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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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車
柯葉站在K市火車站出口，看著身邊兩個26寸的行李箱和外頭的瓢潑大雨，頓時感到一絲崩潰。
他原本的計劃是搭上接駁火車站與大學城的巴士，輕輕松松一鍵到站。
昨天他已經查好了巴士的發車時間，以及從火車站步行到巴士售票處及站臺的距離。
但千算萬算卻忘了看天氣預報，以至於此時此刻柯葉被淹沒在一堆同樣沒看天氣預同樣被困在火車站出口附近的人群中。
正值九月初，天氣炎熱，火車站出口處的門並不封閉。
大雨絲毫沒有帶走悶熱的空氣，反而增加了濕度，接觸到任何物體都感覺黏糊糊的。再加上隱隱約約從遠處餐廳傳來的油煙味兒，近處傳來的汗味兒頭油味兒腳臭味兒……
柯葉果斷放棄了原計劃，艱難地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打開打車軟件打算約車。
但顯然他不是唯一一個想到這條路的人，柯葉盯著屏幕上顯示的“前方排隊257人”，嘆了口氣，點擊了“車型升級”的選項。
顯示的排隊人數驟減，但加上車型升級費用、惡劣天氣加價倍率、高峰期加價倍率等等等等，預計金額是之前的三倍。
“哎！”柯葉踢了下黑色帆布的那個行李箱，煩躁地四處張望。
一定時間內排不上隊軟件會自動取消叫車。在第三次自動取消的倒計時即將歸零時，“叮”的一聲提示已有司機接單。
柯葉簡直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
他按亮屏幕，顯示接他單的是一輛七座別克商務，柯葉看了眼司機姓名一欄：周源。
他剛想給司機電話確認上車點，對方已經打過來了。
柯葉接了電話，一個男聲傳了過來：“你好你好，不好意思啊，我按錯了，我現在不接單。”
什麽意思？柯葉低頭看了眼定位，司機顯示就在附近。不接單？不接單瞎按什麽啊。
他深吸了口氣，開口問道：“哥，您是要去大學城嗎？”
“是啊，是去大學城，但我不接單……”
“哥，您看現在這個雨，車太難打了，您要是在附近，麻煩捎我一程吧。”柯葉看著周圍黑壓壓的人頭，有些不死心地說道。
“小同學你看，我都說了，我不接單……”
“哥拜托了幫幫忙吧。”柯葉對自己這會兒的厚臉皮感到佩服，但也就只能厚到這裏。要是這司機再不答應，他打算也不繼續強人所難了。
“哎喲不是你介不介意的問題……”司機話說一半突然聲音模糊了起來，似乎是扭頭和什麽人說話。
柯葉餵了好幾聲，司機的聲音才重新清晰：“行了行了，我去地下二層社會車輛停車場預計十分鐘，你過來吧，黑色別克，具體區域我到了發給你。”
“謝謝謝謝！我馬上過去！”柯葉松了一口氣，連聲道謝。掛了電話就拖著行李朝升降梯的方向走去。
在停車場等了沒幾分鐘，車流中轉來一輛打著雙閃的黑色別克。
柯葉連忙迎上去猛揮手，別克在他的行李箱位置準確地停了下來。
副駕駛側的窗戶緩緩降下，柯葉把頭探過去：“哥不好意思麻煩您開下後備箱吧。”
司機點頭：“要幫忙嗎？”
柯葉哪敢再勞煩司機，他連忙搖頭：“不用不用。”
說著他就將自己的行李一股腦全塞進了後備箱，回到車側。
他看到後座車門已經打開了，沖司機點了點頭，便一步跨上車，坐在車門旁的座位上，又打算伸手關車門。
“自動的。”司機開口提醒。
“哦哦！”柯葉縮回了手，系好安全帶，“太感謝了，實在不好意思麻煩您。”
“你要謝就謝他吧。”司機擡起手剎，緩緩地朝停車場出口行駛。
“誰？”柯葉一陣疑惑。
“我。”後排傳來一個聲音。
七座有三排車座，司機在第一排，柯葉在車門旁的座位是第二排。
此時這個聲音就是從第三排傳來的。
柯葉嚇了一跳，扭頭看過去，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生正坐在後排看著他。
按理說剛上車的時候應該就能看見這人，但柯葉楞是沒註意到。
應該是停車場的燈光昏暗，再加上黑色的車裏坐著黑色T恤不怎麽明顯，才導致柯葉沒發現他。
