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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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釣
五一假連著周末有調休，四號就開始上課了。
柯葉回學校這天是二號。
除了不想在劉軒家待太久給他們添麻煩之外，他還想著拍攝的劇本如果有改動他還能在一旁幫著一起弄。
不過拍攝組群裏一直沒什麽動靜，滕喻也沒找他。
柯葉回到宿舍，劉軒的微信來了。
劉宇軒昂：快遞收到了
柯葉回去前提前買了一套24色固體水彩罐裝顏料，收件地址是劉軒家。他囑咐劉軒收到後在五號當天親自給柯枝送去。
為此劉軒嘀咕了好久：“五號我下午是沒課，但你知不知道我們校區離城區有多遠啊？”
最後柯葉答應在劉軒生日時送他一把筋膜槍才同意。
柯葉回了一個抱拳的表情包，放下手機發起了呆。
淩通還是不在，看床鋪是回來睡過覺的，估計又上哪兒轉悠去了。
柯葉挺佩服他，永遠精力旺盛，一秒都不肯在宿舍裏多呆。
來回一趟累得很，但回程時已經在火車上睡了一路，柯葉這會兒睡不著，也靜不下心看小說看電影。他思索了一會兒，從書桌旁拎出靠在墻角的漁具包，走出了宿舍。
他掃了輛共享單車，把漁具包往肩上一背，往市郊的方向騎去。
大學城原本就位於郊區的邊緣。
離開了大學城範圍後，周圍的樓房明顯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漸出現的自建平房。
大概二十分鐘後，柯葉能順著水泥路看到前方出現的小河。他捏著剎車，從車上下來，又把單車停路邊鎖好，才走向了河堤。
這會兒已經有幾個老頭坐在小板凳上支著釣竿了，柯葉沖他們點了點頭，找了個兩邊兒沒人的位置，掏出漁具和折疊椅，戳上魚餌把魚線拋進水裏。
和去年秋天來的時候不同。
現在周圍的花朵樹木都生機勃勃，一整個寫實版的春意盎然。
岸邊不少柳樹，長長的枝條垂下，在微風中輕撫水面，掀起層層漣漪。已經開始有些許蟬鳴傳來，還有撲閃著翅膀的蝴蝶和蜜蜂，忙忙碌碌地在花叢間停留又飛走。
柯葉盯著湖面開始出神。
他有時候會想象如果自己變成動物或者植物的話，每天的生活會是如何。
會更自由嗎？
不想動彈的時候就靜靜呆著，風吹過頭發就像柳樹的枝條一樣輕輕晃悠。
但有時想溜達的時候就跑不開了，而且如果有突發情況，作為一棵樹也跑不了。
還是不了吧。
柯葉輕輕搖了搖頭。
動物吧。
能跑能跳，自個兒呆著也成，要是有相同頻率的其他夥伴，一塊兒呆著也成。
柯葉盯著河裏的魚。
魚就挺不錯，一天天地擺擺尾巴游來游去，機靈點兒也不會被釣上岸。不過河裏的風險還是太大了，得是海魚。
蔚藍無垠的大海裏，頭上是被海水折射過的陽光，有亮度卻不刺眼，波光粼粼還挺好看。
每段深度都有各自的獨立生態。除了個別種類，很少有互相打擾上下折騰的魚。
底下還有各種傻乎乎的海洋植物，懶洋洋地半天才動一動，沒挪動幾公分一整天就過去了。
而夜晚的海會變得很暗。
除了海面有些許月光的倒影，到處都是靜悄悄的。
他會在這樣的海裏睜著眼睡覺嗎。
會在進入睡眠的時候夢見頭頂的天空嗎。
透過水面總能看到自由自在飛翔的海鳥，是作為魚更自由還是作為鳥更自由呢。
水中的浮漂輕輕晃動了一下。
柯葉捏緊了握著魚竿的手，思緒依舊在發散。
如果作為魚，一輩子都生活在海裏，那他還會知道世界上其實是有陸地的嗎。
海洋很寬闊，與之比起來，任何生物都很渺小。
那麽如此渺小的他，是否能平凡地度過一生呢。
浮漂開始小幅上下抖動。
柯葉盯著那個方向，屏息凝神。
突然，浮漂猛烈地下頓。
