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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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雨是鄰市人。柯枝說想要去的地方是鄰市郊區的墓園，從老家坐火車的話單程一個多小時能到。
柯葉查了下火車票，要是明天一早去，還能吃頓飯，傍晚就能趕回來。
他二話不說買了來回的車票，又把車票截圖發給了柯枝。
大綠：可別睡過了
不綠：知道
不綠：謝謝哥
柯葉收起了手機，跟劉軒一塊兒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柯葉悄悄溜到自家樓下，看著柯枝背著書包出來，沖她招了招手。
兩人打了個車到了火車站。檢票口已經開了，柯葉柯枝檢票進站，找到座位坐下。
柯葉掏出進站前在街邊兒小攤兒買的兩份小卷餅和豆漿，遞了一份給柯枝，倆人低頭吃了起來。
柯枝吃完了就抱著書包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柯葉則戴上耳機聽著音樂。
一個小時眨眼就過去了。到站後兩人打了輛車，到了市郊的墓園。
進了大門，柯葉在裏頭的店裏買了兩束花，和柯枝一人一束，捏著朝墓園盡頭走去。
墓園面積很大，分好幾個大區。稻雨的墓在東南角落，得走不少路。
這兒平時有免費的接駁電瓶車，一趟能坐十來個人，十幾輛車轉個不停，基本耗不了多少時間和體力。但節假日接駁車服務就暫停了，柯葉柯枝只能靠步行。
他倆不是第一次來墓園，奶奶去世後他們每年清明冬至都去掃墓。
但老家地方小，墓園也小。
像這樣朝四個方向直直輻射，走到盡頭起碼要半個小時的墓園還是頭一次進來。
一路上樹木灌木不斷。如果不是灌木林後整整齊齊橫豎排列的石碑，這兒看上去甚至像普通的景區公園。
前方還有人工湖，湖中游著好幾尾體型肥碩的金魚，湖中則有湖心亭，供掃墓人歇腳休息。
柯葉柯枝走了近二十分鐘，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柯枝最後又看了眼豎在分岔路口的區域地圖，指了一個方向：“那邊兒，E區第五列十一排。”
柯葉跟著柯枝走到了一塊區域，指示牌顯示這裏是松柏園。
四邊的灌木林各有一個開口，他們從這個開口進入了松柏園，朝裏又走了一會兒，到了E區。
柯枝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花束，緩緩地走到了第五列，停在原地。
柯葉站在柯枝身後，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柯枝深吸一口氣，朝前方邁開了步子。
她走到了一塊石碑前停下了腳步。
碑上刻著稻雨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日，名字上方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兒安靜地微笑著，眼神平靜地看向前方。
柯枝捏著花束的手卻開始顫抖起來。她低下頭，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柯葉放下手中的花束，又低頭在心中默默悼念了幾句，鞠了個躬，放輕腳步走遠，想讓柯枝一個人和稻雨待一會兒。
柯葉在松柏園內走走停停，看著眼前一排排石碑。
有些石碑和稻雨的一樣，已經嵌上了照片，鑿上生卒年。左下角的稍小字體，刻著家屬的名字。
刻字都用黑色墨水描過，有的跟前還擺著小香爐，看得見還沒燒盡就熄滅的殘香。
還有些石碑只是立在那兒，淺淺地陰刻著一個姓名，有生年月，卻沒有卒年。
姓名上方空著一個凹下去的位置，那是用來嵌照片的。