“我們剛好從附近出發要去大學城，這雨下得突然，路上堵成一片。這小子突然提議說要是現在接單子肯定加價倍率高，我就試了一下，沒想到直接接到你的單了。”司機一邊開上高架一邊解釋，“我原本想打電話給你說取消的，還是這小子說這麽大雨天，打車不容易，能幫一把幫一把。說到底還是我手欠嘛。”
“啊，那真得謝謝你們。”柯葉朝後座的男生點了點頭，不知道還應該說些什麽，只好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距離他下火車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微信上除了一些毫無營養的群信息，有兩個對話框顯示新消息。
柯葉無視了老媽的新消息，先點開了鐵子劉軒的對話框。
劉宇軒昂：你那邊是不是下大暴雨啊，我看朋友圈好多在K市的好友發的短視頻都嘩啦啦啦的
大綠：嗯
劉宇軒昂：你到學校了？
大綠：路上
劉宇軒昂：行吧，到了再聊
柯葉回了個ok，退出了對話框界面，又點開了柯枝的頭像。
大綠：大雨
對話框一直沒有回覆。柯葉放下了手機，看向窗外。
大雨沖刷著窗玻璃，什麽都看不清。
再向遠處就都是煙霧繚繞。天空，遠處模糊的建築，近處的道路，灰蒙蒙連成一片。
柯葉對這個城市的第一印象就是一片灰色中穿插著紅色的剎車燈和鵝黃色的車尾燈。
還有橙子。
橙子？柯葉感到莫名其妙，怎麽會突然想到橙子。
他吸了吸鼻子，車廂內的確有股若有似無的橙子香氣。
他看了眼司機放在車內的香囊，覺得可能是這玩意兒的味道。
還挺好聞。
一般車內香囊加上車座皮革的味道他聞了都容易暈車。但此時他吹著車內的空調，聞著清新的橙子香氣，看著窗外的大雨。
雖然說不上是心情明媚，但和過去兩個多小時在火車站的處境相比已經是天差地別。
“雨天路難開，得再有一個多小時，你要困了先睡會兒。”司機打開了本地交通廣播，將音量調低。
“哎，好。”柯葉點點頭。
與此同時後座也傳來一聲“嗯”。
柯葉楞了楞，頓時一陣小尷尬，不禁琢磨起這句話到底是對誰說的。
後邊兒倆人呢，也不喊個名字……不過他一個半路蹭車的，還是強行蹭車，司機願意捎上他就謝天謝地了，倒也不指望能對他有多少乘客關懷。
想到這裏，柯葉又回頭看了眼後排的黑T恤。這會兒那人已經戴上耳機閉目養神了。
長得倒是挺幹凈，看起來可能和自己差不多大。
按理說還沒開學，他這會兒去大學城的話，也是來報到的新生嗎？也不知道是什麽學校的……
柯葉正沈浸在思考中，冷不防黑T恤突然睜開了眼和他對上了目光。
四目相對的時候他莫名其妙感到一陣心虛。他扯起嘴角訕笑了一下，趕緊扭回脖子朝前正襟危坐。
“哎，小同學，到地方了。”柯葉感覺有人在喊他。他揉了揉眼睛，才想起自己在強行蹭的車上睡著了。
他坐在車門的位置，要是他不動，後排的人也出不來。
這會兒估計後邊的人該不耐煩了，他趕緊一把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跳下車。
黑T恤卻沒跟著下車，柯葉張望了好幾下，只看到半截兒戴著耳機的腦袋，坐在後排穩如泰山。
司機已經幫忙把行李拿到了路邊，柯葉很爽快地掏出手機付了錢。謝過司機後，他拖著行李走進了大學城附近的網咖。
被大雨耽誤了時間，登記報道的攤兒早收了，只能等明天再去。
柯葉到前臺要了一個單人包間，又從一旁挨著的小賣鋪裏拿了兩桶泡面和一罐可樂，一股腦全讓老板給裝塑料袋兒裏，才往登記的包間號走去。
進了包間，關上門，柯葉終於能夠放松下來。他把手裏亂七八糟的行李背包塑料袋兒扔在一邊，自己則癱倒在了座椅上。
“哎——”他結結實實伸了一個懶腰，差別沒把自己別抽筋。
倒也不是說體力上有多累，只是今天一整天跟白費了似的，什麽也沒幹成，讓他有些沮喪。
老媽又發了兩條消息過來，他打開可樂灌了一大口，才點開和老媽的對話框。
大綠：到學校了，一切順利
老媽：好的。記得按時吃飯，和同學處好關系
柯葉又灌了一口可樂，點開柯枝的消息。
對方發來了一張圖片，是一張水彩的山水畫兒。
山林裏被陽光照射著的湖面波光粼粼，周圍環繞著的是茂密的杉樹，還有一些五顏六色的小花兒。湖中心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短發白衣，似乎是懸在水面上，看不出性別，周身縈繞著金色光芒。
柯枝正在準備美術生藝考，水彩是她的長項，從小到大拿了不少獎，指導老師也說她在色彩表達上相當有天賦。
