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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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街上已經有一些小孩兒在放煙花兒了，一眼望去也是煙霧彌漫，但比起家裏的可好太多了。
而且街上的煙霧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兒，柯葉這時才感受到實實在在的過年氛圍。
柯枝從後頭追了過來，把帽子圍巾手套都遞給柯葉。
柯葉接過，將手套和帽子戴上，圍巾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他從小就嫌系嚴實了嘞脖子，寧願這麽漏著點兒風。柯枝倒是裝備周全，在寒風中只露著兩只眼睛。
“溜達溜達？”柯葉問道。
柯枝點點頭，邁開步子就向街邊的小賣店走去。
她挑了幾盒噴花，讓老板拿了個塑料袋給裝了起來。柯葉跟著過去付了錢，沖老板點點頭：“過年好。”
老板笑笑，又拿了個打火機塞進塑料袋：“送的。”
柯葉柯枝道了謝後，找了個能避風的老磚墻。
地上已經一大堆放過鞭炮後紅色的殘屑。
柯枝掏出一盒噴花放在不遠處，柯葉用打火機點著引線後拉著柯枝蹦回了墻根兒。
倆人就蹲在那兒看著噴花跟噴泉似的一道道燃放，沈默著沒說話。
直到一盒快竄完時，柯葉才想起來應該給滕喻拍個視頻。
他趕緊扒拉著塑料袋又拿出一盒，點燃後掏出了手機邊後退邊拍著視頻。
“給誰拍呢？”柯枝的聲音從厚厚的圍巾後傳出。
“你塗鴉老師。”柯葉答了一聲。
柯枝聽了，蹦了幾步把腦袋探到了手機畫面中，沖鏡頭揮了揮手：“塗鴉老師，新年好。”
“哎，你都還沒給你哥拜年呢。”柯葉有些不滿，嘟囔著說。
“哥，過年好。”柯枝把視線移到手機後的柯葉臉上，沖他笑了笑。
“哎！過年好！”柯葉收起了手機，擡起戴著手套的手，摸了摸戴著帽子的柯枝腦袋。
他打開微信，低頭把視頻發給了滕喻，又和柯枝一塊兒蹲著沖著新點燃的噴花出神。
“哥。”喧囂聲中，柯枝突然開口。
“嗯？”柯葉應了一聲。
“我過了美院初試，年後就要準備覆試了。”柯枝說。
“是嗎？”柯葉有些驚喜，“什麽時候知道的？怎麽也沒說？”
“上周，”柯枝說，“我也還沒跟爸媽說，對他倆來說過沒過都沒太大差別……”
“怎麽會呢，”柯葉拍了拍柯枝的肩膀，笑著說，“老爸老媽肯定會替你高興的。”
“老媽可能還會炫耀幾句吧，”柯枝搖搖頭，“老爸只會潑冷水。”
“那還有你哥呢。”柯葉趕緊接了一句。
“哥，你是不是以後不打算回來了。”柯枝扭頭看向柯葉。
柯葉沒說話。
劉軒也問起過類似的話。但和柯枝不同，劉軒這對個問題的答案很肯定，他覺得柯葉一定會留在外頭。
但柯葉總覺得現在想這些事兒太早。
起碼大一大二他還想享受一下最後的學生時光，而不是一天天的總思考著好幾年後的打算。
“我也不想回來。”柯枝又說。
柯葉看了她一眼。
“我不想總吃藥，”柯枝垂下眼睛，“大夫讓我遠離會大幅影響情緒的源頭，先保持自己的狀態穩定。”
說到這裏，柯枝無奈地笑笑，重覆道：“源頭。”
“還有半年，”柯葉輕輕說道，“能熬過去麽。”
“能，”柯枝點了點頭，“你不也熬下來了麽。”
“我……”柯葉怔怔地說，“我那算什麽熬……”
“你去年去上學的時候，看似沒帶什麽行李，但你那些寶貝電影和小說幾乎都帶走了。”柯枝說。
柯葉看著已經熄滅一陣兒的噴花，半天才說了一句：“我沒想那麽多。”
“但你下意識的行為已經很明顯了。你是對的，哥，”柯枝說，“再呆下去，都得瘋。”