這些石碑跟前沒有香爐，整體幹幹凈凈，就像石碑下方的那一小塊墓穴，還未曾有人來過。
柯葉知道這些屬於提前為自己買好墓穴的老人。人還在世，卻已經安排好了最重要的身後事。
他一眼掃去，能分辨出有些石碑窄窄的，和稻雨的一樣，連帶前方掃墓人站立的空間，也不過區區一個平方。
有些稍寬，是雙人墓，但統共也不過一點五個平方。
雙人墓碑上有的嵌了兩張照片，有的只有一張。
而單人墓碑有的是滿臉皺紋的老人，有的是身著中山裝的年輕樣貌，還有的則是現代服裝的年輕人。
柯葉看著這一切，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個又一個故事。
一塊石碑就是一段人生，一段人生牽連出無數個故事。
或許這些故事中有刻骨銘心的愛，有肝腸寸斷的痛。有撕心裂肺的離別，也有無可奈何的求不得。
但歸根結底，在故事的最後，只剩一人一碑，或者兩人一碑，靜靜地以另外一種形式，存在於這個世界。
柯葉走出整齊的石碑區，註意到另一側松樹下的花壇，這兒其實也是一圈小小的墓碑。
有一個花壇上擺放著一罐超市售賣的棒棒糖插臺，上面插著滿滿當當的棒棒糖，邊上還放著兩包打開的巧克力，已經被五月的太陽曬得化開。
下方的照片是一個咧開嘴笑的小孩兒。
柯葉感到鼻頭一酸，一滴眼淚已經從臉頰滑過。
他驚訝於自己在面對讓他無奈的老爸老媽時可以硬撐著，卻在這些毫無關系的陌生人墓前忍不住流淚。
這一瞬間他突然很恨這個世界有這麽多的生老病死愛恨離別。
他愛看小說，愛看電影。
而小說電影中的人生，永遠都只是一小段故事。
於是故事中的人不再蒼老，不再分別，不再陷入油鹽醬醋的困境，不再走到精疲力竭的懸崖。
小說電影的故事可以到最好的部分戛然而止，但生活卻不能。
柯葉想到幾十年後，老爸老媽的名字或許也會出現在某個雙人石碑的上頭，而左下角刻著他和柯枝的名字。
此後再過幾十年，他和柯枝又會出現在各自的石碑上，但那時候的左下角，是否還會有名字被刻上。
他會遇到這樣的人嗎。
會如何遇到呢。
遇到後那人會願意留下嗎。
會一直留著直到被刻上石碑嗎。
柯葉怔怔地呆站在小孩兒燦爛笑容的照片前，思緒早已飛到九霄雲外。
“哥，走吧。”柯枝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的，她扯了扯柯葉的衣服，轉身的時候低頭揉了揉發紅的眼睛。
“不再多待會兒麽。”柯葉輕輕地問。
“不了，”柯枝搖搖頭，又看向了稻雨墓碑的方向，聲音帶著點兒鼻音，“我把我的畫兒給她看了。”
柯葉點了點頭。
“我還跟她說，我一定會考上美院，離開這裏。”柯枝繼續說，“到時候拿著錄取通知書來給她看。”
“嗯。”柯葉重重地應了一聲，“一定可以的，哥相信你。”
柯枝回頭沖柯葉笑了一下，順手抹掉了快要從眼角滾下的眼淚。
距離回程的火車發車還有兩個小時。
柯葉帶著柯枝回到了火車站附近，找了家面館坐了進去。
他先點了兩碗雞湯面，又見周圍的人桌上似乎標配一份雞架，於是跟著也追加了兩份鹵香雞架。
服務員撕了餐票就走向廚房，不一會兒端上兩碗撒著榨菜和香菜的乳白色湯底面條，還有兩盤同樣撒著榨菜和香菜的雞架。
桌邊放著辣椒油和陳醋。
柯葉先喝了口湯，雞湯鮮美，又下筷吃了口面，面條勁道。
柯枝已經朝自己的面碗裏倒了辣椒油和醋，將乳白色的面湯攪拌幾下，悶頭開吃。
一旁的雞架不斷傳來陣陣香味兒。
柯葉吃了半碗面，忍不住戴上隨餐一起送來的塑料手套，拿過雞架用力掰開，塞進嘴裏細細地啃，一陣兒鹵香沁入口鼻。
柯葉又學著其他客人往雞架盤裏倒了辣油和醋，與榨菜香菜一起拌開，新掰一截兒雞架蘸了料，香味更甚。
老家也有烤雞架和炒雞架，但和這兒的雞架味道又有些不同。
或許是用雞油炒出的辣椒油別具一番風味，也可能是鹵汁香料中加了獨家秘方。
柯葉啃得仔細，一塊兒奇形怪狀的骨肉進嘴，出來的只剩一條細細的骨頭。
雞湯面碗見底，雞架盤只剩一堆雞骨。柯葉柯枝拿上各自的書包，朝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我明天就回學校了。”柯葉說。