柯葉調整重心，猛地將魚竿甩起，跟著魚鉤離開水面的還有一尾正在掙紮的鯽魚。
柯葉吸了一口氣，動作平穩地收回了釣竿，徒手將鯽魚從魚鉤上取下。掂了掂重量，約莫3兩上下。
他將鯽魚放進腳邊的簡易水桶，重新補上魚餌，又將魚線甩回河裏。
直到天色暗了大半，柯葉終於收回魚竿，拿布一一擦幹，把裝備都折疊拆分放回漁具包裏。
又把水桶裏頭的兩條鯽魚一條草魚全扔回了河裏，將水桶裏的水倒空擦幹，雙手一用力，也折疊了一起塞回包裏。
背上漁具包，柯葉朝著來時的水泥路走去。此時家家戶戶已經點亮燈火，從竈間傳來蒸米飯的香味兒和炒菜味兒。
前頭有家從平房窗戶口支出來的小賣店，有人探出身來，正往外擺著塑料盒裝的豌豆黃，在燈光映襯下格外誘人。
見柯葉停住了腳步，裏頭的大姨沖他招呼了一聲：“小同學，豌豆黃嘗嘗，都是自家做的。”
柯葉點點頭，走上前去，大姨拿了根牙簽，打開一盒戳了一塊讓柯葉試試。
柯葉接過牙簽送入嘴裏，還沒等他咀嚼，僅用舌頭一抿，已化開了大半。味道香甜，清涼爽口。
“怎麽樣，不錯吧。”大姨有些自豪地笑著。
“嗯，要三盒。”柯葉付了錢，從大姨手裏接過了塑料袋。又走到路邊找到來時的共享單車，掃碼解鎖回了二期。
回寢室時在走廊裏遇到了滕喻，柯葉沖他招了招手，掏了一盒豌豆黃遞了過去。
“什麽時候回來的？”滕喻接過豌豆黃，放到鼻子前嗅了一下，“什麽味兒這是？”
“今天下午，”柯葉側過身露出了漁具包，“魚腥味兒吧大概是，裏頭沒沾上，你放心。”
“才回來就去釣魚？”滕喻看了看柯葉，問道。
“嗯，我看天兒挺好。”柯葉笑笑，“我先回去洗個澡，一身魚味兒。”
“魚呢？”滕喻看了看柯葉手裏不像拎著魚的樣子，“又沒釣著？”
柯葉笑而不答，推開501的門進去了。
他先去廁所拿肥皂好好洗了洗手，才把另一盒豌豆黃放在淩通的桌子上。
又把漁具包裏頭的東西拿出來放陽臺上吹著，自己去廁所沖澡。
之前買的那套橙子味兒沐浴露他已經拿出來用了幾次，果然不失所望地每回洗完澡，身上都殘留著一股濃郁的橙子香味。
以至於柯葉現在對洗澡非常有熱情，一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就感到心情舒暢。
直到晚上爬上床鋪，柯葉都沈浸在這一股子香味兒裏頭，美美地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天淩通一大早又出門了，給他的豌豆黃倒是也一塊兒帶跑了。
滕喻還是背著漁具包出了宿舍，上一食堂隨便吃了些早點後，重覆著昨天的行程，來到了市郊的那片兒河堤。
昨天一晚上睡得非常踏實。
除了沐浴露的香味兒，柯葉覺得還和在這兒呆了一下午有關。
可以肆無忌憚地出神，無止境地發散思緒，讓他一直以來的緊繃情緒，尤其是回了一趟老家的消耗緩解了不少。
大部分時候柯葉還是喜歡一個人呆著的，或者說和他一塊兒呆著的時候，還能讓他感到自在的人不多。
柯枝算一個吧，但柯枝更多時候反而不願意和柯葉一塊兒呆著，她沒事兒就拿著畫筆畫東西，沒完成之前要有別人看了她會不樂意。
劉軒算半個。
要是劉軒一直舉個杠鈴或者訓練什麽的，總之就是專註自己的事兒而且不需要別人關心，柯葉就感覺挺自在的，發個呆劉軒也不會沒眼力見兒地來打擾。
但要劉軒閑下來，情況就覆雜了起來。
哪怕劉軒不來找他搭話，他也會覺得場面沈默地有些尷尬，開始試圖找一些共同話題聊幾句。
和劉軒聊天也不算難事兒，有共同的朋友圈，家又離得近，聊人聊事兒聊從小到大去的百貨大樓最近生意不好面臨倒閉，他倆都能一句接著一句不落空。
但還是有一股若有似無的疲憊。
柯葉和昨天一樣支起漁具，戳上魚餌，捏著釣竿坐在折疊小板凳上沖著河面出神。
他看著河對岸的大爺叼著根煙，戴了個旅游帽，不禁想到老家的黃帽老頭。
