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孤傲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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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傲的貓

審訊室內。

“把監控關了,燈也關掉,你們所有人都出去。”

“許懷野,你知不知道她死的時候叫了什麽?”

許懷野笑得惡魔,陰狠對著人說:“我只知道她怎麽對我著耳朵叫的。”說完他眼神直勾勾盯著張林,讓人瘆得慌。

張林也脾氣大壓根不吃這套,就著審訊桌前的椅子坐下來,雙腿就架在桌子上。點了根煙狠吸一口氣,金屬打火機流利地在他手上旋轉,開火,關火,打開,合起……重覆了幾次之後煙也斷了半截兒。

張林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漫不經心地開口:“我帶著幾個人趕到那棟樓剛靠近時就聽到了一陣淒慘的叫聲,你是不知道,荒郊野外的廢樓裏,空蕩蕩的,偏天邊又刮來一陣大風,撕心裂肺的叫喊聲響徹方圓。”

張林把煙掐滅,對著許懷野說:“太他媽詭異了,我們在一樓聽著,二樓就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我們又不敢輕舉妄動,所有人都在煎熬。”

“救援快趕到時,我們摸索著上了樓,聽到了岑西的聲音——許懷野,做個好人。”

“走近查看時,地面是觸目驚心的血跡,還有大把頭發散落一邊,衣服也被撕成碎片,東倒西歪地被風吹走了。”

張林把腿放下來,坐直冷靜地說:“我們查遍了整棟樓,沒人。周邊的不多監控被破壞了一部分,郊邊的死角多,路又雜又亂,根本找不到人。”

許懷野還是沒什麽表情,他大大方方地盯著張林毫無懼色。

張林開口:“縣裏技術有限……”

許懷野悠悠來了句:“所以呢?死沒死?”

張林搖搖頭:“應該遇害了。”

許懷野嗤笑一聲:“你們警察就是這麽辦案的?”

“你不關心她嗎?她死的時候就說了這一句話。”

“我只關心她叫不叫。”

張林又說:“她的生活軌跡很簡單,出門就是去你家,其餘時間都在家裏,我們辦案還需要你配合。”

許懷野淡淡睨了他一眼:“該說的,我都說了,其餘的不知道。”

“張警官,現在可以放我走了嗎?”

許懷野沒有犯罪動機警方也沒查到實質性證據,警局不得不放人。

張林起身給他解了鐐銬,“你別辜負岑西的話。”

哢嗒一聲,手銬松開,張林取下來:“走吧。”

許懷野站起來徑直離開了,什麽多餘的動作都沒有,一次頭都沒回。

張林看出他動作比剛才老實多了,順著望過去,他手插兜內步伐慢條斯理,有幾分囂張的意味,但他偏偏身形挺拔,甚至十分板正。

許懷野出了警局走到門口站在臺階上,位置不上不下,就如同他現在的處境。

暴露在他眼前的光線昏黃,警局外的馬路行人繁多,正值下班和學校放學,嘈雜的聲音也多了起來。

許懷野出了警局大門,隨便順著一條路走下去,邊走邊打量看著眼前的一切,他開始思索:這個理發店原來是黃記早點;斜右方的公共廁所曾經是樓主的儲物間;陳氏涼菜又換了位置……

許懷野看得入神,走到一個電線桿旁邊準備撿起塑料瓶遞給馬路中央的奶奶,忽的路燈亮起來,一盞接一盞連成了一個排。

他彎腰拾起後奶奶也到了這邊,許懷野笑著遞給她:“給。”

奶奶感激地看向眼前的男人:“謝謝啊小夥子。”

“沒事兒,我走了啊。”

許懷野過了馬路對面,那老太太還跟原來一樣撿廢品換錢,只不過她的範圍是越來越廣了。

他找了家餐館點了份炒飯,等的間隙時顧沈給他打電話:“野哥,你在哪兒呢?”

他淡言:“毛毛炒飯。”說完就掛了電話。許懷野覺得炒飯沒以前好吃了,或者說沒那個味兒了。

顧沈趕到時就見許懷野翹著個二郎腿吃炒飯。

“野哥!”顧沈走上前在他對面大大咧咧坐下,順便給自己也來了份同款。

兩人大口吃著飯,不要命的顧沈邊吞飯邊問:“你去警局幹嘛?”