“嗯。”柯枝點了點頭。
“下個月考試加油。”柯葉又說。
“嗯。”柯枝又點頭。
“暑假我回來，但社團還有安排，可能晚幾天才能回。”柯葉看了眼柯枝。
“知道。”柯枝說道。
“感覺你又長高了。”柯葉擡手比了比柯枝的身高，“原來到我肩膀來著，現在快戳我下巴了。”
“嗯，”柯枝終於多說了幾個字，“吃得多長身體呢。”
“吃得多是好事兒。”柯葉笑笑。
柯枝高一開始食量突然變得極少，情況最不好的時候瘦得跟個竿兒似的。下雨天要是刮大風，風吹著傘能把柯枝給一塊兒給吹跑。
後來看了大夫，開始吃藥，食量也逐漸恢覆，但柯枝還是一直沒能胖回來。
“不吃考試的時候體力跟不上。”柯枝說道。
“等你來了，哥帶你吃遍K市好吃的。”柯葉拍了拍柯枝的頭。
坐上回程的火車，柯枝還是抱著書包閉目養神，柯葉掏出手機給劉軒發了微信。
大綠：送我妹回家後就回去
劉宇軒昂：行，我爸菜都買好了，正在廚房大展身手呢
柯葉輕輕舒了一口氣。
柯枝狀態挺好，即使去看了稻雨，看上去情緒也沒有受到非常大的波動，還能吃得下東西，這讓他安心不少。
去劉軒家吃晚飯也讓他感到很放松。
劉爸劉媽很熱情，而且不是那種虛假的好意。很實在的兩個人，把劉軒養得也相當實在，性格坦蕩。
劉軒家飯桌的氛圍是柯葉在家裏從來沒有感受到過的，相當踏實。
而要說最踏實的……
柯葉試圖立刻想用別的事兒壓住眼前呼之欲出的那個名字。
但他沒能做到。
滕喻。
和這個黑T恤愛好者待在一塊兒確實踏實，而這股子踏實感又和在劉軒家感受到的有些許不同。
在劉軒家，柯葉更多是作為一個旁觀者，感受到這一家三口之間平和而穩定的愛意，沒有突變的情緒，沒有擰巴的口是心非。
但和滕喻待在一塊的時候，柯葉感覺……很自由。
他提到的東西滕喻都能秒懂，無論想到什麽他都不會因為擔心需要費時費力地解釋而幹脆憋著。
滕喻貧嘴的時候他不會感到被針對和攻擊，因為滕喻向來都很有邊界感，話語中從不帶著刺兒。
很好，天選飯搭子。
柯葉心裏默默給滕喻豎了根大拇指。
送完柯枝回到劉軒家，柯葉還在玄關換著鞋，劉爸就從廚房探出頭來：“小葉回來了啊，快洗手坐著，還一個菜馬上就好。”
“哎，好。”柯葉趕緊蹬上拖鞋，去廁所洗了手，鵪鶉似的乖巧地挨著劉軒坐下。
“小葉，喝什麽呀？”坐在對面的劉媽笑瞇瞇地問他。
柯葉看了眼劉軒面前的橙汁兒，劉媽立刻心領神會，站起來走向冰箱：“也喝橙汁兒是吧，這就給你拿。”
“謝謝阿姨。”柯葉接過劉媽手裏的橙汁兒。
桌上已經擺了一盤地三鮮，一盤尖椒幹豆腐，一盤牛肉燒蘿蔔，還有一盤冒著熱氣的堿蓬菜團子。
“刀魚來了啊。”劉爸端著一盤金黃的幹煎刀魚上了桌，又回到廚房，端出一鍋小白菜豆腐湯放在飯桌中間，這才走到劉媽邊上的椅子坐下。
劉媽從飯桌邊上的啤酒箱裏拿出一瓶啤酒撬開，給自己和劉爸一人一半倒上，還是笑瞇瞇地看著柯葉：“都是家常菜，隨便吃啊，不夠再現炒。”
“夠了夠了。”柯葉連忙說。
“這菜團子我媽做的，趕緊嘗嘗。”劉軒夾了個堿蓬菜團子放進柯葉碗裏。
柯葉連聲道謝，低頭咬開，微苦的堿蓬草混合了豬肉餡兒和蛋清油炸後的焦香，他很久沒吃到這個味兒了。
老媽嫌處理堿蓬草麻煩，不愛弄。
姑媽以前還會做了送來，最近幾年也不常做了，更多的是逢年過節送些餃子餡兒八寶飯之類的。
柯葉咽下菜團子，感覺心裏暖暖的。他擡頭沖劉媽笑了笑：“特別好吃，阿姨手藝真棒！”
劉媽有些不好意思，又夾了一顆放進柯葉碗裏：“愛吃就多吃些，這也不難做，以後放假回來都來吃啊。”
柯葉點了點頭，又把劉媽夾的菜團子塞進嘴裏。
“魚，趕緊嘗嘗魚。”劉爸坐不住了，指著幹煎刀魚開口，“剛出鍋，趁熱的。”
柯葉連忙夾了一條刀魚，外皮煎得酥脆，魚肉鮮嫩，口感細膩。柯葉豎了個大拇指：“好吃！”
“好吃就成。”劉爸笑著點了點頭，拿起面前的啤酒抿了一口。
四人有說有笑地吃完飯，劉爸劉媽下樓扔垃圾順帶遛彎兒去了。
柯葉收拾著書包，他明天中午的火車回學校。
