“什麽表姐？”柯枝眨著眼睛疑惑地說。
柯葉正要開口，周圍又暗了下來。
場景再度變化。
柯葉還沒睜眼，就感覺到有水滴輕輕砸在自己的臉上。
周圍有水聲，有蛙聲，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知道自己在一片山林間，腳下是一片湖。
雨滴不僅打在他臉上身上，也打在湖面上，濺出點點小坑。
天上密布著烏雲，湖邊的彩色小花已經被打得七零八落，有花瓣散落在泥土上。
這裏是柯枝的畫。
柯葉緩緩睜開眼睛，不覺驚訝。
他一身白衣，懸在湖心。環顧四周，見不到一個人影。
柯葉垂眼看了看腳下的湖面，不知是湖面上漲，還是他在下沈。
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腳背，開始漫上腳踝。
他一無所動，仿佛感受不到任何情緒。
風、雨、烏雲，周圍的樹、花、動物。似乎都不再與他相關。
他看到被打落的花瓣，被淋濕的小鳥，自己被水淹沒的膝蓋。
卻不覺得惋惜，也不覺得害怕。
好像一切本該如此。
他開始在水中越陷越深，再度閉上了眼睛。
雨下得更大了，風也跟著呼嘯而過。
他有著一種自己正在懸崖邊的錯覺。
周身狂風暴雨，他渾身濕透，腳下的泥土終於不堪重負開始瓦解。
他踩不踏實，搖搖欲墜。
似乎下一場大風就能將他連根卷起，刮到空中，或者是直接墜落。
柯葉心無旁騖，等待著風或者是湖水將他帶走。
大量的水汽蒸得他有些呼吸困難，剛落下時還冰冷的雨滴此刻或許是沾了他的溫度，愈發悶熱。
柯葉隱約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一開始聽不真切，似乎被什麽隔絕在世界之外。
但漸漸的，這聲音越來越近，似乎來到了眼前。
他感覺到有人替他擦掉了黏在額頭和頸側的悶熱雨水，頓時一陣輕快。
於是他試著睜開眼睛，柔軟的鵝黃色燈光從床頭打來。
滕喻一手拿著毛巾替他擦臉，湊得很近，輕輕喊著他的名字。
柯葉才微微眨了眨眼，一連串的眼淚就跟著湧了下來。
“很不舒服嗎？”滕喻有些著急，手忙腳亂地替他擦著滑到耳邊的眼淚。
柯葉輕輕搖了搖頭，從被子裏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了滕喻。
滕喻的氣味兒讓柯葉感到安心，因為一連串夢境的慌亂茫然漸漸退去。
這時他的意識才開始清明。記起自己回了滕喻家，這會兒應該是在滕喻的臥室。
“要是不舒服我陪你去醫院。”滕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柯葉張了張嘴，才發現嗓子幾乎發不出聲音。
滕喻微微擡起身，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遞到柯葉嘴邊，裏頭還插了根吸管。
“喝點兒水，你睡了十幾個小時了。”滕喻說道。
柯葉咬住吸管，費勁地喝了兩口水。這才感覺自己渾身發燙，腦袋還時不時有些鈍痛。
“現在幾點了？”喝了水嗓子沒剛才那麽啞了，但還是有些沙沙的。
滕喻看了眼表，說道：“快三點了。”
“你一直沒睡？”柯葉皺了皺眉頭問道。
“你一回來就暈了，我怎麽敢睡。”滕喻摸了摸他的臉，“還這麽燙呢。”
柯葉也擡起手放到了自己的臉上，半天沒摸出個所以然來。
“你手也燙，能摸出什麽，”滕喻想到什麽，捏著毛巾站了起來，“先別睡，我去廚房拿些吃的。”
柯葉聽話地支棱著眼睛，滕喻很快端著一小碗白粥和一塊新的涼毛巾回來了。
“喝點兒粥，一會再把藥吃了。”滕喻回到床邊，先幫柯葉把枕頭墊到背後，讓他坐起來一些。又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餵到柯葉嘴邊。
柯葉喝了一口白粥，還是熱乎的。估計滕喻一直放在蒸鍋裏溫著。
按理說他幾乎兩天沒怎麽吃飯，這會兒應該餓得不輕。
但他毫無食欲，只覺得胃裏抽抽地疼，渾身沒勁兒，吞一口粥下去他都覺得很費力。
滕喻臉上明晃晃寫了心疼兩個大字。
柯葉不想拒絕這份心意，硬撐著一口又一口地喝完了那一小碗粥。
“還喝嗎？”滕喻替柯葉擦了擦嘴。
柯葉搖搖頭。
“那吃了藥再睡會兒吧，”滕喻從床頭櫃上拿起退燒藥，掰了兩粒，和水杯一塊兒遞到柯葉嘴邊，“要是天亮再不退燒，就去醫院。”
柯葉吞了藥，又喝了兩口水，點了點頭。
滕喻將他靠著的枕頭放平，讓他再次躺下。
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睡吧，我就在一旁陪著你。”
柯葉捏住他的手，說道：“你也睡會兒吧，我沒什麽大事兒。”
“一會兒的。”滕喻握著他的手放進被子裏，好一會兒才把自己的手抽出來，“等你好些了我再瞇會兒。”
柯葉還想再說些什麽，但瞌睡勁兒一下湧了上來。他撐不住沈重的眼皮，閉上眼睡了過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柯葉感覺胃裏的酸勁兒一陣比一陣強烈。
他還沒睜眼已經伸手掀開被子，在昏暗的燈光中跌跌撞撞地朝廁所沖去。
趴在床邊的滕喻被這動靜驚醒，趕緊站起來跟著柯葉。
柯葉抱著馬桶吐了好一陣兒，除了剛才的白粥，就是一堆發黃的膽汁兒。
