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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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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釣

四級還沒幾天了。

王一凡正最後抱佛腳似得瘋狂刷題,錯題集和單詞本兒上哪兒都揣著,上著專業課也偷偷壓在教材下看。

在宿舍就老拿個手機播聽力真題,一大早501四個人都在真題聲中打著哈欠穿衣服刷牙洗臉。

想著就當是先習慣考試時的節奏,其他仨人也沒什麽意見。

何況王一凡肉眼可見地瘦了不少,他雖然沒說什麽,但看得出壓力很大。

柯枝的統考和四六級是同一天。

臨考前一天晚上,501四人在王一凡的真題BGM中坐在各自的書桌前看覆習資料,柯葉收到了柯枝發來的畫兒。

水彩、素描、速寫各三張。

水彩還是柯枝的正常水平,筆觸自然顏色靈性,柯葉一眼就能從畫中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生動感。

素描和速寫經過針對性訓練後也有了很大提高。陰影和線條比起剛開學那會兒細膩了不少,人物表情也從那時的愁眉苦臉開始有了更多的情緒和信息。

柯葉回了個點讚的表情包,又追了一句。

大綠:明天一起加油

柯枝的進步也許還和心情有關吧,柯葉想。

他原本擔心稻雨的事情會影響柯枝不少時間,再加上回家後老爸老媽指不定要說上她好幾天。

但柯枝似乎沒受多大影響,練習的積極性更高了。

原來最多在指導課結束時,把手頭沒畫完的畫兒給完成了就會離開。

而這段時間,柯枝幾乎天天泡到畫室關門了才收拾畫筆準備回家。

柯葉得知這個情況後,給柯枝發了幾次微信,讓她多休息,別太大壓力。

柯枝的回覆倒是幹勁兒滿滿,而且指導老師對她的進步速度很滿意,時常誇讚,讓柯枝哪怕畫之前不太願意畫的素描和速寫都有了動力。

柯葉又想給老媽提個醒兒,讓她多註意柯枝的身體情況,別光顧著統考沖刺人累倒了。

老媽:她終於知道要學習了,這時候再不拼一把,還想給我們丟人嗎?

柯葉現在想起這條微信都還有些無語。

他煩躁地把手機扔在一邊,打算繼續看題。

王一凡已經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在屋裏開始繞圈走。

“你行行好坐下吧,晃得我頭暈。”梁楓說。

“我緊張啊。”王一凡還捏著單詞本兒。

“一個四級,你高中畢業才多久,不至於掛吧。”淩通扭過頭說。

“不是,你們不懂,”王一凡無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好像靠走路速度能發電似的,“我就怕我掛了,彤彤會嫌棄我。”

王一凡的女朋友叫姚彤。

“要因為一個四級過不了就嫌棄你,那你倆早分手得了。”梁楓撇了撇嘴。

“說什麽呢你,”王一凡瞪了梁楓一眼,“她不嫌棄我,是我擔心她嫌棄我,你懂嗎?”

“你怎麽這麽擰巴,”梁楓說,“明年你是不是還得考六級,現在就這樣明年不活了。”

“哎!”王一凡被提醒了六級的事兒,擡手扶住了額頭。

“你上操場上蹦兩圈吧,都晃出殘影了,501不夠你發揮的。”梁楓嘆了口氣,轉過身繼續看著手裏的真題。

“不去,”王一凡立刻搖頭,“外頭齁兒冷的,出去就得吹成冰塊兒。”

“那你要不做個俯臥撐平板支撐之類的吧,分散註意力。”淩通給王一凡出了個主意。

“能有用麽。”王一凡將信將疑。

“有,”淩通說,“我每次幹啥大事兒前就做俯臥撐,能緩解緊張情緒。”

“幹什麽大事兒啊。”柯葉笑了。

“春游秋游啊,考試比賽啊,”淩通掰著手指頭數,“我挺容易緊張的。”

“春游秋游那不是緊張,是興奮的吧。”柯葉說。

“都有,”淩通說,“興奮能出去玩兒,又怕第二天突然生病了啊睡過頭了啊去不了了,就緊張。”

柯葉點了點頭:“能理解。”

王一凡已經趴下了,手掌撐在地上,撅起屁股開始做俯臥撐。

“現在緊張了可以在宿舍做俯臥撐,明天考前緊張了還能在考場做俯臥撐?”梁楓幽幽地冒了一句。

“我靠,”王一凡的動作頓了一下,擡頭看了眼梁楓,“真有你的。”

“就在考場做唄,”淩通說,“怕什麽。”

這心理素質,柯葉心想。

不知道柯枝會不會緊張,雖然柯枝應該不會在考場做俯臥撐……

那滕喻呢?