這會兒那老頭兒是不是還跟哪兒的河岸邊杵著，指不定又喊了個圍觀的小青年替他看著竿兒。
柯葉不禁輕輕笑了笑。
說不定等他老了，也會一清早戴上旅游帽，到橋上河邊一杵杵一整天，找個小青年把竿兒給遞出去。
“環境不錯啊。”
柯葉聽到後頭傳來非常耳熟的聲音，這才意識到有人站到了身後。
他扭頭一看，滕喻抱著個折疊躺椅，站在離開幾步的地方看著他。
柯葉嚇了一跳，險些從自己的小板凳上摔到地上。
他單手調整了下小板凳，又捏緊了剛才滑出去半個手掌的魚竿，瞪大了眼睛問道：“你怎麽在這？”
“監督你釣魚，”滕喻走到柯葉邊上，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放下躺椅，一屁股坐下，“每次你都空手而歸，我來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手法才一條都釣不上。”
“你躺椅哪兒來的？”柯葉看著他屁股底下那個竹躺椅，感覺有些眼熟。
“管那邊兒大爺借的。”滕喻擡手指了指離水泥地最近那片河堤的方向。
那邊坐著的大爺估計就住附近，不光自己屁股底下有躺椅，還弄了好幾張放個茶壺不銹鋼餐盒報紙曬枕頭曬被套什麽的，把這塊兒當成了自己家後院。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啊？”柯葉還是不太理解，他感到自己的腦袋上方好多問號。
“你昨天買的豌豆黃不是那家麽？”滕喻又換了個方向指，盡頭就是昨天買豌豆黃大姨家的平房。
“啊。”柯葉點了點頭，還想繼續問，被滕喻打斷了。
“專心釣魚。”滕喻指了指河面。
柯葉瞥了他一眼，沒再開口，扭頭盯著魚漂。
滕喻從口袋裏摸出一本書，倚在躺椅上翻看了起來。他似乎很快就被內容吸引，目不轉睛地盯著書，不看柯葉也不看河面。
柯葉看似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心裏卻嘀咕了好半天，也沒找出個好好的假期最後一天，滕喻不呆在宿舍睡大覺，不去操場訓練，不去源哥那兒看電影也不回家，反而跑來這麽一個郊區河堤邊兒坐在塑料板凳上看書的行為動機。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大概是閑的。
閑人看書看得還挺投入，這對柯葉來說是好事兒，省得擔心他無聊了還得費心去陪著嘮嗑。
水中的浮漂動了兩次，柯葉收竿兒的時候魚餌已經被吃空，滕喻只是擡頭望了一眼，又低頭繼續看他的書了。
風聲、水聲、蟬鳴聲、蜜蜂的翅膀震動聲、風吹動草木的嘩嘩聲。
在這些自然的環境聲中，滕喻翻動書頁的聲音極其自然地融入了進去。
陽光正好，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升上高空，兩人和周圍一切的影子從長長淡影變化為一小團顏色極暗的深影。
“餓了，吃飯去麽？”滕喻關上書，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柯葉也覺得有些餓。他點點頭，熟練地把魚竿兒收回來，和漁具包一起整齊地堆放在岸邊，才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屁股坐麻了都。”
他倆走了十來分鐘，來到附近鎮上的特色農家菜館。
滕喻點了一個春筍炒土雞蛋，一個燉小魚，還有一盤野菜餡兒餃子。
只聽見裏間油鍋翻炒，切劑子搟皮兒，不一會兒老板就都上齊了他們點的菜。
雞蛋嫩滑，春筍鮮美。小魚皮炸得香脆，肉燉得軟爛，連骨頭都軟爛鮮香。
野菜餡兒混著豬肉，一口下去唇齒留香。蘸一筷陳醋辣椒，風味更是千變萬化。