柯葉看了眼柯枝，想要沖她笑笑，告訴她事情遠沒她想得這麽嚴重。
但他笑不出來，也無法說出顯而易見的謊話。
最後他只能攬過柯枝的肩膀，說道：“等你來了，帶你吃好吃的。”
柯枝重重地點了點頭。
兜裏的手機震了兩下，滕喻的消息回了過來。
TY：不綠新年好
TY：就這麽一小盒啊？
大綠：沒顧得上拍呢
TY：能看到後面的白霧，都是放炮放的吧？
大綠：嗯吶
TY：感覺都能聞著味兒了
柯葉笑了笑，沖柯枝說：“你塗鴉老師問你好呢。”
柯枝聽了，拿過柯葉的手機，按下語音：“謝謝塗鴉老師。”
剩下的噴花很快就放完了。
夜很深，老北風呼呼刮著。
柯葉和柯枝回了樓裏，剛出電梯隔著防盜門就還能聽到裏頭七嘴八舌的爭論聲。
他倆對視了一眼，默契地拐到樓梯間，在臺階上坐下。兩人抻著脖子從樓梯間的窗戶看外頭遠處不知誰家放的大煙花。
起初只是零散地傳來除了煙花之外劈裏啪啦的響聲，但很快這些響聲逐漸逼近，並逐漸頻繁起來。
開始有竄天猴不時出現在窗戶外，又很快落下。
柯葉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還十分鐘就過零點了。
鞭炮聲開始起此彼伏連綿一片。樓梯間的窗戶都關著，卻似乎沒起到任何作用。
柯葉試著喊了一聲，發出的聲音立刻被淹沒了。
他思索了幾秒，戳開了滕喻的頭像，發了個視頻請求過去。
滕喻很快接通了視頻。他還是穿著黑色T恤，看後面的書櫃衣櫃應該是在自己屋裏。
他沖柯葉笑了笑，張嘴說了些什麽，柯葉一句都沒聽見。
柯葉站了起來，捏著手機來到窗臺邊上，伸出另一只手把窗戶打開一道小縫隙，老北風呼嘯著灌了進來，一起被帶進來的還有濃重的硫磺味兒，和比剛才嘈雜好幾倍的鞭炮聲。
“聽見了嗎？”柯葉扯著嗓子喊，也不管滕喻聽不聽得到，“年味兒！！地道的！”
柯枝笑得不行，也走過來貼著柯葉一起喊：“年味兒！！”
滕喻撓了撓眉毛，看起來有些哭笑不得。
柯葉給滕喻聽了好幾秒地道年味兒，實在吵得不行，才擡手關上了窗戶。
他和柯枝沖著手機笑了好久，才沖滕喻揮了揮手，掛斷了視頻。
樓道裏傳來了大伯的聲音，聽上去已經喝高了，還在口齒不清地勸表姐回廠裏上班。
柯葉和柯枝走到了靠近樓道門的位置，離樓梯間的窗戶遠了些，鞭炮聲兒也沒剛才那麽大了。
姑媽和姑父走進了電梯，表姐剛要跟進去，大伯拉著堂哥也進了電梯。
表姐見狀立刻退了兩步，回到了樓道裏，老媽走上前問道：“怎麽了，還能進人呢。”
大伯一巴掌拍在開門鍵上：“能進能進，快進來。”
表姐又後退了幾步，擺手說道：“我走樓梯吧，你們先下。”說著快速走到了樓梯間，推開門就看見柯葉和柯枝並排站著，沖著她眨巴著眼睛，不知該不該開口。
表姐局促地笑笑，說道：“我先回去啦，你們……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柯葉和柯枝同時開口，對表姐露出了挺燦爛的笑容。
電梯裏的大伯說了句什麽，嘟嘟囔囔地聽不真切。
接著只聽電梯門關上，樓道裏只剩老爸老媽和伯母。
“今天辛苦你們了，明年還是在外頭找個店吃年夜飯吧。”伯母說。
“沒事兒的，都是一家人，辛苦什麽。”老媽笑著說。
“你不做飯說什麽不辛苦。”老爸不屑地說了一句。
“要這麽說，最辛苦的是大姐。”老媽不滿地回了一句。
“大姐從小做飯做到大，她都習慣了。”老爸說。
電梯門又打開了，柯葉柯枝聽到三人走入電梯的腳步聲，和電梯門再度關上的聲音。
樓道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倆躡手躡腳走到樓道門口，探頭了看了眼，確認樓道裏沒有人之後，才回到家門前。柯枝掏出鑰匙打開了防盜門。
