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會
關燈
小
中
大
追悼會
表姐的追悼會是在老家殯儀館辦的。
當天到場的家屬好友進去默哀，接著家屬代表致辭。
姑媽姑父看上去老了很多。
柯葉記得過年時姑媽還沒有這麽多白頭發，現在幾乎已經一大半都是白發了。
她不停地抹著眼淚，姑父致辭的時候也好幾次泣不成聲。
最後所有人繞著中心瞻仰獻花的時候，她跌跌撞撞朝那口黑色的木棺地撲了過去，大聲喊著表姐的名字。
姑父最先跟過去扶住了姑媽，一邊安慰她，一邊紅著眼睛望向表姐。
表姐此刻非常安詳。閉著眼睛雙手放在胸前，手中抱著一束鮮花。化妝師還給表姐塗了非常自然的腮紅和口紅，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睡著了，或許正做著什麽美夢。
姑父一邊望一邊掉眼淚。他擡手擦，怎麽擦也擦不完。
伯母走過去把兩人扶了起來，從包裏掏出了紙遞給了姑父姑媽。一些表姐念書時的同學也圍上來一起安慰著。
老媽在一邊忍不住哭了，柯葉輕拍著老媽的後背，覺得嗓子裏堵得難受。
老爸獻完花，走到外頭掏出了煙。
工作人員走過來，按照流程將木棺推進了裏屋。
屋裏愁雲慘淡，司儀也不好請家屬好友立刻離開，只得站在一旁等著。
“好了好了，差不多趕緊出去吧，別影響人家工作。”大伯認為這時候他很有必要站出來主持大局。
姑媽沒聽到似的，好幾次還想往裏屋沖去，被姑父和幾個表姐的同學攔住了。
她這幾天眼淚沒停過，眼睛裏都是紅血絲，鼻側因為擦拭過度已經有些破皮了。
但她毫不在乎，只是一個勁兒地流著眼淚，嘴裏念著表姐的名字。
“大姐，跟你說話呢，別影響人工作。”大伯提高嗓門，又說了一句。
“你就讓她多呆會兒吧。”老媽帶著哭腔忍不住說道。
大伯見沒人幫腔，重重地嘖了一聲，接著大步走了出去，也掏出了煙點上。
堂哥還站在屋裏沒動。
柯葉擡頭看了他一眼，他有些尷尬地沖柯葉點點頭，抽了抽嘴角，估計是想對柯葉笑笑，又想起來今天的氣氛不合適。
晚上吃飯時，姑媽才稍微緩過來一些。
她給所有到場的人發著小紙袋，機械地說著謝謝。
姑父一個人喝著悶酒。老爸拿著酒杯坐了過去，陪著一起喝。
老媽和伯母一直在姑媽身邊忙前忙後，幫著遞東西倒茶喊服務員催菜，還總往姑媽臉上瞄著，時刻註意著她的情緒。
大伯正在給表姐單位的幾個出席代表點煙，賠著笑說：“實在不好意思，給領導們添麻煩了。我這個外甥女吧，原來挺好的，就是最近幾年出了點兒毛病。”說著，他拿食指戳了戳腦袋。
姑媽肯定看到了，她皺皺眉頭移開了視線，眼裏凈是厭惡和不甘心。
伯母趕緊走到大伯身邊推了推他：“別胡說八道。”
“我胡說什麽了？”大伯嗓門很大，“我說的是事實。她要是沒毛病能整天喊著要離婚？我給她介紹這麽好的單位，她倒好，說請長假就請長假，就是沒把我這個舅舅放在眼裏唄！”
坐在另一邊的表姐同學聽到聲響，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堂哥坐在柯葉對面，此時正一聲不吭心無旁騖地望著面前的菜，也沒拿著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柯葉擡眼看了眼堂哥，接著站起來走向大伯的方向。
“大伯。”柯葉走到大伯跟前，喊了一聲。
“小葉啊，來得正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幾位都是領導，”大伯拍了拍柯葉的肩，“等你畢業了就回來進廠，到時候可別給大伯丟人！”
柯葉擡手扒拉開了大伯放在肩上的手。大伯一楞，還沒來得及開口發作，柯葉一拳揮到了他臉上。
“你他媽要造反啊？！！”大伯沒躲開，挨了實實在在的一拳，他吃痛地一手捂住鼻子，另一手擡高了就要沖柯葉扇過去。