劉軒白天一天都泡在健身房，這會兒又舉著家用小杠鈴在練著手臂，柯葉看了他一眼，不禁說道：“你不累嗎？”
“這才多點兒重量，”劉軒搖搖頭，“隨手的事兒。”
“你這練了給誰看呢。”柯葉問道。
“小姑娘不都喜歡麽？”劉軒說。
柯葉思考了一下，沒說話。
小姑娘喜不喜歡他不知道，但梁楓手機裏的那個軟件上推薦的人都挺有肌肉的……
“怎麽了？想什麽呢？”劉軒見柯葉不說話，追問道。
“沒什麽，你練吧，我先去洗澡了。”柯葉拿著換洗衣服進了廁所。
他脫下T恤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腹部隱隱約約有四塊傾向的痕跡，估計是沒事兒平板支撐撐出來的。
還有小臂，柯葉小臂特別容易顯肌肉。
以前釣魚的時候尤為明顯，收線的時候一用勁兒，小臂就整個肌肉嶙峋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老跟人打架。
也不知道滕喻有沒有肌肉。
柯葉莫名其妙冒出了這個念頭，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滕喻穿著衣服看上去挺瘦的，尤其是穿著黑色T恤的後背，又薄又直。
肩胛骨的位置很明顯有兩塊支棱起來的布，讓人老想伸手戳一戳。
柯葉咽了咽口水，突然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猥瑣。
他擡手捶了捶腦袋，把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壓了回去，然後脫了剩餘的衣物走進淋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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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雨是鄰市人。柯枝說想要去的地方是鄰市郊區的墓園，從老家坐火車的話單程一個多小時能到。
柯葉查了下火車票，要是明天一早去，還能吃頓飯，傍晚就能趕回來。
他二話不說買了來回的車票，又把車票截圖發給了柯枝。
大綠：可別睡過了
不綠：知道
不綠：謝謝哥
柯葉收起了手機，跟劉軒一塊兒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柯葉悄悄溜到自家樓下，看著柯枝背著書包出來，沖她招了招手。
兩人打了個車到了火車站。檢票口已經開了，柯葉柯枝檢票進站，找到座位坐下。
柯葉掏出進站前在街邊兒小攤兒買的兩份小卷餅和豆漿，遞了一份給柯枝，倆人低頭吃了起來。
柯枝吃完了就抱著書包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柯葉則戴上耳機聽著音樂。
一個小時眨眼就過去了。到站後兩人打了輛車，到了市郊的墓園。
進了大門，柯葉在裏頭的店裏買了兩束花，和柯枝一人一束，捏著朝墓園盡頭走去。
墓園面積很大，分好幾個大區。稻雨的墓在東南角落，得走不少路。
這兒平時有免費的接駁電瓶車，一趟能坐十來個人，十幾輛車轉個不停，基本耗不了多少時間和體力。但節假日接駁車服務就暫停了，柯葉柯枝只能靠步行。
他倆不是第一次來墓園，奶奶去世後他們每年清明冬至都去掃墓。
但老家地方小，墓園也小。
像這樣朝四個方向直直輻射，走到盡頭起碼要半個小時的墓園還是頭一次進來。
一路上樹木灌木不斷。如果不是灌木林後整整齊齊橫豎排列的石碑，這兒看上去甚至像普通的景區公園。
前方還有人工湖，湖中游著好幾尾體型肥碩的金魚，湖中則有湖心亭，供掃墓人歇腳休息。
柯葉柯枝走了近二十分鐘，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柯枝最後又看了眼豎在分岔路口的區域地圖，指了一個方向：“那邊兒，E區第五列十一排。”