但藝考不只考色彩，按理說她現在應該每天增加素描和速寫的練習。
柯葉嘆了口氣，在對話框裏按下一行字。
大綠：媽沒說你吧？
靜等了好幾分鐘也沒有消息回覆過來。
“我妹真酷！”柯葉有些無奈。他拿起泡面，打算去走廊裏的飲水機上接熱水。
剛出包間門，他眼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準確地說，這個身影他在幾個小時前才見過。
就是蹭車時後座的黑T恤。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打招呼，發現對方也拿著兩桶泡面在接熱水。就在快接滿第二桶的那一瞬間柯葉看到熱水的紅燈跳成了橘燈。
你大爺的。
柯葉一陣無語。今天一天幾乎什麽都沒吃，他感覺自己此時此刻餓得像一只幹癟的氣球。
現在可好，還得再等熱水燒開。他顧不上去打什麽招呼了，為了避免下一輪熱水再被別人捷足先登，他決定守在飲水機旁等著。
這附近沒有電腦桌兒，倒有個滅火器箱。柯葉抱著兩桶泡面，坐在滅火器箱上瞪著飲水機出神。
18年來第一次離開家，離開老爸老媽和妹妹，第一次要開始一個人生活。
其他到外地上大學的同學基本都有家人陪著過來。但現在柯枝的情況不穩定，老爸老媽走不開。說實話柯葉也不願意讓他倆一起來，要真來了還沒發車就得先在站臺上吵一架，行程中再吵上無數架，想想都心累。
臨出發前一周老爸就開始在每天的飯桌時間進行演講，內容是他從各種公眾號上看到的“大學生必須要做的一百件事”，“如何將大學同學變成你的人脈”等等等等。
柯葉煩得沒胃口，但老爸渾然不覺。長方形的實木餐桌上只有柯葉和老爸兩個人，老媽根本沒在飯桌前，她捧著碗在沙發上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劇。
柯枝一向在自己屋裏吃飯。
他放下筷子，剩了大半碗飯。正要回屋繼續收拾行李，老爸的聲音卻跟在身後嘟嘟囔囔：“現在教你你不好好聽著，到時候吃虧了別後悔！”
柯葉毫無反應地回了屋，隔著房門他能聽到“啪嘰”一聲，是塑料打火機按壓的聲音。緊接著，從門縫間隙裏傳來刺鼻的煙味。
他打開窗戶，夏夜黏糊糊的風讓人心煩意亂。
這就是他18年來的生活，他望著窗外的建築，街道還有街邊的路燈。
他在這裏長大，他熟悉這裏的環境和氣候。他可以準確地捕捉到老爸情緒開始波動的前兆，就像他可以從各種雜音中準確地識別出打火機按壓的“啪嘰”聲，而聲響過後便會傳來他聞了就想吐的煙味兒。
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發現自己根本不在乎了。
過去他或許還會試圖討好老爸，讓他保持心情愉快。
但他似乎根本不會滿足。
柯葉知道老爸想要的是什麽，無非是賣弄學識帶來的虛榮感和享受他人的崇拜。但他又不太明白，這些從奇奇怪怪渠道獲取的不知真假的信息來獲得的虛榮又有何意義。
柯葉一直覺得自己的家庭好像與千千萬萬個普通的家庭沒什麽不同。有老爸老媽，家庭不算大富大貴，也能供兩個孩子衣食無憂。
但他卻總是感到壓抑和困惑。
柯枝沒說過。但雙胞胎的直覺讓他確信，柯枝也有一樣的感受。
他們都想要改變，想要一些新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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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葉站在K市火車站出口，看著身邊兩個26寸的行李箱和外頭的瓢潑大雨，頓時感到一絲崩潰。
他原本的計劃是搭上接駁火車站與大學城的巴士，輕輕松松一鍵到站。
昨天他已經查好了巴士的發車時間，以及從火車站步行到巴士售票處及站臺的距離。
但千算萬算卻忘了看天氣預報，以至於此時此刻柯葉被淹沒在一堆同樣沒看天氣預同樣被困在火車站出口附近的人群中。
正值九月初，天氣炎熱，火車站出口處的門並不封閉。
大雨絲毫沒有帶走悶熱的空氣，反而增加了濕度，接觸到任何物體都感覺黏糊糊的。再加上隱隱約約從遠處餐廳傳來的油煙味兒，近處傳來的汗味兒頭油味兒腳臭味兒……