伯母趕緊沖上去按住了大伯的手：“這麽多人呢你先冷靜冷靜。”
柯葉拿起手邊的茶水，擡手潑到了大伯的臉上：“聽伯母的冷靜冷靜，少說幾句吧，大伯。”
說完放下茶杯，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飯館。
身後傳來了大伯的叫罵聲和勸阻的嘈雜聲，柯葉一點兒都不想理會。
老家是個很小的城市。無論朝哪個方向走，都陌生不到哪兒去。
柯葉胡亂走了很久，到了一個購物中心前的廣場。
購物中心已經過了營業時間，這會兒廣場上只有附近的老頭老太在遛彎，還有賣水果的攤販。
柯葉在臺階上坐下，掏出手機，給滕喻撥了個電話。
“柯葉？”滕喻很快就接了電話。
今天實在過得太漫長，柯葉這會兒覺得滕喻的聲音恍如隔世，他呆呆地點點頭，忘了要出聲。
“柯葉？”滕喻又喊了一聲。
“哎，”柯葉回過神來，趕緊應了一聲，又問道，“拍攝結束了？”
“快結束了，”滕喻小聲說道，“還有一些鏡頭要補拍，再一個小時吧我估計。”
“這都快十點了。”柯葉看了眼表，“你晚飯吃過了嗎？”
“吃了，時哥給我們點了外賣。你呢？”滕喻問道。
“嗯，”柯葉突然笑了，“我把我大伯揍了，然後我就跑出來了。”
“什麽？”滕喻嚇了一跳。
“不是什麽大事兒，回去再仔細和你說。”柯葉說道。
“好，”滕喻說道，視線對上金發小卡在沖他招手，他趕緊點了點頭，“要繼續拍攝了，一會兒結束了再打給你。”
“不用，你回去得半夜了吧，早點兒休息吧。昨天是不是也這麽晚呢？”柯葉說。
“今天進度比昨天還快一些呢，”滕喻笑著說道，“那你也早些休息，有事兒發微信。”
柯葉掛了電話，沒多久手機又震動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老媽打來的。
估計是來興師問罪的。
柯葉按掉了來電，又繼續沖著遛彎的老頭老太發呆。
一直以來都擔心著的事兒，猝不及防地在眼前發生了。
他既憤怒，又害怕。
憤怒的是真有人會對自己句句帶刺的言行舉止一無所知，光靠事不關己的話語就能將別人逼入絕境。
今天是大伯，明天又會有別人。
大伯不是他柯家的特色，也不是老家獨有的特色。
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大伯這樣的人。
或許就在此時此刻，又說出了幾百句輕描淡寫刺傷別人的話。
柯葉一想到這裏，就感受到無止盡的憤怒。
他又想到表姐躺著的樣子，不禁想象著如果躺在那裏的是別人會怎樣。
如果是柯枝呢。
如果……是他自己呢。
柯葉無意識地攥緊了衣服下擺。
他很害怕。
柯枝生病後，他上網查了不少資料，圖書館也沒少跑，就為了看一些文獻病例。
從任何角度上來說，柯枝都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相近的人。
柯葉心裏一直深深地藏著一些愧疚和自責：如果他倆如此相近，為什麽只有柯枝病了呢？
或許是命運的不公，或許是他逃避了一些什麽，使得他在這場烏雲降臨的時候沒淋到雨，柯枝卻遍體鱗傷。
他沒和任何人說過這些想法，但他的生活沒有一天不是在這些陰影之下的。
柯葉幾乎是習慣性地讓自己感受柯枝所感受到的痛苦。
只有這樣才能準確找到缺口，將柯枝每一次都拉回來。
但時間越久，他越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因為哪怕沒有柯枝的感受，他也常常切實感受到了一些截然不同的痛苦和憋悶，並且不得不直面和接受。
他害怕如果有一天連他也站不穩了，那老爸老媽會不會需要面對和今天同樣的情形……
或許他和柯枝都會被塗上無聲的口紅，卻再也無法解釋讓他們躺在這裏的真正原因。