兩人風卷雲殘，很快就把桌上的菜吃得幹幹凈凈，又加了一盤餃子吃完，這才滿意地摸著胃走出菜館。
原路返回。柯葉重新放下魚竿，滕喻重新拿起書翻開。
這回下竿後咬鉤的魚倒是來勢洶湧，接二連三地往柯葉的魚餌上沖。柯葉收竿、取魚、換餌、放竿，忙而不亂。
滕喻在一旁坐著樂，也沒站起來搭把手。
直到柯葉放下第五條魚的時候，這波突如其來的願者上鉤才告一段落。
河面重回平靜，柯葉又恢覆了盯著河面的出神姿勢，滕喻找到剛才沒看完的那一頁，繼續低著頭看書。
兩人靜靜坐著，互不幹擾。
太陽西斜，天邊開始出現火燒雲。
柯葉似乎很長時間沒聽到書頁翻動的聲音，於是扭頭看了一眼滕喻，發現這個督工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
捏著書的手垂在大腿上，腦袋微微傾斜靠在椅背閉著眼睛。
柯葉這才發現滕喻的睫毛很長，向上卷翹著好看的弧度。
“自然睫毛能長成這樣嗎……”柯葉不禁小聲自言自語起來，看了半天越發好奇。
這會兒沒有鏡子。柯葉擡手摸了下自己的睫毛，沒摸出個所以然來。
他輕輕放下魚竿，悄悄地挪到滕喻身邊，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睫毛。
就在他的手指剛要觸碰到滕喻睫毛的時候，滕喻的眼睫一抖，睜開了眼睛。
柯葉趕緊彎了彎手指，免得戳進滕喻的眼睛裏。
“幹嘛呢？”滕喻看了眼柯葉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盯著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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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葉回學校這天是二號。
除了不想在劉軒家待太久給他們添麻煩之外，他還想著拍攝的劇本如果有改動他還能在一旁幫著一起弄。
不過拍攝組群裏一直沒什麽動靜，滕喻也沒找他。
柯葉回到宿舍，劉軒的微信來了。
劉宇軒昂：快遞收到了
柯葉回去前提前買了一套24色固體水彩罐裝顏料，收件地址是劉軒家。他囑咐劉軒收到後在五號當天親自給柯枝送去。
為此劉軒嘀咕了好久：“五號我下午是沒課，但你知不知道我們校區離城區有多遠啊？”
最後柯葉答應在劉軒生日時送他一把筋膜槍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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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通還是不在，看床鋪是回來睡過覺的，估計又上哪兒轉悠去了。
柯葉挺佩服他，永遠精力旺盛，一秒都不肯在宿舍裏多呆。
來回一趟累得很，但回程時已經在火車上睡了一路，柯葉這會兒睡不著，也靜不下心看小說看電影。他思索了一會兒，從書桌旁拎出靠在墻角的漁具包，走出了宿舍。
他掃了輛共享單車，把漁具包往肩上一背，往市郊的方向騎去。
大學城原本就位於郊區的邊緣。
離開了大學城範圍後，周圍的樓房明顯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漸出現的自建平房。
大概二十分鐘後，柯葉能順著水泥路看到前方出現的小河。他捏著剎車，從車上下來，又把單車停路邊鎖好，才走向了河堤。