柯葉果斷放棄了原計劃，艱難地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打開打車軟件打算約車。
但顯然他不是唯一一個想到這條路的人，柯葉盯著屏幕上顯示的“前方排隊257人”，嘆了口氣，點擊了“車型升級”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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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柯葉踢了下黑色帆布的那個行李箱，煩躁地四處張望。
一定時間內排不上隊軟件會自動取消叫車。在第三次自動取消的倒計時即將歸零時，“叮”的一聲提示已有司機接單。
柯葉簡直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
他按亮屏幕，顯示接他單的是一輛七座別克商務，柯葉看了眼司機姓名一欄：周源。
他剛想給司機電話確認上車點，對方已經打過來了。
柯葉接了電話，一個男聲傳了過來：“你好你好，不好意思啊，我按錯了，我現在不接單。”
什麽意思？柯葉低頭看了眼定位，司機顯示就在附近。不接單？不接單瞎按什麽啊。
他深吸了口氣，開口問道：“哥，您是要去大學城嗎？”
“是啊，是去大學城，但我不接單……”
“哥，您看現在這個雨，車太難打了，您要是在附近，麻煩捎我一程吧。”柯葉看著周圍黑壓壓的人頭，有些不死心地說道。
“小同學你看，我都說了，我不接單……”
“哥拜托了幫幫忙吧。”柯葉對自己這會兒的厚臉皮感到佩服，但也就只能厚到這裏。要是這司機再不答應，他打算也不繼續強人所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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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葉餵了好幾聲，司機的聲音才重新清晰：“行了行了，我去地下二層社會車輛停車場預計十分鐘，你過來吧，黑色別克，具體區域我到了發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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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點頭：“要幫忙嗎？”
柯葉哪敢再勞煩司機，他連忙搖頭：“不用不用。”
說著他就將自己的行李一股腦全塞進了後備箱，回到車側。
他看到後座車門已經打開了，沖司機點了點頭，便一步跨上車，坐在車門旁的座位上，又打算伸手關車門。
“自動的。”司機開口提醒。
“哦哦！”柯葉縮回了手，系好安全帶，“太感謝了，實在不好意思麻煩您。”
“你要謝就謝他吧。”司機擡起手剎，緩緩地朝停車場出口行駛。
“誰？”柯葉一陣疑惑。
“我。”後排傳來一個聲音。
七座有三排車座，司機在第一排，柯葉在車門旁的座位是第二排。
此時這個聲音就是從第三排傳來的。
柯葉嚇了一跳，扭頭看過去，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生正坐在後排看著他。
按理說剛上車的時候應該就能看見這人，但柯葉楞是沒註意到。
應該是停車場的燈光昏暗，再加上黑色的車裏坐著黑色T恤不怎麽明顯，才導致柯葉沒發現他。
“我們剛好從附近出發要去大學城，這雨下得突然，路上堵成一片。這小子突然提議說要是現在接單子肯定加價倍率高，我就試了一下，沒想到直接接到你的單了。”司機一邊開上高架一邊解釋，“我原本想打電話給你說取消的，還是這小子說這麽大雨天，打車不容易，能幫一把幫一把。說到底還是我手欠嘛。”