滕喻接了杯水遞給柯葉。見他不再幹嘔，才將他攙到客廳坐下，轉身拿起外套說道：“不等天亮了，現在就去醫院。”
柯葉只覺得天旋地轉，說不出話來，被滕喻裹得嚴嚴實實地帶著出了門，上了出租車。
幸好這會兒急診病人不多。
滕喻掛了號，讓大夫給柯葉聽診了好一會兒，才開了點滴和驗血單。
滕喻扶著柯葉到驗血窗口，護士給柯葉抽了血，給他指了一把輸液區的方向。
滕喻道了謝，又帶著柯葉過去，找了個座位坐下，才找了這邊負責的護士給柯葉紮上針，掛上點滴。
在明晃晃的日光燈下，柯葉的臉色顯得更蒼白了。
滕喻拉了張空板凳坐在柯葉身邊，將外套蓋在他身上，又將手伸進外套下面，握住柯葉空著的那只手。
柯葉已經又睡了過去，緊皺眉頭睡不安穩的樣子。
滕喻看著心疼極了。他一下一下捏著柯葉的手，不知道柯葉這趟回去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袋點滴快輸完的時候，柯葉醒了。
滕喻剛從護士站回來，看到柯葉茫然地朝四周張望著，趕緊跑了幾步到他身邊：“醒了？感覺怎麽樣？”
柯葉覺得腦袋沒之前那麽漲了，刺痛感也緩解了不少。
就是胃裏還翻著一股酸水兒，說不出的難受。
護士過來替柯葉換了點滴，見他醒了，對滕喻囑咐道：“病人挺虛弱的，要吃東西還是得準備些清淡的食物。血常規結果出來了，家屬一會兒記得去取。”
滕喻應了一聲，又謝過護士，才扭過頭問柯葉：“想吃什麽？我去給你買。”
柯葉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沒胃口。”
“你多久沒吃東西了，”滕喻忍不住擡手摸了摸柯葉的臉，“剛喝的白粥又都吐了。我感覺才幾天你臉都小了一圈。”
“沒事兒的。”柯葉貼著滕喻的手蹭了蹭。
“怎麽會沒事兒，”滕喻說道，“大夫說你這是應激性發熱。長期處於焦慮狀態，又加上一直沒怎麽吃東西，才會這麽虛弱。”
“我……真的沒事兒。”柯葉垂下眼睛，低聲說著。
“柯葉，對我可以不用逞強。”滕喻湊近了輕輕說。
柯葉怔了怔，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又有眼淚從他的眼角流下。
滕喻嘆了口氣，不再追問，還是從外套底下伸過手握住了柯葉的手。
直到兩袋點滴輸完，天光已經大亮。
柯葉看著比之前臉色好些了，看起來也精神些了。
又量過體溫，燒是退了，但柯葉還是說不想吃東西，滕喻始終放不下心。
護士剛過來給柯葉拔了輸液針，柯葉喊著尿急就站起來往廁所跑去。
滕喻趁著這個空檔去拿了藥，等柯葉出來後兩人打車回了家。
“今天晚上得回學校了吧？”柯葉照常坐在了地毯上。
“你這狀態能回去？”滕喻拿過毯子給柯葉蓋上，又問道，“要不要再去床上睡會兒？”
柯葉雖沒怎麽吃東西，覺倒沒少睡。
尤其是剛在醫院輸液的時候睡得還挺沈，這會兒他眼睛發亮，半點兒都沒有困意。
他剛想搖頭，突然想起滕喻從昨晚開始就沒睡覺，前幾天又忙著拍攝，肯定累得不輕。
於是他點點頭，說道：“好，你陪我一塊兒躺會兒吧。”
滕喻笑了笑，兩人一起簡單洗漱後，挨著躺到了床上。
柯葉習慣性側身摟著滕喻，沒多久就聽到滕喻的呼吸變得輕緩而有節奏起來。
他悄悄睜開眼，看著面前熟睡的滕喻，不禁看入了神。
他知道滕喻好看，還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種類型。
無論是從山頂看運動場時米粒兒似的大小，還是貼著接吻的超近距離。在他心裏滕喻的臉都沒有死角。
此時閉著的眼睛，柯葉能想象出當它們睜開的時候，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如何含情脈脈。
高挺的鼻梁每次都會戳著柯葉，但他並不反感。
放松時微微張開的嘴唇，柯葉親過，舔過，撕咬過。
他也記得每次觸碰到這雙唇時，自己總是高鳴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是切切實實喜歡著滕喻的。
不僅僅是這張臉，還有滕喻這個人。
柯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時候對滕喻動心的。
或許是滕喻第一次親他的時候，或許是陪著他在操場上呆了一宿的時候，或許是找他要奶糖的時候……
大夫說柯葉長期焦慮，他自己其實隱隱約約是有過猜測的。
他總是莫名其妙地感到緊張和胸悶。總是感受很多事，也害怕很多事。
常常覺得生活不受控制。
而滕喻以飯搭子的身份走進了他的生活，讓他在不安的虛空中得到了一個支點。
柯葉一直覺得自己對事物的敏感和悲觀會使他成為一個很麻煩的家夥，會讓靠近他的人覺得很累。
但滕喻卻不動聲色地照章全收，甚至還能輕易又恰到好處地緩解柯葉的情緒。
有時是靠輕松的聊天兒，有時候僅僅是靜靜的陪伴。
柯葉原來總睡不安穩，但和滕喻在一起後，睡覺踏實了許多。
想到這裏柯葉忍不住收了收手臂，將眼前的人摟得更緊。
如果是這個人告訴他不用逞強，那他或許真的可以試著不再總是緊繃著神經，不再提防著想象出來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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