柯葉跟著柯枝走到了一塊區域，指示牌顯示這裏是松柏園。
四邊的灌木林各有一個開口，他們從這個開口進入了松柏園，朝裏又走了一會兒，到了E區。
柯枝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花束，緩緩地走到了第五列，停在原地。
柯葉站在柯枝身後，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柯枝深吸一口氣，朝前方邁開了步子。
她走到了一塊石碑前停下了腳步。
碑上刻著稻雨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日，名字上方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兒安靜地微笑著，眼神平靜地看向前方。
柯枝捏著花束的手卻開始顫抖起來。她低下頭，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柯葉放下手中的花束，又低頭在心中默默悼念了幾句，鞠了個躬，放輕腳步走遠，想讓柯枝一個人和稻雨待一會兒。
柯葉在松柏園內走走停停，看著眼前一排排石碑。
有些石碑和稻雨的一樣，已經嵌上了照片，鑿上生卒年。左下角的稍小字體，刻著家屬的名字。
刻字都用黑色墨水描過，有的跟前還擺著小香爐，看得見還沒燒盡就熄滅的殘香。
還有些石碑只是立在那兒，淺淺地陰刻著一個姓名，有生年月，卻沒有卒年。
姓名上方空著一個凹下去的位置，那是用來嵌照片的。
這些石碑跟前沒有香爐，整體幹幹凈凈，就像石碑下方的那一小塊墓穴，還未曾有人來過。
柯葉知道這些屬於提前為自己買好墓穴的老人。人還在世，卻已經安排好了最重要的身後事。
他一眼掃去，能分辨出有些石碑窄窄的，和稻雨的一樣，連帶前方掃墓人站立的空間，也不過區區一個平方。
有些稍寬，是雙人墓，但統共也不過一點五個平方。
雙人墓碑上有的嵌了兩張照片，有的只有一張。
而單人墓碑有的是滿臉皺紋的老人，有的是身著中山裝的年輕樣貌，還有的則是現代服裝的年輕人。
柯葉看著這一切，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個又一個故事。
一塊石碑就是一段人生，一段人生牽連出無數個故事。
或許這些故事中有刻骨銘心的愛，有肝腸寸斷的痛。有撕心裂肺的離別，也有無可奈何的求不得。
但歸根結底，在故事的最後，只剩一人一碑，或者兩人一碑，靜靜地以另外一種形式，存在於這個世界。
柯葉走出整齊的石碑區，註意到另一側松樹下的花壇，這兒其實也是一圈小小的墓碑。
有一個花壇上擺放著一罐超市售賣的棒棒糖插臺，上面插著滿滿當當的棒棒糖，邊上還放著兩包打開的巧克力，已經被五月的太陽曬得化開。
下方的照片是一個咧開嘴笑的小孩兒。
柯葉感到鼻頭一酸，一滴眼淚已經從臉頰滑過。
他驚訝於自己在面對讓他無奈的老爸老媽時可以硬撐著，卻在這些毫無關系的陌生人墓前忍不住流淚。
這一瞬間他突然很恨這個世界有這麽多的生老病死愛恨離別。
他愛看小說，愛看電影。
而小說電影中的人生，永遠都只是一小段故事。
於是故事中的人不再蒼老，不再分別，不再陷入油鹽醬醋的困境，不再走到精疲力竭的懸崖。
小說電影的故事可以到最好的部分戛然而止，但生活卻不能。
柯葉想到幾十年後，老爸老媽的名字或許也會出現在某個雙人石碑的上頭，而左下角刻著他和柯枝的名字。
此後再過幾十年，他和柯枝又會出現在各自的石碑上，但那時候的左下角，是否還會有名字被刻上。
他會遇到這樣的人嗎。
會如何遇到呢。
遇到後那人會願意留下嗎。
會一直留著直到被刻上石碑嗎。
柯葉怔怔地呆站在小孩兒燦爛笑容的照片前，思緒早已飛到九霄雲外。
“哥，走吧。”柯枝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的，她扯了扯柯葉的衣服，轉身的時候低頭揉了揉發紅的眼睛。