這會兒已經有幾個老頭坐在小板凳上支著釣竿了，柯葉沖他們點了點頭，找了個兩邊兒沒人的位置，掏出漁具和折疊椅，戳上魚餌把魚線拋進水裏。
和去年秋天來的時候不同。
現在周圍的花朵樹木都生機勃勃，一整個寫實版的春意盎然。
岸邊不少柳樹，長長的枝條垂下，在微風中輕撫水面，掀起層層漣漪。已經開始有些許蟬鳴傳來，還有撲閃著翅膀的蝴蝶和蜜蜂，忙忙碌碌地在花叢間停留又飛走。
柯葉盯著湖面開始出神。
他有時候會想象如果自己變成動物或者植物的話，每天的生活會是如何。
會更自由嗎？
不想動彈的時候就靜靜呆著，風吹過頭發就像柳樹的枝條一樣輕輕晃悠。
但有時想溜達的時候就跑不開了，而且如果有突發情況，作為一棵樹也跑不了。
還是不了吧。
柯葉輕輕搖了搖頭。
動物吧。
能跑能跳，自個兒呆著也成，要是有相同頻率的其他夥伴，一塊兒呆著也成。
柯葉盯著河裏的魚。
魚就挺不錯，一天天地擺擺尾巴游來游去，機靈點兒也不會被釣上岸。不過河裏的風險還是太大了，得是海魚。
蔚藍無垠的大海裏，頭上是被海水折射過的陽光，有亮度卻不刺眼，波光粼粼還挺好看。
每段深度都有各自的獨立生態。除了個別種類，很少有互相打擾上下折騰的魚。
底下還有各種傻乎乎的海洋植物，懶洋洋地半天才動一動，沒挪動幾公分一整天就過去了。
而夜晚的海會變得很暗。
除了海面有些許月光的倒影，到處都是靜悄悄的。
他會在這樣的海裏睜著眼睡覺嗎。
會在進入睡眠的時候夢見頭頂的天空嗎。
透過水面總能看到自由自在飛翔的海鳥，是作為魚更自由還是作為鳥更自由呢。
水中的浮漂輕輕晃動了一下。
柯葉捏緊了握著魚竿的手，思緒依舊在發散。
如果作為魚，一輩子都生活在海裏，那他還會知道世界上其實是有陸地的嗎。
海洋很寬闊，與之比起來，任何生物都很渺小。
那麽如此渺小的他，是否能平凡地度過一生呢。
浮漂開始小幅上下抖動。
柯葉盯著那個方向，屏息凝神。
突然，浮漂猛烈地下頓。
柯葉調整重心，猛地將魚竿甩起，跟著魚鉤離開水面的還有一尾正在掙紮的鯽魚。
柯葉吸了一口氣，動作平穩地收回了釣竿，徒手將鯽魚從魚鉤上取下。掂了掂重量，約莫3兩上下。
他將鯽魚放進腳邊的簡易水桶，重新補上魚餌，又將魚線甩回河裏。
直到天色暗了大半，柯葉終於收回魚竿，拿布一一擦幹，把裝備都折疊拆分放回漁具包裏。
又把水桶裏頭的兩條鯽魚一條草魚全扔回了河裏，將水桶裏的水倒空擦幹，雙手一用力，也折疊了一起塞回包裏。
背上漁具包，柯葉朝著來時的水泥路走去。此時家家戶戶已經點亮燈火，從竈間傳來蒸米飯的香味兒和炒菜味兒。
前頭有家從平房窗戶口支出來的小賣店，有人探出身來，正往外擺著塑料盒裝的豌豆黃，在燈光映襯下格外誘人。
見柯葉停住了腳步，裏頭的大姨沖他招呼了一聲：“小同學，豌豆黃嘗嘗，都是自家做的。”
柯葉點點頭，走上前去，大姨拿了根牙簽，打開一盒戳了一塊讓柯葉試試。
柯葉接過牙簽送入嘴裏，還沒等他咀嚼，僅用舌頭一抿，已化開了大半。味道香甜，清涼爽口。
“怎麽樣，不錯吧。”大姨有些自豪地笑著。
“嗯，要三盒。”柯葉付了錢，從大姨手裏接過了塑料袋。又走到路邊找到來時的共享單車，掃碼解鎖回了二期。
回寢室時在走廊裏遇到了滕喻，柯葉沖他招了招手，掏了一盒豌豆黃遞了過去。
“什麽時候回來的？”滕喻接過豌豆黃，放到鼻子前嗅了一下，“什麽味兒這是？”
“今天下午，”柯葉側過身露出了漁具包，“魚腥味兒吧大概是，裏頭沒沾上，你放心。”
“才回來就去釣魚？”滕喻看了看柯葉，問道。
“嗯，我看天兒挺好。”柯葉笑笑，“我先回去洗個澡，一身魚味兒。”
“魚呢？”滕喻看了看柯葉手裏不像拎著魚的樣子，“又沒釣著？”
柯葉笑而不答，推開501的門進去了。
他先去廁所拿肥皂好好洗了洗手，才把另一盒豌豆黃放在淩通的桌子上。
又把漁具包裏頭的東西拿出來放陽臺上吹著，自己去廁所沖澡。