“啊，那真得謝謝你們。”柯葉朝後座的男生點了點頭，不知道還應該說些什麽，只好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距離他下火車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微信上除了一些毫無營養的群信息，有兩個對話框顯示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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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宇軒昂：你那邊是不是下大暴雨啊，我看朋友圈好多在K市的好友發的短視頻都嘩啦啦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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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葉回了個ok，退出了對話框界面，又點開了柯枝的頭像。
大綠：大雨
對話框一直沒有回覆。柯葉放下了手機，看向窗外。
大雨沖刷著窗玻璃，什麽都看不清。
再向遠處就都是煙霧繚繞。天空，遠處模糊的建築，近處的道路，灰蒙蒙連成一片。
柯葉對這個城市的第一印象就是一片灰色中穿插著紅色的剎車燈和鵝黃色的車尾燈。
還有橙子。
橙子？柯葉感到莫名其妙，怎麽會突然想到橙子。
他吸了吸鼻子，車廂內的確有股若有似無的橙子香氣。
他看了眼司機放在車內的香囊，覺得可能是這玩意兒的味道。
還挺好聞。
一般車內香囊加上車座皮革的味道他聞了都容易暈車。但此時他吹著車內的空調，聞著清新的橙子香氣，看著窗外的大雨。
雖然說不上是心情明媚，但和過去兩個多小時在火車站的處境相比已經是天差地別。
“雨天路難開，得再有一個多小時，你要困了先睡會兒。”司機打開了本地交通廣播，將音量調低。
“哎，好。”柯葉點點頭。
與此同時後座也傳來一聲“嗯”。
柯葉楞了楞，頓時一陣小尷尬，不禁琢磨起這句話到底是對誰說的。
後邊兒倆人呢，也不喊個名字……不過他一個半路蹭車的，還是強行蹭車，司機願意捎上他就謝天謝地了，倒也不指望能對他有多少乘客關懷。
想到這裏，柯葉又回頭看了眼後排的黑T恤。這會兒那人已經戴上耳機閉目養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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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還沒開學，他這會兒去大學城的話，也是來報到的新生嗎？也不知道是什麽學校的……
柯葉正沈浸在思考中，冷不防黑T恤突然睜開了眼和他對上了目光。
四目相對的時候他莫名其妙感到一陣心虛。他扯起嘴角訕笑了一下，趕緊扭回脖子朝前正襟危坐。
“哎，小同學，到地方了。”柯葉感覺有人在喊他。他揉了揉眼睛，才想起自己在強行蹭的車上睡著了。
他坐在車門的位置，要是他不動，後排的人也出不來。
這會兒估計後邊的人該不耐煩了，他趕緊一把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跳下車。
黑T恤卻沒跟著下車，柯葉張望了好幾下，只看到半截兒戴著耳機的腦袋，坐在後排穩如泰山。
司機已經幫忙把行李拿到了路邊，柯葉很爽快地掏出手機付了錢。謝過司機後，他拖著行李走進了大學城附近的網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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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葉到前臺要了一個單人包間，又從一旁挨著的小賣鋪裏拿了兩桶泡面和一罐可樂，一股腦全讓老板給裝塑料袋兒裏，才往登記的包間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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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他結結實實伸了一個懶腰，差別沒把自己別抽筋。
