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一節抉擇時刻

關燈
沈躍然緊緊抱著高睿,望著窗臺上周瑤送來的迷你仙人掌,心中充滿了不舍。

那天周瑤把仙人掌放到窗臺時笑著說:“老沈你看,這仙人掌雖然不起眼,但它既不怕炎熱也不畏懼寒冷,你和高睿就同它一樣,無論處境多麽艱難困苦也能樂觀地走過來。配合醫生好好治療,一定會沒事的。”他謝了周瑤,內心依舊忐忑。沒有親眼看到診斷書,誰的話他都不信。

其實沈躍然剛才並沒有睡著,等尚琨他們離開後,他快速溜出病房進了醫生辦公室。醫生正埋頭寫病歷,見沈躍然進來,平靜地招呼他坐下。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問出了口:“大夫,我的問題其實很嚴重對吧?”

醫生放下手頭的活,正視他反問道:“你自己感覺如何?”

“我媽是患肺癌去世的,癌癥的基因是會遺傳的吧。”沈躍然低下頭去小聲說,“我感覺很不好,尤其是這幾個月,經常胃痛,不想吃飯,體重直線下降,整天都覺得很疲勞。大夫,我的意思是,假如是晚期我就放棄治療了,我不想和我媽一樣,吃盡了化療的苦頭,耗盡了家底,到頭來還是無法挽回生命。而且我妻子跟著我一天安穩的日子都沒過上,我不能再拖累她了。”

醫生疑惑地問他:“這個時候金錢就是生命,多花一萬也許就可以多活一天,難道你覺得錢比命還重要,你不怕死嗎?”

沈躍然深深嘆了口氣:“我當然怕死了,我和高睿昨天才舉行的婚禮,我答應她的蜜月旅行還沒有兌現,新房還等著我去裝修,我們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做……可現實是,我這個病恐怕把房子賣了都未必能治好吧,到頭來讓她人財兩失,我豈不是太自私了。我讓她苦苦等了這麽多年,不能再傷害她更多了。”

醫生看他了一會兒,也長嘆一聲:“既然你自己早有心理準備,我也實話相告吧,根據檢查結果來看,你的胃部已經完全被癌細胞侵占,胃壁失去褶皺和彈性,就跟皮革一樣硬邦邦,術語講叫做彌漫浸潤型胃癌,而且從你的CT片上看,整個腹腔內都有轉移。你在這裏安心住院吧,能夠緩解一些痛苦是一些,後期杜冷丁這些是少不了的。”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藥盒推到沈躍然面前,“從明天起,我會給你開這種針劑,會好受些的。”

“謝謝。”沈躍然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扶著墻壁慢慢走出了醫生辦公室。病房走廊裏靜悄悄的,他靠在北側的窗戶邊向往張望,正好看見高睿送尚琨和秦海洋朝外走。這時,護士站忽然警報大作,兩個護士推著急救設備匆匆跑向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緊接著醫生沖出辦公室朝病房飛奔而去。他不禁想到,有一天,他也只能直挺挺躺在床上等著醫生護士來搶救。此刻生命是如此飄忽不定,仿佛風中翻飛的落葉。他望著樓下一片蕭條景象的花園,淒涼又悲切。這時,他看到高睿回來了,趕緊跑進病房,坐到床上假裝看手機。

高睿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她依偎在他胸前,輕聲說:“我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時的情景,你站在隊伍前下整隊口令,神氣極了我那時候就忍不住想,這個男生要是能做我男朋友那該多棒啊。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老鄉,我是平縣三中畢業的,你呢’,我說我是寧昌高級中學的,你有些失望,說‘我以為你也是平縣的’,然後你就沒頭沒腦地問我‘你和蘇雯熟嗎?’當時我就明白了,你跟我套近乎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和李想根本都是一個套路。”

沈躍然有些難堪:“你會怪我嗎?”

“怪你,為什麽?”高睿擡起頭,捧著他的臉說,“誰不愛美好的人和事呢,我從來都很理解。我倒是很感謝你願意和我在一起,有時候我會想,我到底是不是在做夢呢,當年的系草沈躍然居然真的成了我的丈夫。”

沈躍然連連搖頭:“高睿,你要這麽說,我就更問心有愧了。明明答應你的事總是做不到,說好了去度蜜月,看來又要放你鴿子了,對不起。”

“沒關系,等你病好了,我們隨時都能走,去哪都可以。”高睿深情地望著他,“就算真的去不了又有什麽關系,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就是呆在這裏,我也覺得很幸福了。”

兩人正沈浸在各自的內心世界裏時,病房門被人重重推開了,沈煒扛著大包小包,神色慌亂地出現在門口。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沈煒丟下行李,一個箭步沖到沈躍然面前,狠狠抓住了兒子的胳膊:“兒子啊,之江的醫院根本不行,都沒能把你媽治好。這回爸帶你去滬州,滬州看不好我們去燕都,燕都再看不好,我們賣了面店賣了房子去外國看!”