“辦案。”

顧沈往碗裏加了勺辣椒,舀起一勺飯大口送入,隨口問:“你能辦什麽案子?”

“岑西死了。”

顧沈眼睛一瞪,剛咽進的飯猝不及防卡住他喉嚨,揮動著手掌猛拍胸膛,臉也咳紅了。

許懷野慢悠悠給他遞了瓶水,顧沈求他幫忙打開,他直接往桌子上一扔,又重新開始吃飯。

顧沈眼見沒轍自己解放雙手擰開水猛灌一口下去,喝完後重重放下,不可置信地開口:“死了?野哥,女朋友死了你他媽這麽平靜!”

這話一說完周圍的人齊刷刷望向他倆。

許懷野白他一眼,扯了截紙巾擦嘴,將殘屑扔進腳邊垃圾桶裏。冷冷說:“死了就死了,我能怎麽辦。”

結完賬後兩人離開了店上了城西的廊橋。夜晚的風從一面吹過來經過河面時風速加快直直撲向他們,走在上面他們能感受到橋面的輕微晃動。

“野哥,你還喜歡岑西嗎?”顧沈冷不丁提起這個話題。

許懷野向下俯看流動的光面,頭一次溫和簡短地回他:“不喜歡。”

他又前傾將整個身體全部垮在護欄上,雙手自然下垂,頭顱高高揚起眼睛也合上了,風把他頭發吹的亂七八糟。

顧沈看他一眼,意味深長道:“可我覺得岑西,她真的喜歡過你。”

身旁響起一陣低沈的嗓音:“過了。”

過了就沒有時效性了。

兩個大男人站在廊橋中央足足吹了半小時風,凜冬的寒風中顯得如此有病。

良久後,顧沈見許懷野還是沒半點動靜就主動開口:“野哥,咱倆以後重新開始,好好生活唄!”

許懷野咒罵一聲:“去你的,誰要和你好好生活,我走了!”他一副邁起步子就要走的架勢。

顧沈去追他:“哎哎哎!等等我野哥。”

在十字路口那裏兩人分開了,顧沈回父母家,許懷野則走進他的租房裏。

閉窄的小巷,若有若無的光亮,錯綜覆雜的居民樓,這裏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

許懷野上了三樓,旋轉鑰匙,門打開後他沒直接進去,眼神向右斜看,好像發現了不一樣的地方。

他身體轉動,清晰的看見墻上用油漆噴的白色大字:岑西是個大婊子!!!

許懷野以為自己會很憤怒,但並沒有,他只是耷拉著眼皮然後面若無事地走進門內,除了剛剛的停頓整個動作異常絲滑。

這裏的房子太多,一棟高過一棟。許懷野也沒想過太陽這種和空氣一樣免費的東西,如今在這裏也是一種奢求。

習慣了黑暗,他幹脆連燈也沒開,每個窗戶裏透出來的亮悄然鉆進房內,摸索著洗頭洗澡後許懷野進了臥室。

許懷野頭靠在床頭櫃,兩腿相交架在床上,身體只堪堪虛掩著一床薄被。

他沒閉上眼睛,他毫無困意,但不知道能做什麽,可以做什麽,應該做什麽。

獨自在黑夜中思索半天,他屁都沒憋出來一個,反而越來越煩躁,忍了半天他打開抽屜從裏面拿了一包煙,取一根銜在手指之間,又湊近鼻息吸取煙草的味道。

掙紮半晌他幹脆摸出另一側枕頭下的打火機,流暢地點燃輕輕放進嘴邊。許懷野叼著煙下了床。走到客廳蹲在茶幾前,翻找著什麽東西。

幾經折騰他終於在電視櫃裏找出了想要的東西。放在手裏他仔細掂了掂,不重,量應該不多了。

拖鞋呲著地面的聲音陡然響起,他開門咳嗽一聲喚醒感應燈,那幾個駭人大字再次映入眼簾。

許懷野搖晃幾下手裏的東西,猛一使勁兒,裏面噴出紅色的液體,樓道裏彌漫開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彈彈煙灰,滿意地看向自己的傑作——觸目驚心的一片紅赫然印在墻面。