倒也不是說體力上有多累，只是今天一整天跟白費了似的，什麽也沒幹成，讓他有些沮喪。
老媽又發了兩條消息過來，他打開可樂灌了一大口，才點開和老媽的對話框。
大綠：到學校了，一切順利
老媽：好的。記得按時吃飯，和同學處好關系
柯葉又灌了一口可樂，點開柯枝的消息。
對方發來了一張圖片，是一張水彩的山水畫兒。
山林裏被陽光照射著的湖面波光粼粼，周圍環繞著的是茂密的杉樹，還有一些五顏六色的小花兒。湖中心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短發白衣，似乎是懸在水面上，看不出性別，周身縈繞著金色光芒。
柯枝正在準備美術生藝考，水彩是她的長項，從小到大拿了不少獎，指導老師也說她在色彩表達上相當有天賦。
但藝考不只考色彩，按理說她現在應該每天增加素描和速寫的練習。
柯葉嘆了口氣，在對話框裏按下一行字。
大綠：媽沒說你吧？
靜等了好幾分鐘也沒有消息回覆過來。
“我妹真酷！”柯葉有些無奈。他拿起泡面，打算去走廊裏的飲水機上接熱水。
剛出包間門，他眼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準確地說，這個身影他在幾個小時前才見過。
就是蹭車時後座的黑T恤。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打招呼，發現對方也拿著兩桶泡面在接熱水。就在快接滿第二桶的那一瞬間柯葉看到熱水的紅燈跳成了橘燈。
你大爺的。
柯葉一陣無語。今天一天幾乎什麽都沒吃，他感覺自己此時此刻餓得像一只幹癟的氣球。
現在可好，還得再等熱水燒開。他顧不上去打什麽招呼了，為了避免下一輪熱水再被別人捷足先登，他決定守在飲水機旁等著。
這附近沒有電腦桌兒，倒有個滅火器箱。柯葉抱著兩桶泡面，坐在滅火器箱上瞪著飲水機出神。
18年來第一次離開家，離開老爸老媽和妹妹，第一次要開始一個人生活。
其他到外地上大學的同學基本都有家人陪著過來。但現在柯枝的情況不穩定，老爸老媽走不開。說實話柯葉也不願意讓他倆一起來，要真來了還沒發車就得先在站臺上吵一架，行程中再吵上無數架，想想都心累。
臨出發前一周老爸就開始在每天的飯桌時間進行演講，內容是他從各種公眾號上看到的“大學生必須要做的一百件事”，“如何將大學同學變成你的人脈”等等等等。
柯葉煩得沒胃口，但老爸渾然不覺。長方形的實木餐桌上只有柯葉和老爸兩個人，老媽根本沒在飯桌前，她捧著碗在沙發上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劇。
柯枝一向在自己屋裏吃飯。
他放下筷子，剩了大半碗飯。正要回屋繼續收拾行李，老爸的聲音卻跟在身後嘟嘟囔囔：“現在教你你不好好聽著，到時候吃虧了別後悔！”
柯葉毫無反應地回了屋，隔著房門他能聽到“啪嘰”一聲，是塑料打火機按壓的聲音。緊接著，從門縫間隙裏傳來刺鼻的煙味。
他打開窗戶，夏夜黏糊糊的風讓人心煩意亂。
這就是他18年來的生活，他望著窗外的建築，街道還有街邊的路燈。
他在這裏長大，他熟悉這裏的環境和氣候。他可以準確地捕捉到老爸情緒開始波動的前兆，就像他可以從各種雜音中準確地識別出打火機按壓的“啪嘰”聲，而聲響過後便會傳來他聞了就想吐的煙味兒。
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發現自己根本不在乎了。
過去他或許還會試圖討好老爸，讓他保持心情愉快。
但他似乎根本不會滿足。
柯葉知道老爸想要的是什麽，無非是賣弄學識帶來的虛榮感和享受他人的崇拜。但他又不太明白，這些從奇奇怪怪渠道獲取的不知真假的信息來獲得的虛榮又有何意義。
柯葉一直覺得自己的家庭好像與千千萬萬個普通的家庭沒什麽不同。有老爸老媽，家庭不算大富大貴，也能供兩個孩子衣食無憂。
但他卻總是感到壓抑和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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