之前買的那套橙子味兒沐浴露他已經拿出來用了幾次，果然不失所望地每回洗完澡，身上都殘留著一股濃郁的橙子香味。
以至於柯葉現在對洗澡非常有熱情，一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就感到心情舒暢。
直到晚上爬上床鋪，柯葉都沈浸在這一股子香味兒裏頭，美美地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天淩通一大早又出門了，給他的豌豆黃倒是也一塊兒帶跑了。
滕喻還是背著漁具包出了宿舍，上一食堂隨便吃了些早點後，重覆著昨天的行程，來到了市郊的那片兒河堤。
昨天一晚上睡得非常踏實。
除了沐浴露的香味兒，柯葉覺得還和在這兒呆了一下午有關。
可以肆無忌憚地出神，無止境地發散思緒，讓他一直以來的緊繃情緒，尤其是回了一趟老家的消耗緩解了不少。
大部分時候柯葉還是喜歡一個人呆著的，或者說和他一塊兒呆著的時候，還能讓他感到自在的人不多。
柯枝算一個吧，但柯枝更多時候反而不願意和柯葉一塊兒呆著，她沒事兒就拿著畫筆畫東西，沒完成之前要有別人看了她會不樂意。
劉軒算半個。
要是劉軒一直舉個杠鈴或者訓練什麽的，總之就是專註自己的事兒而且不需要別人關心，柯葉就感覺挺自在的，發個呆劉軒也不會沒眼力見兒地來打擾。
但要劉軒閑下來，情況就覆雜了起來。
哪怕劉軒不來找他搭話，他也會覺得場面沈默地有些尷尬，開始試圖找一些共同話題聊幾句。
和劉軒聊天也不算難事兒，有共同的朋友圈，家又離得近，聊人聊事兒聊從小到大去的百貨大樓最近生意不好面臨倒閉，他倆都能一句接著一句不落空。
但還是有一股若有似無的疲憊。
柯葉和昨天一樣支起漁具，戳上魚餌，捏著釣竿坐在折疊小板凳上沖著河面出神。
他看著河對岸的大爺叼著根煙，戴了個旅游帽，不禁想到老家的黃帽老頭。
這會兒那老頭兒是不是還跟哪兒的河岸邊杵著，指不定又喊了個圍觀的小青年替他看著竿兒。
柯葉不禁輕輕笑了笑。
說不定等他老了，也會一清早戴上旅游帽，到橋上河邊一杵杵一整天，找個小青年把竿兒給遞出去。
“環境不錯啊。”
柯葉聽到後頭傳來非常耳熟的聲音，這才意識到有人站到了身後。
他扭頭一看，滕喻抱著個折疊躺椅，站在離開幾步的地方看著他。
柯葉嚇了一跳，險些從自己的小板凳上摔到地上。
他單手調整了下小板凳，又捏緊了剛才滑出去半個手掌的魚竿，瞪大了眼睛問道：“你怎麽在這？”
“監督你釣魚，”滕喻走到柯葉邊上，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放下躺椅，一屁股坐下，“每次你都空手而歸，我來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手法才一條都釣不上。”
“你躺椅哪兒來的？”柯葉看著他屁股底下那個竹躺椅，感覺有些眼熟。
“管那邊兒大爺借的。”滕喻擡手指了指離水泥地最近那片河堤的方向。
那邊坐著的大爺估計就住附近，不光自己屁股底下有躺椅，還弄了好幾張放個茶壺不銹鋼餐盒報紙曬枕頭曬被套什麽的，把這塊兒當成了自己家後院。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啊？”柯葉還是不太理解，他感到自己的腦袋上方好多問號。
“你昨天買的豌豆黃不是那家麽？”滕喻又換了個方向指，盡頭就是昨天買豌豆黃大姨家的平房。
“啊。”柯葉點了點頭，還想繼續問，被滕喻打斷了。
“專心釣魚。”滕喻指了指河面。
柯葉瞥了他一眼，沒再開口，扭頭盯著魚漂。
滕喻從口袋裏摸出一本書，倚在躺椅上翻看了起來。他似乎很快就被內容吸引，目不轉睛地盯著書，不看柯葉也不看河面。