沈煒的突然出現讓高睿和沈躍然吃驚不小,等他平靜下來,沈躍然找借口支開了高睿:“高睿,時候不早了,你去給爸找家旅館吧。”

高睿知趣地走了,病房裏就剩下父子倆。沈煒又激動起來:“躍然,這回無論如何都得治好,你和高睿的日子才剛剛開始,今後的路還長著呢。”

沈躍然握著父親的手搖了搖頭:“爸,你可千萬不能賣店,這是你唯一的生活來源,說什麽都不能斷。”

“不賣店哪裏有錢看病?”沈煒焦急地說,“我到現在都後悔當時沒有把店賣了帶你媽去滬州燕都的大醫院治,當時要去了更好的醫院治,也許她到現在還活著。”他懊喪地低下頭去,狠狠抓著自己的頭發。

沈躍然嘆息道:“爸,這怪不得你,我媽當時已經病入膏肓,就算去美國也無力回天。我倒是心疼她受的罪,太難熬了,真的太難熬了……你還記得她臨終前身上插了多少管子嗎,她每天痛苦掙紮的樣子,至今想起來都不寒而栗。爸,事到如今,我不想拖累你們,也想活得更有尊嚴,哪怕死也死得幹脆果斷。”

沈煒聽出了兒子話裏的深意,猛地跳了起來:“你、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死得幹脆,你不想治病了?不孝子,你蹲了八年監獄已經夠叫我苦的了,現在你死了叫我怎麽辦?我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你要拋下我這個孤老頭子讓我自生自滅嗎?”他氣得渾身哆嗦。

沈躍然望著父親滄桑的臉龐,被眼淚模糊了視線:“我的胃癌已經是晚期了,醫生連手術都不建議做了。對不起,爸爸,我不能陪你一直走下去了,所以我更不能把家僅有的一點財產都耗盡了。高睿還不知道我已經和主治醫生談過了,她以為我還蒙在鼓裏,一個勁地鼓勵我。可是我很清楚,也許一個月也許半年,我隨時都可能會走掉。爸,你一定得保重,高睿會替我照顧好你的,你還信不過她嗎?”

沈煒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老淚縱橫:“天啊,我這是造了什麽孽了!你叫爸爸怎麽受得了白發人送黑發人呢?我的兒子啊,可憐的兒子啊……為什麽不能讓我替你去死啊……”他抱住自己的頭,低聲嗚咽著,肝腸寸斷。

高睿替沈煒在醫院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開了一間房。冬季的黃昏殘陽如血,寒風凜冽。已經是晚高峰時間,大街上人來車往,看似熱鬧非凡,人們的表情卻是一樣的冷漠凝重。刺骨的西北風一下下撕扯著她裸露的耳朵和雙手,她只覺得周身發冷,心神渙散。事已至此,總得給父母一個交待,他們還在等她的消息好去預定酒席,可是這酒席再也不需要了。

高睿在醫院門口徘徊許久,終究還是撥通了家裏的電話:“爸,寧昌的酒席不用訂了。”

高林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怎麽不用了?你結婚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都等著喝喜酒呢。”

高睿忍著眼淚解釋道:“爸,沈躍然還在醫院,已經確診是是胃癌,恐怕是離不開病房了。”

電話那頭長久地沈默了。她舉著手機站在風中,心也是冷如堅冰。半晌,聽筒裏傳來了母親的聲音:“要多少錢才能治好?”

高睿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媽,對不起,我還是沒能讓你和爸爸省心。我打算把房子賣了給沈躍然看病,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實在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就這麽沒了……”

王欣雅也跟著哭了:“女兒啊,你怎麽會這麽命苦,難道是我和你爸用光了你這生的福氣?”

“怎麽可能,媽,你不要亂說。”高睿抽泣道,“路是我自己選的,和其他人能有什麽關系?躍然不是更可憐嗎,比起他來,至少我們都還能健康地活著。媽,你和爸爸千萬要多保重,你們是我的全部,一定要好好的。”

“知道,你自己多當心,需要錢盡管對我們說。”王欣雅心疼地說,“你吃的苦太多了,孩子,你不能再苦下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