柯葉對自己從柯枝聯想到滕喻這個腦回路感到不解。

但他沒多細想,腦海裏已經開始浮現滕喻一臉酷蓋的表情做俯臥撐時的場景,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柯葉你什麽意思?”淩通轉頭看向他。

“不是在笑你,”柯葉連忙調整表情,“想到其它好笑的事兒了。”

“行吧,”淩通聳了聳肩,又沖王一凡說,“明天你要真緊張,我陪你一起在考場做俯臥撐。”

“兄弟!”王一凡沖淩通抱了抱拳。

但真到了第二天,王一凡反而平靜了很多。

他在進考場前給姚桐撥了個電話,杵在走廊上發呆。

而要陪王一凡一起做俯臥撐淩通壓根兒沒和他在一個考場,甚至都不在一個教學樓。

柯葉的考場倒是挨著王一凡。

他這會兒也在走廊上,打算再看一眼有沒有柯枝的消息。

等了半天也沒等來新的推送提示,柯葉收起手機轉過身,在進教室前拍了拍王一凡的肩:“放輕松”。

王一凡點了點頭,一臉大義凜然地邁進了考場。

考試的時間過得飛快,柯葉交卷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饑腸轆轆。

早飯吃得不少,可能有些用腦過度。

也不知道柯枝那邊怎麽樣了。

柯葉走出教室,掏出手機開了機。

柯枝的消息半個小時前發了過來。

不綠:完事兒了

大綠:感覺怎麽樣?

不綠:還行吧

大綠:早說了我妹一定沒問題

大綠:終於可以放松放松了,這陣兒太緊張了

不綠:還有文化課高考呢

大綠:我妹的文化課成績我放心

柯枝回了個小貓曬著太陽打瞌睡的表情包。

柯葉笑了笑收起了手機。

比起柯枝的考試,自己這個四級顯得不足為道。

如果今天他和柯枝的考試只能有一個人順利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希望這個人是柯枝。

王一凡也出來了,一邊隨著人群下樓,一邊掏出手機撥著號。

估計又是給姚桐匯報考後感去了。

柯葉環顧四周,沒看到滕喻。他事先也沒問滕喻在哪個考場。

這會兒餓得不行,等不了這個飯搭子了,他下樓就跑去食堂打了飯找了個空位,坐下就開始狼吞虎咽,一邊琢磨下午的安排。

外頭天氣挺好,他有點兒想去釣魚。

之前找的地兒離大學城不遠,騎個自行車沿著二期往郊外的方向,半小時就能騎到。

那片兒大部分都是居民建的平房,也有二三層高的小樓。

國慶時去的時候還能看到家家戶戶在門前空地上曬著稻子。

路邊停著拖拉機,農用工具三三兩兩地堆在鬥裏。

河堤邊和老家那邊兒差不多,有一些明顯不是當地居民的老頭也坐在折疊小板凳兒上,拎著根兒魚竿沖河面一坐就是一整天兒。

但現在天早轉冷了,再去那兒一是不太合適,河面不定都開始結冰了。

再來柯葉也不樂意迎著風騎車蹬那麽遠,凍臉。

他打算去冰釣。

從二期公交車站坐兩站地有個垂釣園,裏頭有漁具店一年四季都可以租各種釣具。

園裏的湖夠深,冰凍得結實,柯葉上網查的時候看到評論,冬天不少人過去冰釣,還能租帳篷露營,一邊釣魚一邊燒烤火鍋什麽的。

他從食堂出來直接往二期外走去,坐上公交車來到了垂釣園。

柯葉自己的裝備是河釣用的,冰上用不著。

他也沒帶來,直接在店裏租了一整套設備,又買了個口罩和一雙手套戴上,揣著設備著去了冰面上。

已經有不少人杵在冰面上了。

柯葉不是很在乎能不能釣著魚,但他想找個安靜些的地方。他往四處走了一圈,最後選了個相對遠一些的位置放下小板凳,拿著租的鐵釬和小錘破開冰面。

又往魚鉤上戳上魚餌,把冰釣竿兒往洞裏一紮,捏著把手。

遠遠能看到另一邊有個藍色帳篷,一男一女帶著個小姑娘,估計是一家三口出來露營。

小姑娘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在冰面上來回跑跳著,男人坐在小板凳兒上捏著根兒釣竿兒,小姑娘繞圈跑過去的時候總要探頭去看一眼有沒有釣上魚。