客廳裏一片狼藉，桌上堆著剩菜和垃圾，地上還有煙灰和撒了的酒，一路滴滴答答蔓延至廚房。
煙味兒還沒散去，柯葉不敢大口喘氣兒，皺著眉和柯枝回了各自的屋，換上柯葉事先準備好的一次性拖鞋。
“新年快樂，哥。”柯枝在關上屋門前沖柯葉說了一句。
“新年快樂。”柯葉點點頭，沖她笑笑，“新的一年，要快樂一些。”
柯枝晃了晃腦袋，不置可否，關上了門。
柯葉回到書桌前坐下，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會兒早過了零點，外頭的鞭炮聲愈演愈烈。
他點開朋友圈，看到滕喻新發的一條。文案是一片小雪花的表情包，配圖是從陽臺窗戶望出去的雪景。
白色的雪花在夜色下被襯托地格外耀眼，在定格的照片中墜落出幾道虛影。
柯葉看著不由得心頭一動。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滕喻的對話框。
直到等待接通的畫面出現在眼前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又發了一個視頻申請。
外頭還吵鬧得很，他趕緊小跑到床頭邊拿了耳機，再回來連上手機時，滕喻的臉已經出現在了手機屏幕上。
“幹嘛呢你。”滕喻等了半天才看到柯葉的臉。
“你那兒下雪了啊？”柯葉想到剛才那張朋友圈的照片，很直接地問道。
“啊，”滕喻一邊說一邊走到陽臺，背對著窗外，鵝毛大雪出現在滕喻的身後，“你看我朋友圈了？”
“看了，”柯葉感嘆道，“照片看不出來，這雪下真大啊。”
窗外的街燈從窗戶透進來，背光顯得滕喻整個腦袋的形狀都變得柔和。
不斷飄落的雪花將陰影裏的滕喻襯托得恰到好處，柯葉忍不住戳了戳手機把這個畫面截了圖。
“你們那兒不早下雪了？”滕喻笑了笑，又轉身回到亮堂些的客廳，“我這兒對你來說還算南方吧。”
柯葉笑得不行。
“你剛才那通視頻，我以為你在戰區呢，”滕喻又說，“什麽動靜是。”
“夠不夠地道你就說吧，”柯葉繼續笑著。
“地道。”滕喻豎了豎大拇指。
“實不相瞞，你剛說了什麽我一句都沒聽見。”柯葉又說。
“沒事兒，也沒說什麽重要的，”滕喻笑笑，“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柯葉說，“我剛那通跟你說過沒？今天說了太多新年快樂，已經有些記憶混亂了。”
“沒，”滕喻搖搖頭，“不過就算你剛說了，我也不介意你多說幾遍。”
滕喻笑起來眉眼很溫和，眼角微微下垂。
柯葉這會兒才註意到滕喻右眼下方靠近鼻梁的位置，有顆很不起眼的褐色小痣。
這小痣和他的五官適配度極高，一點都不嫌突兀，反而將他的臉襯得鮮活靈動，又有一絲精致。
柯葉盯著那顆小痣看了好半天，直到滕喻戳了戳前置鏡頭：“哎，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什麽看什麽？我什麽都沒看。”柯葉回過神來，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你家過年挺熱鬧吧。”滕喻很自然地轉開了話題。
“嗯，人挺多的。”柯葉想到晚上那場鬧劇，原本一直上揚的嘴角都稍稍聳拉了下來。
“徐姨給我送了餃子，裏頭包的鋼镚兒差點沒把我牙給崩了。”滕喻註意到柯葉的神色，又換了個話題。
滕喻吃東西一向是大口往嘴裏塞，嚼了就吞。柯葉想象了下滕喻咬到鋼镚兒時的場景，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
“有點兒同情心吧大綠哥哥，”滕喻捂了捂腮幫子，“現在還一抽一抽地疼呢。”
“那你得註意是不是牙敏感了，得換個牙膏。”柯葉心情明顯恢覆了些。