憤怒和害怕的情緒此起彼伏翻湧而來。
柯葉覺得一陣反胃，忍不住沖到一旁的垃圾桶吐了。
他剛沒說實話。別說晚飯了，他今天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
胃裏空空蕩蕩，這會兒吐出來的都是黃色的膽汁兒，嘴裏一陣兒泛酸。
他正想找個小賣店買瓶礦泉水漱漱口，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應該是微信。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老媽：趕緊回來吧，今天不怪你。
柯葉感覺鼻子有點酸。
他找到一家已經放下一半卷簾門的小賣店，好說歹說讓老板賣了瓶水給他。
拿著水回到垃圾桶旁，他先灌了半瓶漱了漱口，剩下的全倒自己腦袋上了。
然後就這麽頂著濕漉漉的腦袋，一邊走向自家小區的方向，一邊擡手抹著遮擋視線的水滴。
老媽開著門等他回來，桌上有些從飯館打包回來的剩菜。
老媽給他熱了兩個饅頭，一邊端到飯桌上一邊說道：“一天也沒怎麽吃飯，趕緊趁熱吃了吧。”
老爸不在，在姑媽姑父家陪著。
柯葉從飯館走後不久，大伯也罵罵咧咧地拽著伯母和堂哥要走。
伯母沒理他，還是幫著姑媽一起招待客人，堂哥倒是跟他一起回了。
“不管怎麽說，動手打長輩都是不對的。”老媽拉了張椅子在柯葉對面坐下。
柯葉沒吭聲，拿過饅頭啃了一口，沒顧得上多嚼幾下就咽了下去，胃裏這才感到一陣踏實。
“明天給你大伯賠禮道歉去吧。”老媽又說。
“不去，”柯葉冷冷地說，“你們防著點兒他吧，沒準兒哪天就口不擇言說到小枝頭上來了。”
老媽楞了楞，沒再堅持。
“我明天就回學校。”柯葉又說。
“不是後天的機票嗎？”老媽有些吃驚地問道。
“剛刷到一張明天的火車票，我就把機票退了。”柯葉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
老媽嘆了口氣，說道：“孩子大了，留不住了。”
“表姐倒是留住了。”柯葉看了老媽一眼說道。
“你胡說什麽呢。”老媽皺著眉頭瞪了他一眼。
柯葉不說話了，也覺得頓時沒了胃口，放下半個饅頭，草草洗漱回到了屋裏。
但他還是又陷入了失眠。
他翻來覆去，一閉上眼表姐的樣子就浮現在他眼前。
第二天是最早的火車。
老媽說要送他，但連續幾天因為表姐的事兒她都沒睡好，柯葉讓她還是多睡一會兒，自己來了火車站。
和前幾次回K市時一樣，柯葉背著雙肩包走進了候車大廳，多餘的什麽行李都沒有。
火車緩緩開出站臺，窗外景色越來越快得向後退去。
柯葉從來沒有這麽清晰地感受過自己正在離開。
柯葉沒和滕喻說他提早一天回來的事兒。
這會兒他剛到滕喻家樓下，走進電梯時突然覺得腦袋有些昏昏沈沈。
他沒多想，上了11樓，在防盜門前撥了滕喻的電話。
“柯葉？”滕喻接了電話。
“開門，男朋友。”柯葉輕輕地說。
防盜門裏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滕喻剛打開門，柯葉就向前邁了一步抱住了他。
“不是明天的機票嗎？”滕喻帶上門，伸手摟住柯葉。
“改了今天的火車，”柯葉把腦袋埋在滕喻的脖子裏，深深地嗅了一口，覺得他的脖子涼涼的，蹭著挺舒服，“實在是呆不下去了。”
“呆不下去就不呆了。”滕喻拍了拍柯葉的肩膀，保持抱著他的姿勢，兩人一起搖搖晃晃地往客廳走去。
“吃早飯了沒？餓不餓？”滕喻幫柯葉把書包脫下，摸了摸他的臉，感覺有些不對勁，“不舒服嗎？”
“沒，我不餓，”柯葉軟綿綿倚在滕喻身上，“就有點頭暈，可能是這幾天沒睡好。”
滕喻又摸了摸柯葉的額頭，感覺手心滾燙。
柯葉快從他身上滑下去了，他趕緊兩手抱住柯葉讓他站直，有些緊張地對他說道：“柯葉，你發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表姐的追悼會是在老家殯儀館辦的。