“不再多待會兒麽。”柯葉輕輕地問。
“不了，”柯枝搖搖頭，又看向了稻雨墓碑的方向，聲音帶著點兒鼻音，“我把我的畫兒給她看了。”
柯葉點了點頭。
“我還跟她說，我一定會考上美院，離開這裏。”柯枝繼續說，“到時候拿著錄取通知書來給她看。”
“嗯。”柯葉重重地應了一聲，“一定可以的，哥相信你。”
柯枝回頭沖柯葉笑了一下，順手抹掉了快要從眼角滾下的眼淚。
距離回程的火車發車還有兩個小時。
柯葉帶著柯枝回到了火車站附近，找了家面館坐了進去。
他先點了兩碗雞湯面，又見周圍的人桌上似乎標配一份雞架，於是跟著也追加了兩份鹵香雞架。
服務員撕了餐票就走向廚房，不一會兒端上兩碗撒著榨菜和香菜的乳白色湯底面條，還有兩盤同樣撒著榨菜和香菜的雞架。
桌邊放著辣椒油和陳醋。
柯葉先喝了口湯，雞湯鮮美，又下筷吃了口面，面條勁道。
柯枝已經朝自己的面碗裏倒了辣椒油和醋，將乳白色的面湯攪拌幾下，悶頭開吃。
一旁的雞架不斷傳來陣陣香味兒。
柯葉吃了半碗面，忍不住戴上隨餐一起送來的塑料手套，拿過雞架用力掰開，塞進嘴裏細細地啃，一陣兒鹵香沁入口鼻。
柯葉又學著其他客人往雞架盤裏倒了辣油和醋，與榨菜香菜一起拌開，新掰一截兒雞架蘸了料，香味更甚。
老家也有烤雞架和炒雞架，但和這兒的雞架味道又有些不同。
或許是用雞油炒出的辣椒油別具一番風味，也可能是鹵汁香料中加了獨家秘方。
柯葉啃得仔細，一塊兒奇形怪狀的骨肉進嘴，出來的只剩一條細細的骨頭。
雞湯面碗見底，雞架盤只剩一堆雞骨。柯葉柯枝拿上各自的書包，朝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我明天就回學校了。”柯葉說。
“嗯。”柯枝點了點頭。
“下個月考試加油。”柯葉又說。
“嗯。”柯枝又點頭。
“暑假我回來，但社團還有安排，可能晚幾天才能回。”柯葉看了眼柯枝。
“知道。”柯枝說道。
“感覺你又長高了。”柯葉擡手比了比柯枝的身高，“原來到我肩膀來著，現在快戳我下巴了。”
“嗯，”柯枝終於多說了幾個字，“吃得多長身體呢。”
“吃得多是好事兒。”柯葉笑笑。
柯枝高一開始食量突然變得極少，情況最不好的時候瘦得跟個竿兒似的。下雨天要是刮大風，風吹著傘能把柯枝給一塊兒給吹跑。
後來看了大夫，開始吃藥，食量也逐漸恢覆，但柯枝還是一直沒能胖回來。
“不吃考試的時候體力跟不上。”柯枝說道。
“等你來了，哥帶你吃遍K市好吃的。”柯葉拍了拍柯枝的頭。
坐上回程的火車，柯枝還是抱著書包閉目養神，柯葉掏出手機給劉軒發了微信。
大綠：送我妹回家後就回去
劉宇軒昂：行，我爸菜都買好了，正在廚房大展身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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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枝狀態挺好，即使去看了稻雨，看上去情緒也沒有受到非常大的波動，還能吃得下東西，這讓他安心不少。
去劉軒家吃晚飯也讓他感到很放松。
劉爸劉媽很熱情，而且不是那種虛假的好意。很實在的兩個人，把劉軒養得也相當實在，性格坦蕩。
劉軒家飯桌的氛圍是柯葉在家裏從來沒有感受到過的，相當踏實。
而要說最踏實的……
柯葉試圖立刻想用別的事兒壓住眼前呼之欲出的那個名字。
但他沒能做到。
滕喻。
和這個黑T恤愛好者待在一塊兒確實踏實，而這股子踏實感又和在劉軒家感受到的有些許不同。
在劉軒家，柯葉更多是作為一個旁觀者，感受到這一家三口之間平和而穩定的愛意，沒有突變的情緒，沒有擰巴的口是心非。
但和滕喻待在一塊的時候，柯葉感覺……很自由。
他提到的東西滕喻都能秒懂，無論想到什麽他都不會因為擔心需要費時費力地解釋而幹脆憋著。