滕喻又和他聊了一會兒，才掛斷了這個視頻。
柯葉放下手機，拿著換洗衣服想去洗澡。
一小時前還吵吵嚷嚷的客廳現在只剩電視節目的聲音。他走到客廳，看到老媽拿著拖把拖著客廳地上的汙漬，廚房的水池裏堆著數不清的鍋碗瓢盆。
“老爸呢？”柯葉左右看了看，沒看到老爸的身影。
“打牌去了唄，”老媽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大過年的也不休息。”
小區裏頭幾乎每一排樓裏都有一個開在家裏的棋牌室，全年無休，分午場和晚場兩個時間段。
有時候熱門時段連常客都得提前打電話預約，好讓老板給他們排開桌席場次。
柯葉又看了廚房的水池，想進去把水池裏頭的碗給刷了。
“哎你別動，得泡一晚上，明天我洗。”老媽拎著拖把在塑料桶裏轉了兩下，原本清澈的水立刻變成灰色，水中還懸浮著一些垃圾。
柯葉沒說話，收回了正要邁向廚房的腳，走向廁所沖了澡，很快就回了屋。
他躺在床上，抓過手邊的抱枕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
腦袋裏回想著年夜飯桌上的對話，越發覺得荒謬起來。
這裏的一切都很荒謬。但人人都不認為荒謬，反而顯得他才是荒謬的那一個。
他開始懷疑是否真的是自己有問題。不然的話，他怎麽會感到如此強烈的格格不入。
柯葉皺著眉把臉埋進被子，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的場景不曾中斷。
大伯的高談闊論，姑媽的欲言又止，表姐的置若罔聞……
最後的畫面卻停留在了雪夜的滕喻。
此時已不知是醒是夢，滕喻逆著光沖他彎起眼睛笑著，背後的暗夜愈發濃重，似乎下一秒就要將他吞噬。
但滕喻周身若有似無的一層金黃暖光，將他與身後奔湧而來的黑霧始終保持著一絲距離。
柯葉伸手想摸摸那層暖光，卻始終觸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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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枝從後頭追了過來，把帽子圍巾手套都遞給柯葉。
柯葉接過，將手套和帽子戴上，圍巾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他從小就嫌系嚴實了嘞脖子，寧願這麽漏著點兒風。柯枝倒是裝備周全，在寒風中只露著兩只眼睛。
“溜達溜達？”柯葉問道。
柯枝點點頭，邁開步子就向街邊的小賣店走去。
她挑了幾盒噴花，讓老板拿了個塑料袋給裝了起來。柯葉跟著過去付了錢，沖老板點點頭：“過年好。”
老板笑笑，又拿了個打火機塞進塑料袋：“送的。”
柯葉柯枝道了謝後，找了個能避風的老磚墻。
地上已經一大堆放過鞭炮後紅色的殘屑。
柯枝掏出一盒噴花放在不遠處，柯葉用打火機點著引線後拉著柯枝蹦回了墻根兒。
倆人就蹲在那兒看著噴花跟噴泉似的一道道燃放，沈默著沒說話。
直到一盒快竄完時，柯葉才想起來應該給滕喻拍個視頻。
他趕緊扒拉著塑料袋又拿出一盒，點燃後掏出了手機邊後退邊拍著視頻。
“給誰拍呢？”柯枝的聲音從厚厚的圍巾後傳出。
“你塗鴉老師。”柯葉答了一聲。
柯枝聽了，蹦了幾步把腦袋探到了手機畫面中，沖鏡頭揮了揮手：“塗鴉老師，新年好。”
“哎，你都還沒給你哥拜年呢。”柯葉有些不滿，嘟囔著說。
“哥，過年好。”柯枝把視線移到手機後的柯葉臉上，沖他笑了笑。
“哎！過年好！”柯葉收起了手機，擡起戴著手套的手，摸了摸戴著帽子的柯枝腦袋。