那幾個令人作嘔的大字就此被掩埋,再也不能見人了。

許懷野進門直接將油漆扔進垃圾桶內,洗個手後轉身進了臥室,一夜酣睡。

第二天他起個大早出去跑步,沿著河堤跑了一個來回他走進路邊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進去看向價目表,掃視一眼後許懷野開口:“來一份湯面,多加點酸菜。”

老板娘熱情答道:“好,先稍等一下啊。”

店家速度很快,一會兒就將面端上來了,許懷野大口吃著面腦子裏思考著一會兒要去幹點什麽。

似乎有了主意,許懷野加快速度解決掉這碗面,支呼一聲老板娘後將錢放在了桌子上。然後他徑直起身,慢悠悠朝外走去。

今天是周末,路上的人比平常少了點。混合著大霧竟然生出幾分荒涼感來。

許懷野晃到了一座別墅前,那棟四層樓墻壁被雨水侵蝕後顏料淌地並不均勻,更為這座毫無生機的院子添了些落寞。

房子落寞嗎?

當然不。

這是均縣五年前最豪華的房子,放到現在也不過時,房子內部更是奢侈,挑高的滿面湖藍色單面鏡,全屋大理石地板和瓷磚,各種名貴定制家具……最令人垂涎的是,裏面的某一個房間住著一位公主。

那是許懷野曾經的想法,現在的許懷野覺得那不是公主,應該是一只孤獨又高傲的貓。

大門落了鎖,許懷野進不去,他翻過墻頭縱身一躍,踏入了那座房子,雜草死絕了一些,一層冰霜覆蓋在上面。

許懷野轉了一圈,沒發現其他人的腳印和明顯痕跡。

回了租房,他習慣性半躺在沙發上,就這麽一坐到了天黑。

許懷野總覺得時間越過越快了,他沒工作,沒爸沒媽,親戚基本死絕了,朋友也不算多。

他沒什麽牽掛,也沒什麽人牽掛他。

前者和後者因為一個人一起消失了。

許懷野從冰箱裏拿出食材給自己做了頓好飯,一個人慢悠悠吃著,沒喝酒。

吃著吃著他覺得始終不得勁兒,缺了點什麽?他想了半天。

知道缺了哪裏了。

他心缺了一塊。

但是。

一塊就是一個完整的心臟。

人沒了心臟還能活嗎?

活不了。

許懷野還想活嗎?

他不想。

這頓飯本來應該是跟岑西一起吃的,但她走了。許懷野沒氣力再在心裏咒罵她了,也不想一個人跟以前一樣對著空氣說話了,他想去找她了。

可是她讓他做個好人,可他不是好人嗎?

他不想做好人。

許懷野忽然覺得嘴裏發苦心裏泛酸,什麽東西從眼眶裏滾了出來,那種痛楚襲遍他整個身體,密密麻麻一絲縫兒都不透,腦子像被纏住僵住了,窒息感包圍了他。

可他還是沒死,怎麽還沒死?再過一會兒就又能見到那只貓了。

鐘聲滴答滴答轉著,每一秒都如此煎熬。

許懷野突然跑進衛生間用手刺激喉嚨迫使自己吐出來,他橫沖直撞,喉嚨和胃都受不了這樣的刺激,越是難受他越是要做,終於,吐出來了。

他將水龍頭擰到最大,手捧大把大把涼水澆向自己。

他剛剛說錯了,那不是只貓,他也是剛剛才知道那應該是什麽。

不是玫瑰,不是花朵,她是蒼耳。

你用手碰她她就要刺你,只能用盡一切柔軟的東西靠近她才可以成功。

他要是就這樣死了,那只蒼耳一定會不管不顧地狠狠刺向他。

他不能死。

許懷野身子滑落在地,單膝彎曲手肘撐在其上,太痛苦了,他已經變得不是他了。

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意識也在不斷渙散著,暈和昏沈伴隨著他。

最終許懷野還是去了床上,但在身體落下的那一刻精神又變得抖擻起來,困意消失殆盡。

他將雙手枕在腦後,闔上眼眸,只靜靜地想東西。

他在想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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