當天到場的家屬好友進去默哀，接著家屬代表致辭。
姑媽姑父看上去老了很多。
柯葉記得過年時姑媽還沒有這麽多白頭發，現在幾乎已經一大半都是白發了。
她不停地抹著眼淚，姑父致辭的時候也好幾次泣不成聲。
最後所有人繞著中心瞻仰獻花的時候，她跌跌撞撞朝那口黑色的木棺地撲了過去，大聲喊著表姐的名字。
姑父最先跟過去扶住了姑媽，一邊安慰她，一邊紅著眼睛望向表姐。
表姐此刻非常安詳。閉著眼睛雙手放在胸前，手中抱著一束鮮花。化妝師還給表姐塗了非常自然的腮紅和口紅，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睡著了，或許正做著什麽美夢。
姑父一邊望一邊掉眼淚。他擡手擦，怎麽擦也擦不完。
伯母走過去把兩人扶了起來，從包裏掏出了紙遞給了姑父姑媽。一些表姐念書時的同學也圍上來一起安慰著。
老媽在一邊忍不住哭了，柯葉輕拍著老媽的後背，覺得嗓子裏堵得難受。
老爸獻完花，走到外頭掏出了煙。
工作人員走過來，按照流程將木棺推進了裏屋。
屋裏愁雲慘淡，司儀也不好請家屬好友立刻離開，只得站在一旁等著。
“好了好了，差不多趕緊出去吧，別影響人家工作。”大伯認為這時候他很有必要站出來主持大局。
姑媽沒聽到似的，好幾次還想往裏屋沖去，被姑父和幾個表姐的同學攔住了。
她這幾天眼淚沒停過，眼睛裏都是紅血絲，鼻側因為擦拭過度已經有些破皮了。
但她毫不在乎，只是一個勁兒地流著眼淚，嘴裏念著表姐的名字。
“大姐，跟你說話呢，別影響人工作。”大伯提高嗓門，又說了一句。
“你就讓她多呆會兒吧。”老媽帶著哭腔忍不住說道。
大伯見沒人幫腔，重重地嘖了一聲，接著大步走了出去，也掏出了煙點上。
堂哥還站在屋裏沒動。
柯葉擡頭看了他一眼，他有些尷尬地沖柯葉點點頭，抽了抽嘴角，估計是想對柯葉笑笑，又想起來今天的氣氛不合適。
晚上吃飯時，姑媽才稍微緩過來一些。
她給所有到場的人發著小紙袋，機械地說著謝謝。
姑父一個人喝著悶酒。老爸拿著酒杯坐了過去，陪著一起喝。
老媽和伯母一直在姑媽身邊忙前忙後，幫著遞東西倒茶喊服務員催菜，還總往姑媽臉上瞄著，時刻註意著她的情緒。
大伯正在給表姐單位的幾個出席代表點煙，賠著笑說：“實在不好意思，給領導們添麻煩了。我這個外甥女吧，原來挺好的，就是最近幾年出了點兒毛病。”說著，他拿食指戳了戳腦袋。
姑媽肯定看到了，她皺皺眉頭移開了視線，眼裏凈是厭惡和不甘心。
伯母趕緊走到大伯身邊推了推他：“別胡說八道。”
“我胡說什麽了？”大伯嗓門很大，“我說的是事實。她要是沒毛病能整天喊著要離婚？我給她介紹這麽好的單位，她倒好，說請長假就請長假，就是沒把我這個舅舅放在眼裏唄！”
坐在另一邊的表姐同學聽到聲響，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堂哥坐在柯葉對面，此時正一聲不吭心無旁騖地望著面前的菜，也沒拿著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柯葉擡眼看了眼堂哥，接著站起來走向大伯的方向。
“大伯。”柯葉走到大伯跟前，喊了一聲。
“小葉啊，來得正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幾位都是領導，”大伯拍了拍柯葉的肩，“等你畢業了就回來進廠，到時候可別給大伯丟人！”
柯葉擡手扒拉開了大伯放在肩上的手。大伯一楞，還沒來得及開口發作，柯葉一拳揮到了他臉上。
“你他媽要造反啊？！！”大伯沒躲開，挨了實實在在的一拳，他吃痛地一手捂住鼻子，另一手擡高了就要沖柯葉扇過去。