他打開微信，低頭把視頻發給了滕喻，又和柯枝一塊兒蹲著沖著新點燃的噴花出神。
“哥。”喧囂聲中，柯枝突然開口。
“嗯？”柯葉應了一聲。
“我過了美院初試，年後就要準備覆試了。”柯枝說。
“是嗎？”柯葉有些驚喜，“什麽時候知道的？怎麽也沒說？”
“上周，”柯枝說，“我也還沒跟爸媽說，對他倆來說過沒過都沒太大差別……”
“怎麽會呢，”柯葉拍了拍柯枝的肩膀，笑著說，“老爸老媽肯定會替你高興的。”
“老媽可能還會炫耀幾句吧，”柯枝搖搖頭，“老爸只會潑冷水。”
“那還有你哥呢。”柯葉趕緊接了一句。
“哥，你是不是以後不打算回來了。”柯枝扭頭看向柯葉。
柯葉沒說話。
劉軒也問起過類似的話。但和柯枝不同，劉軒這對個問題的答案很肯定，他覺得柯葉一定會留在外頭。
但柯葉總覺得現在想這些事兒太早。
起碼大一大二他還想享受一下最後的學生時光，而不是一天天的總思考著好幾年後的打算。
“我也不想回來。”柯枝又說。
柯葉看了她一眼。
“我不想總吃藥，”柯枝垂下眼睛，“大夫讓我遠離會大幅影響情緒的源頭，先保持自己的狀態穩定。”
說到這裏，柯枝無奈地笑笑，重覆道：“源頭。”
“還有半年，”柯葉輕輕說道，“能熬過去麽。”
“能，”柯枝點了點頭，“你不也熬下來了麽。”
“我……”柯葉怔怔地說，“我那算什麽熬……”
“你去年去上學的時候，看似沒帶什麽行李，但你那些寶貝電影和小說幾乎都帶走了。”柯枝說。
柯葉看著已經熄滅一陣兒的噴花，半天才說了一句：“我沒想那麽多。”
“但你下意識的行為已經很明顯了。你是對的，哥，”柯枝說，“再呆下去，都得瘋。”
柯葉看了眼柯枝，想要沖她笑笑，告訴她事情遠沒她想得這麽嚴重。
但他笑不出來，也無法說出顯而易見的謊話。
最後他只能攬過柯枝的肩膀，說道：“等你來了，帶你吃好吃的。”
柯枝重重地點了點頭。
兜裏的手機震了兩下，滕喻的消息回了過來。
TY：不綠新年好
TY：就這麽一小盒啊？
大綠：沒顧得上拍呢
TY：能看到後面的白霧，都是放炮放的吧？
大綠：嗯吶
TY：感覺都能聞著味兒了
柯葉笑了笑，沖柯枝說：“你塗鴉老師問你好呢。”
柯枝聽了，拿過柯葉的手機，按下語音：“謝謝塗鴉老師。”
剩下的噴花很快就放完了。
夜很深，老北風呼呼刮著。
柯葉和柯枝回了樓裏，剛出電梯隔著防盜門就還能聽到裏頭七嘴八舌的爭論聲。
他倆對視了一眼，默契地拐到樓梯間，在臺階上坐下。兩人抻著脖子從樓梯間的窗戶看外頭遠處不知誰家放的大煙花。
起初只是零散地傳來除了煙花之外劈裏啪啦的響聲，但很快這些響聲逐漸逼近，並逐漸頻繁起來。
開始有竄天猴不時出現在窗戶外，又很快落下。
柯葉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還十分鐘就過零點了。
鞭炮聲開始起此彼伏連綿一片。樓梯間的窗戶都關著，卻似乎沒起到任何作用。
柯葉試著喊了一聲，發出的聲音立刻被淹沒了。
他思索了幾秒，戳開了滕喻的頭像，發了個視頻請求過去。
滕喻很快接通了視頻。他還是穿著黑色T恤，看後面的書櫃衣櫃應該是在自己屋裏。
他沖柯葉笑了笑，張嘴說了些什麽，柯葉一句都沒聽見。
柯葉站了起來，捏著手機來到窗臺邊上，伸出另一只手把窗戶打開一道小縫隙，老北風呼嘯著灌了進來，一起被帶進來的還有濃重的硫磺味兒，和比剛才嘈雜好幾倍的鞭炮聲。
“聽見了嗎？”柯葉扯著嗓子喊，也不管滕喻聽不聽得到，“年味兒！！地道的！”
柯枝笑得不行，也走過來貼著柯葉一起喊：“年味兒！！”
滕喻撓了撓眉毛，看起來有些哭笑不得。
柯葉給滕喻聽了好幾秒地道年味兒，實在吵得不行，才擡手關上了窗戶。
他和柯枝沖著手機笑了好久，才沖滕喻揮了揮手，掛斷了視頻。