滕喻貧嘴的時候他不會感到被針對和攻擊，因為滕喻向來都很有邊界感，話語中從不帶著刺兒。
很好，天選飯搭子。
柯葉心裏默默給滕喻豎了根大拇指。
送完柯枝回到劉軒家，柯葉還在玄關換著鞋，劉爸就從廚房探出頭來：“小葉回來了啊，快洗手坐著，還一個菜馬上就好。”
“哎，好。”柯葉趕緊蹬上拖鞋，去廁所洗了手，鵪鶉似的乖巧地挨著劉軒坐下。
“小葉，喝什麽呀？”坐在對面的劉媽笑瞇瞇地問他。
柯葉看了眼劉軒面前的橙汁兒，劉媽立刻心領神會，站起來走向冰箱：“也喝橙汁兒是吧，這就給你拿。”
“謝謝阿姨。”柯葉接過劉媽手裏的橙汁兒。
桌上已經擺了一盤地三鮮，一盤尖椒幹豆腐，一盤牛肉燒蘿蔔，還有一盤冒著熱氣的堿蓬菜團子。
“刀魚來了啊。”劉爸端著一盤金黃的幹煎刀魚上了桌，又回到廚房，端出一鍋小白菜豆腐湯放在飯桌中間，這才走到劉媽邊上的椅子坐下。
劉媽從飯桌邊上的啤酒箱裏拿出一瓶啤酒撬開，給自己和劉爸一人一半倒上，還是笑瞇瞇地看著柯葉：“都是家常菜，隨便吃啊，不夠再現炒。”
“夠了夠了。”柯葉連忙說。
“這菜團子我媽做的，趕緊嘗嘗。”劉軒夾了個堿蓬菜團子放進柯葉碗裏。
柯葉連聲道謝，低頭咬開，微苦的堿蓬草混合了豬肉餡兒和蛋清油炸後的焦香，他很久沒吃到這個味兒了。
老媽嫌處理堿蓬草麻煩，不愛弄。
姑媽以前還會做了送來，最近幾年也不常做了，更多的是逢年過節送些餃子餡兒八寶飯之類的。
柯葉咽下菜團子，感覺心裏暖暖的。他擡頭沖劉媽笑了笑：“特別好吃，阿姨手藝真棒！”
劉媽有些不好意思，又夾了一顆放進柯葉碗裏：“愛吃就多吃些，這也不難做，以後放假回來都來吃啊。”
柯葉點了點頭，又把劉媽夾的菜團子塞進嘴裏。
“魚，趕緊嘗嘗魚。”劉爸坐不住了，指著幹煎刀魚開口，“剛出鍋，趁熱的。”
柯葉連忙夾了一條刀魚，外皮煎得酥脆，魚肉鮮嫩，口感細膩。柯葉豎了個大拇指：“好吃！”
“好吃就成。”劉爸笑著點了點頭，拿起面前的啤酒抿了一口。
四人有說有笑地吃完飯，劉爸劉媽下樓扔垃圾順帶遛彎兒去了。
柯葉收拾著書包，他明天中午的火車回學校。
劉軒白天一天都泡在健身房，這會兒又舉著家用小杠鈴在練著手臂，柯葉看了他一眼，不禁說道：“你不累嗎？”
“這才多點兒重量，”劉軒搖搖頭，“隨手的事兒。”
“你這練了給誰看呢。”柯葉問道。
“小姑娘不都喜歡麽？”劉軒說。
柯葉思考了一下，沒說話。
小姑娘喜不喜歡他不知道，但梁楓手機裏的那個軟件上推薦的人都挺有肌肉的……
“怎麽了？想什麽呢？”劉軒見柯葉不說話，追問道。
“沒什麽，你練吧，我先去洗澡了。”柯葉拿著換洗衣服進了廁所。
他脫下T恤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腹部隱隱約約有四塊傾向的痕跡，估計是沒事兒平板支撐撐出來的。
還有小臂，柯葉小臂特別容易顯肌肉。
以前釣魚的時候尤為明顯，收線的時候一用勁兒，小臂就整個肌肉嶙峋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老跟人打架。
也不知道滕喻有沒有肌肉。
柯葉莫名其妙冒出了這個念頭，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滕喻穿著衣服看上去挺瘦的，尤其是穿著黑色T恤的後背，又薄又直。
肩胛骨的位置很明顯有兩塊支棱起來的布，讓人老想伸手戳一戳。
柯葉咽了咽口水，突然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猥瑣。
他擡手捶了捶腦袋，把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壓了回去，然後脫了剩餘的衣物走進淋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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