伯母趕緊沖上去按住了大伯的手：“這麽多人呢你先冷靜冷靜。”
柯葉拿起手邊的茶水，擡手潑到了大伯的臉上：“聽伯母的冷靜冷靜，少說幾句吧，大伯。”
說完放下茶杯，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飯館。
身後傳來了大伯的叫罵聲和勸阻的嘈雜聲，柯葉一點兒都不想理會。
老家是個很小的城市。無論朝哪個方向走，都陌生不到哪兒去。
柯葉胡亂走了很久，到了一個購物中心前的廣場。
購物中心已經過了營業時間，這會兒廣場上只有附近的老頭老太在遛彎，還有賣水果的攤販。
柯葉在臺階上坐下，掏出手機，給滕喻撥了個電話。
“柯葉？”滕喻很快就接了電話。
今天實在過得太漫長，柯葉這會兒覺得滕喻的聲音恍如隔世，他呆呆地點點頭，忘了要出聲。
“柯葉？”滕喻又喊了一聲。
“哎，”柯葉回過神來，趕緊應了一聲，又問道，“拍攝結束了？”
“快結束了，”滕喻小聲說道，“還有一些鏡頭要補拍，再一個小時吧我估計。”
“這都快十點了。”柯葉看了眼表，“你晚飯吃過了嗎？”
“吃了，時哥給我們點了外賣。你呢？”滕喻問道。
“嗯，”柯葉突然笑了，“我把我大伯揍了，然後我就跑出來了。”
“什麽？”滕喻嚇了一跳。
“不是什麽大事兒，回去再仔細和你說。”柯葉說道。
“好，”滕喻說道，視線對上金發小卡在沖他招手，他趕緊點了點頭，“要繼續拍攝了，一會兒結束了再打給你。”
“不用，你回去得半夜了吧，早點兒休息吧。昨天是不是也這麽晚呢？”柯葉說。
“今天進度比昨天還快一些呢，”滕喻笑著說道，“那你也早些休息，有事兒發微信。”
柯葉掛了電話，沒多久手機又震動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老媽打來的。
估計是來興師問罪的。
柯葉按掉了來電，又繼續沖著遛彎的老頭老太發呆。
一直以來都擔心著的事兒，猝不及防地在眼前發生了。
他既憤怒，又害怕。
憤怒的是真有人會對自己句句帶刺的言行舉止一無所知，光靠事不關己的話語就能將別人逼入絕境。
今天是大伯，明天又會有別人。
大伯不是他柯家的特色，也不是老家獨有的特色。
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大伯這樣的人。
或許就在此時此刻，又說出了幾百句輕描淡寫刺傷別人的話。
柯葉一想到這裏，就感受到無止盡的憤怒。
他又想到表姐躺著的樣子，不禁想象著如果躺在那裏的是別人會怎樣。
如果是柯枝呢。
如果……是他自己呢。
柯葉無意識地攥緊了衣服下擺。
他很害怕。
柯枝生病後，他上網查了不少資料，圖書館也沒少跑，就為了看一些文獻病例。
從任何角度上來說，柯枝都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相近的人。
柯葉心裏一直深深地藏著一些愧疚和自責：如果他倆如此相近，為什麽只有柯枝病了呢？
或許是命運的不公，或許是他逃避了一些什麽，使得他在這場烏雲降臨的時候沒淋到雨，柯枝卻遍體鱗傷。
他沒和任何人說過這些想法，但他的生活沒有一天不是在這些陰影之下的。
柯葉幾乎是習慣性地讓自己感受柯枝所感受到的痛苦。
只有這樣才能準確找到缺口，將柯枝每一次都拉回來。
但時間越久，他越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因為哪怕沒有柯枝的感受，他也常常切實感受到了一些截然不同的痛苦和憋悶，並且不得不直面和接受。
他害怕如果有一天連他也站不穩了，那老爸老媽會不會需要面對和今天同樣的情形……
或許他和柯枝都會被塗上無聲的口紅，卻再也無法解釋讓他們躺在這裏的真正原因。
憤怒和害怕的情緒此起彼伏翻湧而來。
柯葉覺得一陣反胃，忍不住沖到一旁的垃圾桶吐了。