樓道裏傳來了大伯的聲音，聽上去已經喝高了，還在口齒不清地勸表姐回廠裏上班。
柯葉和柯枝走到了靠近樓道門的位置，離樓梯間的窗戶遠了些，鞭炮聲兒也沒剛才那麽大了。
姑媽和姑父走進了電梯，表姐剛要跟進去，大伯拉著堂哥也進了電梯。
表姐見狀立刻退了兩步，回到了樓道裏，老媽走上前問道：“怎麽了，還能進人呢。”
大伯一巴掌拍在開門鍵上：“能進能進，快進來。”
表姐又後退了幾步，擺手說道：“我走樓梯吧，你們先下。”說著快速走到了樓梯間，推開門就看見柯葉和柯枝並排站著，沖著她眨巴著眼睛，不知該不該開口。
表姐局促地笑笑，說道：“我先回去啦，你們……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柯葉和柯枝同時開口，對表姐露出了挺燦爛的笑容。
電梯裏的大伯說了句什麽，嘟嘟囔囔地聽不真切。
接著只聽電梯門關上，樓道裏只剩老爸老媽和伯母。
“今天辛苦你們了，明年還是在外頭找個店吃年夜飯吧。”伯母說。
“沒事兒的，都是一家人，辛苦什麽。”老媽笑著說。
“你不做飯說什麽不辛苦。”老爸不屑地說了一句。
“要這麽說，最辛苦的是大姐。”老媽不滿地回了一句。
“大姐從小做飯做到大，她都習慣了。”老爸說。
電梯門又打開了，柯葉柯枝聽到三人走入電梯的腳步聲，和電梯門再度關上的聲音。
樓道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倆躡手躡腳走到樓道門口，探頭了看了眼，確認樓道裏沒有人之後，才回到家門前。柯枝掏出鑰匙打開了防盜門。
客廳裏一片狼藉，桌上堆著剩菜和垃圾，地上還有煙灰和撒了的酒，一路滴滴答答蔓延至廚房。
煙味兒還沒散去，柯葉不敢大口喘氣兒，皺著眉和柯枝回了各自的屋，換上柯葉事先準備好的一次性拖鞋。
“新年快樂，哥。”柯枝在關上屋門前沖柯葉說了一句。
“新年快樂。”柯葉點點頭，沖她笑笑，“新的一年，要快樂一些。”
柯枝晃了晃腦袋，不置可否，關上了門。
柯葉回到書桌前坐下，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會兒早過了零點，外頭的鞭炮聲愈演愈烈。
他點開朋友圈，看到滕喻新發的一條。文案是一片小雪花的表情包，配圖是從陽臺窗戶望出去的雪景。
白色的雪花在夜色下被襯托地格外耀眼，在定格的照片中墜落出幾道虛影。
柯葉看著不由得心頭一動。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滕喻的對話框。
直到等待接通的畫面出現在眼前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又發了一個視頻申請。
外頭還吵鬧得很，他趕緊小跑到床頭邊拿了耳機，再回來連上手機時，滕喻的臉已經出現在了手機屏幕上。
“幹嘛呢你。”滕喻等了半天才看到柯葉的臉。
“你那兒下雪了啊？”柯葉想到剛才那張朋友圈的照片，很直接地問道。
“啊，”滕喻一邊說一邊走到陽臺，背對著窗外，鵝毛大雪出現在滕喻的身後，“你看我朋友圈了？”
“看了，”柯葉感嘆道，“照片看不出來，這雪下真大啊。”
窗外的街燈從窗戶透進來，背光顯得滕喻整個腦袋的形狀都變得柔和。
不斷飄落的雪花將陰影裏的滕喻襯托得恰到好處，柯葉忍不住戳了戳手機把這個畫面截了圖。
“你們那兒不早下雪了？”滕喻笑了笑，又轉身回到亮堂些的客廳，“我這兒對你來說還算南方吧。”
柯葉笑得不行。
“你剛才那通視頻，我以為你在戰區呢，”滕喻又說，“什麽動靜是。”
“夠不夠地道你就說吧，”柯葉繼續笑著。
“地道。”滕喻豎了豎大拇指。
“實不相瞞，你剛說了什麽我一句都沒聽見。”柯葉又說。