柯葉看似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心裏卻嘀咕了好半天，也沒找出個好好的假期最後一天，滕喻不呆在宿舍睡大覺，不去操場訓練，不去源哥那兒看電影也不回家，反而跑來這麽一個郊區河堤邊兒坐在塑料板凳上看書的行為動機。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大概是閑的。
閑人看書看得還挺投入，這對柯葉來說是好事兒，省得擔心他無聊了還得費心去陪著嘮嗑。
水中的浮漂動了兩次，柯葉收竿兒的時候魚餌已經被吃空，滕喻只是擡頭望了一眼，又低頭繼續看他的書了。
風聲、水聲、蟬鳴聲、蜜蜂的翅膀震動聲、風吹動草木的嘩嘩聲。
在這些自然的環境聲中，滕喻翻動書頁的聲音極其自然地融入了進去。
陽光正好，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升上高空，兩人和周圍一切的影子從長長淡影變化為一小團顏色極暗的深影。
“餓了，吃飯去麽？”滕喻關上書，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柯葉也覺得有些餓。他點點頭，熟練地把魚竿兒收回來，和漁具包一起整齊地堆放在岸邊，才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屁股坐麻了都。”
他倆走了十來分鐘，來到附近鎮上的特色農家菜館。
滕喻點了一個春筍炒土雞蛋，一個燉小魚，還有一盤野菜餡兒餃子。
只聽見裏間油鍋翻炒，切劑子搟皮兒，不一會兒老板就都上齊了他們點的菜。
雞蛋嫩滑，春筍鮮美。小魚皮炸得香脆，肉燉得軟爛，連骨頭都軟爛鮮香。
野菜餡兒混著豬肉，一口下去唇齒留香。蘸一筷陳醋辣椒，風味更是千變萬化。
兩人風卷雲殘，很快就把桌上的菜吃得幹幹凈凈，又加了一盤餃子吃完，這才滿意地摸著胃走出菜館。
原路返回。柯葉重新放下魚竿，滕喻重新拿起書翻開。
這回下竿後咬鉤的魚倒是來勢洶湧，接二連三地往柯葉的魚餌上沖。柯葉收竿、取魚、換餌、放竿，忙而不亂。
滕喻在一旁坐著樂，也沒站起來搭把手。
直到柯葉放下第五條魚的時候，這波突如其來的願者上鉤才告一段落。
河面重回平靜，柯葉又恢覆了盯著河面的出神姿勢，滕喻找到剛才沒看完的那一頁，繼續低著頭看書。
兩人靜靜坐著，互不幹擾。
太陽西斜，天邊開始出現火燒雲。
柯葉似乎很長時間沒聽到書頁翻動的聲音，於是扭頭看了一眼滕喻，發現這個督工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
捏著書的手垂在大腿上，腦袋微微傾斜靠在椅背閉著眼睛。
柯葉這才發現滕喻的睫毛很長，向上卷翹著好看的弧度。
“自然睫毛能長成這樣嗎……”柯葉不禁小聲自言自語起來，看了半天越發好奇。
這會兒沒有鏡子。柯葉擡手摸了下自己的睫毛，沒摸出個所以然來。
他輕輕放下魚竿，悄悄地挪到滕喻身邊，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睫毛。
就在他的手指剛要觸碰到滕喻睫毛的時候，滕喻的眼睫一抖，睜開了眼睛。
柯葉趕緊彎了彎手指，免得戳進滕喻的眼睛裏。
“幹嘛呢？”滕喻看了眼柯葉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盯著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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