他剛沒說實話。別說晚飯了，他今天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
胃裏空空蕩蕩，這會兒吐出來的都是黃色的膽汁兒，嘴裏一陣兒泛酸。
他正想找個小賣店買瓶礦泉水漱漱口，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應該是微信。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老媽：趕緊回來吧，今天不怪你。
柯葉感覺鼻子有點酸。
他找到一家已經放下一半卷簾門的小賣店，好說歹說讓老板賣了瓶水給他。
拿著水回到垃圾桶旁，他先灌了半瓶漱了漱口，剩下的全倒自己腦袋上了。
然後就這麽頂著濕漉漉的腦袋，一邊走向自家小區的方向，一邊擡手抹著遮擋視線的水滴。
老媽開著門等他回來，桌上有些從飯館打包回來的剩菜。
老媽給他熱了兩個饅頭，一邊端到飯桌上一邊說道：“一天也沒怎麽吃飯，趕緊趁熱吃了吧。”
老爸不在，在姑媽姑父家陪著。
柯葉從飯館走後不久，大伯也罵罵咧咧地拽著伯母和堂哥要走。
伯母沒理他，還是幫著姑媽一起招待客人，堂哥倒是跟他一起回了。
“不管怎麽說，動手打長輩都是不對的。”老媽拉了張椅子在柯葉對面坐下。
柯葉沒吭聲，拿過饅頭啃了一口，沒顧得上多嚼幾下就咽了下去，胃裏這才感到一陣踏實。
“明天給你大伯賠禮道歉去吧。”老媽又說。
“不去，”柯葉冷冷地說，“你們防著點兒他吧，沒準兒哪天就口不擇言說到小枝頭上來了。”
老媽楞了楞，沒再堅持。
“我明天就回學校。”柯葉又說。
“不是後天的機票嗎？”老媽有些吃驚地問道。
“剛刷到一張明天的火車票，我就把機票退了。”柯葉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
老媽嘆了口氣，說道：“孩子大了，留不住了。”
“表姐倒是留住了。”柯葉看了老媽一眼說道。
“你胡說什麽呢。”老媽皺著眉頭瞪了他一眼。
柯葉不說話了，也覺得頓時沒了胃口，放下半個饅頭，草草洗漱回到了屋裏。
但他還是又陷入了失眠。
他翻來覆去，一閉上眼表姐的樣子就浮現在他眼前。
第二天是最早的火車。
老媽說要送他，但連續幾天因為表姐的事兒她都沒睡好，柯葉讓她還是多睡一會兒，自己來了火車站。
和前幾次回K市時一樣，柯葉背著雙肩包走進了候車大廳，多餘的什麽行李都沒有。
火車緩緩開出站臺，窗外景色越來越快得向後退去。
柯葉從來沒有這麽清晰地感受過自己正在離開。
柯葉沒和滕喻說他提早一天回來的事兒。
這會兒他剛到滕喻家樓下，走進電梯時突然覺得腦袋有些昏昏沈沈。
他沒多想，上了11樓，在防盜門前撥了滕喻的電話。
“柯葉？”滕喻接了電話。
“開門，男朋友。”柯葉輕輕地說。
防盜門裏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滕喻剛打開門，柯葉就向前邁了一步抱住了他。
“不是明天的機票嗎？”滕喻帶上門，伸手摟住柯葉。
“改了今天的火車，”柯葉把腦袋埋在滕喻的脖子裏，深深地嗅了一口，覺得他的脖子涼涼的，蹭著挺舒服，“實在是呆不下去了。”
“呆不下去就不呆了。”滕喻拍了拍柯葉的肩膀，保持抱著他的姿勢，兩人一起搖搖晃晃地往客廳走去。
“吃早飯了沒？餓不餓？”滕喻幫柯葉把書包脫下，摸了摸他的臉，感覺有些不對勁，“不舒服嗎？”
“沒，我不餓，”柯葉軟綿綿倚在滕喻身上，“就有點頭暈，可能是這幾天沒睡好。”
滕喻又摸了摸柯葉的額頭，感覺手心滾燙。
柯葉快從他身上滑下去了，他趕緊兩手抱住柯葉讓他站直，有些緊張地對他說道：“柯葉，你發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