帳篷裏卡式爐上燒著鍋水,一旁桌子上女人在切菜。

隱隱約約能聽到小姑娘的笑聲,還能看到鍋子裏冒出的蒸汽。

柯葉望著那個方向開始出神。

在他的記憶裏,曾經也有過類似的場景。

記不太清是幾歲的事兒了,可能剛上小學。

暑假的時候老爸老媽帶著去森林公園露營,他和柯枝的小書包裏裝滿了零食。

老媽準備了食材和醬料,到了地方全家先一起搭帳篷,在公園的公共燒烤區把準備的食材拿出來烤著吃了。

柯葉和柯枝那時候還小,主要還是老媽在烤。

老爸叼著煙蹲在草叢裏捉蟋蟀,還沒等他捉到,老媽就扯著嗓門兒把他喊回來,說是烤好可以吃了。

老爸走回來一看,發現肉根本還沒烤熟,抱怨著又想回草叢裏,老媽卻振振有詞:“要你有什麽用,我這兒忙得熱火朝天。你倒瀟灑,把你喊回來也不願意幫個忙。”

直到現在,柯葉處於安靜的時候,還能聽到老媽標志性的大嗓門兒。

訓老爸的,訓他的,訓柯枝的。尖銳的聲音回蕩在腦海裏,他無端覺得緊張、害怕,卻無處可逃。

那晚的星空卻很美。

草地上不少帳篷,時間還沒太晚,出來露營的人三三兩兩坐在野餐布上或租的躺椅上,擡頭看著一顆顆點綴在深藍色天空中的星星。

柯葉用力仰著頭,瞪大了眼睛想要把那片星空像拍照似地留在記憶中。

一同留下的還有無處不在的蚊子。

柯葉對於那次的露營為數不多的記憶就是星空、沾著花露水味兒的蚊子包,還有老媽的嗓門兒。

如今柯葉一個人呆在結了冰的湖面上,周圍天寒地凍,遠處一家三口在露營,他的腦海裏又浮現了老媽的聲音。

“怎麽別人都行就你不行?”

“你們一天天的就知道氣我。”

“爸媽嚴格是為你們好。”

“大人的事兒小孩子別插嘴。”

“……”

他用左手抱住頭,想要把這聲音趕出腦袋,卻根本無法做到。

針織手套摸到暴露在外的額頭才感覺到凍得有些發麻,但他卻開始有些希望此時的溫度能夠再降下幾度,好讓思維也能跟著麻木。

但柯葉輕易不會在老爸老媽面前哭的。

老媽看到眼淚只會變本加厲,無論是什麽原因的眼淚,老媽都會提高嗓門兒讓他們別再哭,大概三年級之後柯葉就沒再在家裏哭過了。

他原來以為柯枝也不會哭了,直到好幾次看到柯枝坐在屋裏無聲地流眼淚。

柯葉不知道柯枝具體遇到了什麽事兒,可能是考試沒考好被老師說了,也可能是和同學吵架了。

他不知道怎麽問,也不知道如何安慰。

但後來他時常會想,如果當時沒任由柯枝一個人默默傷心,而且讓她把情緒都釋放出來,是不是後來就不會生病了。

柯葉的左手依舊抱著頭,吸進肺裏的空氣是冰涼的。心也是。

冬天的天色暗得很快,冰面上已經亮起了暖黃色的燈光。柯葉終於慢慢擡起頭,冰釣竿兒早已被他扔在一旁的冰面上。

魚餌不見了,被啃走的時候估計柯葉還在出神,楞是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他曲了曲腿,等麻勁兒過了之後才緩緩站起來,彎腰收起小板凳兒和裝備,往漁具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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