“沒事兒，也沒說什麽重要的，”滕喻笑笑，“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柯葉說，“我剛那通跟你說過沒？今天說了太多新年快樂，已經有些記憶混亂了。”
“沒，”滕喻搖搖頭，“不過就算你剛說了，我也不介意你多說幾遍。”
滕喻笑起來眉眼很溫和，眼角微微下垂。
柯葉這會兒才註意到滕喻右眼下方靠近鼻梁的位置，有顆很不起眼的褐色小痣。
這小痣和他的五官適配度極高，一點都不嫌突兀，反而將他的臉襯得鮮活靈動，又有一絲精致。
柯葉盯著那顆小痣看了好半天，直到滕喻戳了戳前置鏡頭：“哎，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什麽看什麽？我什麽都沒看。”柯葉回過神來，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你家過年挺熱鬧吧。”滕喻很自然地轉開了話題。
“嗯，人挺多的。”柯葉想到晚上那場鬧劇，原本一直上揚的嘴角都稍稍聳拉了下來。
“徐姨給我送了餃子，裏頭包的鋼镚兒差點沒把我牙給崩了。”滕喻註意到柯葉的神色，又換了個話題。
滕喻吃東西一向是大口往嘴裏塞，嚼了就吞。柯葉想象了下滕喻咬到鋼镚兒時的場景，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
“有點兒同情心吧大綠哥哥，”滕喻捂了捂腮幫子，“現在還一抽一抽地疼呢。”
“那你得註意是不是牙敏感了，得換個牙膏。”柯葉心情明顯恢覆了些。
滕喻又和他聊了一會兒，才掛斷了這個視頻。
柯葉放下手機，拿著換洗衣服想去洗澡。
一小時前還吵吵嚷嚷的客廳現在只剩電視節目的聲音。他走到客廳，看到老媽拿著拖把拖著客廳地上的汙漬，廚房的水池裏堆著數不清的鍋碗瓢盆。
“老爸呢？”柯葉左右看了看，沒看到老爸的身影。
“打牌去了唄，”老媽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大過年的也不休息。”
小區裏頭幾乎每一排樓裏都有一個開在家裏的棋牌室，全年無休，分午場和晚場兩個時間段。
有時候熱門時段連常客都得提前打電話預約，好讓老板給他們排開桌席場次。
柯葉又看了廚房的水池，想進去把水池裏頭的碗給刷了。
“哎你別動，得泡一晚上，明天我洗。”老媽拎著拖把在塑料桶裏轉了兩下，原本清澈的水立刻變成灰色，水中還懸浮著一些垃圾。
柯葉沒說話，收回了正要邁向廚房的腳，走向廁所沖了澡，很快就回了屋。
他躺在床上，抓過手邊的抱枕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
腦袋裏回想著年夜飯桌上的對話，越發覺得荒謬起來。
這裏的一切都很荒謬。但人人都不認為荒謬，反而顯得他才是荒謬的那一個。
他開始懷疑是否真的是自己有問題。不然的話，他怎麽會感到如此強烈的格格不入。
柯葉皺著眉把臉埋進被子，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的場景不曾中斷。
大伯的高談闊論，姑媽的欲言又止，表姐的置若罔聞……
最後的畫面卻停留在了雪夜的滕喻。
此時已不知是醒是夢，滕喻逆著光沖他彎起眼睛笑著，背後的暗夜愈發濃重，似乎下一秒就要將他吞噬。
但滕喻周身若有似無的一層金黃暖光，將他與身後奔湧而來的黑霧始終保持著一絲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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