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琨知道沈煒來了，晚飯多帶了幾道菜，把病床上小小的折疊飯桌擺得滿滿當當。沈煒看著豐盛的晚餐，卻一口都吃不下去，他又怕高睿覺察到沈躍然其實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病情的事實，只好硬著頭皮同他們邊聊邊吃，每一口菜都味同嚼蠟。

“爸，你嘗嘗我們店師傅的手藝。”沈躍然往父親碗裏夾了根鴨翅，“人都是我專門從湖南請來的，但是辣度又按照本地人的習慣減了幾個檔次。”

沈煒擠出一個笑容，趕緊把鴨翅塞進嘴裏。他只能使勁吃，只有吃著眼淚才不會忽然掉下來。

高睿說：“爸，你還是早點回去把面館開起來，這兒有我在，你就放一百個心。”

沈煒說：“那可不行，小高，不能耽誤了你工作。再說我陪護有經驗，他媽媽都是我陪下來的嘛。面館就讓它歇業一陣子，不礙事的。”

沈躍然也勸父親：“爸，你就聽高睿的。面館的生意更重要，你還是回去吧。我們還有十五天婚假呢，等把婚假休完，我就能出院了。”

沈煒和高睿都沒有接茬。沈躍然的話深深刺痛了他們的神經，十五天以後他會怎樣呢？高睿不敢去想，沈煒回憶起妻子病重時的模樣，更不忍心仔細去琢磨。病來如山倒，人說垮就垮了，誰也鬥不過命運的安排。

吃過飯，尚琨送沈煒去酒店，病房裏又剩下高睿和沈躍然兩個人。

“終於清靜了。”沈躍然笑著說，“想享受一下二人世界真是不容易呢。”

“是啊，得虧旁邊床位還空著，不然真是想都不用想。”高睿坐到床上，“要是明天有人住進來，我們換個單人間吧。”

沈躍然高興地答應了：“好啊，真不想有陌生人來打擾我們。高睿，我現在心裏倒是平靜得很，能夠和你這樣靜靜地坐在一起就覺得很滿足了。”

高睿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沒有說話，心裏卻想，大概是幸福太難得到了，所以只好把目標一降再降，能夠四目相對地坐著都覺得踏實。現在他還能夠擁抱自己，他們還能毫無障礙地交流，這樣的時光她怎能不珍惜？

“躍然，我已經和尚琨說好了，明天他會送你爸回平縣。這十五天我就好好在醫院陪著你，哪也不去。”她吻了一下沈躍然的額頭。

“好。”沈躍然順勢抱住了她，“高睿，我好希望時間能夠停止，就讓我們一直這麽擁抱著，再也不分開。”

他們都沒再說話，靜靜地感受著彼此的心跳。強勁的北風吹散了雲彩，夜空裏明月皎潔，窗外樹影婆娑，預示著明天將繼續是晴朗而寒冷的一天。

高睿思前想後，還是背著沈躍然打電話給尚琨尋求幫助：“尚琨，我又要給你添麻煩了。能幫忙聯系滬州的醫院嗎？我不信沈躍然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斃了。”

尚琨一口答應下來：“睿哥，其實我早就想這麽勸老沈了。越是困難越要抓住一切可能去努力。你就等我的消息吧。要是有費用方面的問題也隨時告訴我。”

高睿感謝了他一番，緊接著把房子掛到了中介公司。

尚琨是個靠得住的兄弟，沒過幾天他便聯系好了滬州市腫瘤醫院。高睿明白，她必須爭分奪秒了，便毫不猶豫地賣掉了婚房。房款一到賬，她便懷揣著銀行卡找到了主治醫生：“吳大夫，我和滬州市腫瘤醫院聯系過了，麻煩你給我們辦一下轉院手續。”

醫生看著高睿堅定的樣子，點點頭：“你到底還是把房子賣了吧？祝你們好運！”

高睿拿著轉院證明來到病房，高興地對沈躍然說：“躍然，後天一早我們就去滬州市腫瘤醫院。我都托人聯系好了，你就安心接受治療吧。”

沈躍然瞪大了眼睛：“高睿，你說什麽，我們哪來的積蓄去滬州？那種地方每天開銷都得成千上萬吧，我可不去。”

高睿動手收拾起行李來：“你就別操心錢的問題了，現在的重點不是錢，而是你的命，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絕不會放棄。躍然，我們經歷了多少磨難才擁有了今天的？我可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機會從自己手中溜走。”

沈躍然起身拉住了她：“高睿，你停下，先停下！”他看著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把房子賣了？”

高睿知道這事肯定瞞不住，便承認了：“是的。躍然，我必須竭盡全力去救你，如果就這麽放棄了，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沈躍然鼻子一酸，落下淚來，將高睿攬入了懷裏：“高睿，對不起，我欠你的實在是太多了。如果真的可以有來世，你千萬不要再遇到我了。”

高睿流著淚笑著說：“就當做前世是你替我擋過子彈吧。”

兩人正淚眼婆娑地執手耳語，魯俊提著禮品不請自來。他見到形容憔悴的沈躍然，心裏“咯噔”了一下：“師兄，你感覺如何？”

“謝謝你，這麽忙還過來。”沈躍然趕緊擦掉眼淚，“下次來別再帶東西了，我怕沒機會答謝你了。”

魯俊直搖頭：“師兄這是什麽話，一定要樂觀！本來我們警長也要來的，都快出門了，臨時來了任務，就派我當代表了。”他從羽絨服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高睿，“師姐，這是所裏和警組的一點心意，這麽大的事我們卻幫不上什麽，慚愧。“

高睿感激接了過來，動情地說：“可別這麽說，回頭替我好好謝謝大家。”

魯俊萬分同情地說：“師姐，你照顧好自己，需要我出力的話只管說，不必客氣。”

送走了魯俊，高睿的手機響了，不用看也知道是沈煒。他每天上午十點來鐘都會打電話來問沈躍然的情況。前幾天她聽沈煒說，沈躍然的姑媽帶著家人去面館鬧了一次，硬是把他姨父氣走了。又缺了個幫手，面館只能縮短營業時間，食客也少了一大半，慘淡經營。

“躍然還好嗎？”沈煒的聲音有些沙啞。

高睿把沈躍然要去滬州治病的消息告訴了他：“爸，那邊我都安排好了，你盡管放心。”

沈煒一聽就哭了：“孩子，你哪來的錢，是不是把房子賣了？”

高睿輕松地說：“爸，人才是最重要的，人都沒了的話，光要房子有什麽用呢？如果能把躍然的病治好，房子遲早還是能有的。”

沈煒抹著眼淚說：“小高，你為我們做的，我會始終牢記在心。躍然要去滬州，我幹脆關了店過去照顧他吧，反正現在生意基本上也沒法做，不能再把你的工作也耽誤了。”

“姨父還是不肯回去幫忙？”

沈煒長嘆了口氣：“換做是我，我也不肯。他姑媽這個人向來精明勢利。躍然一生病，她立刻惦記起煒娟面館來了，表面是提醒我別讓面館的經營權落到了外人手裏，實際上她這點小算盤我還不清楚？”他冷笑一聲，“她覺得躍然會走在我前面，那麽等我死了，我留下這點小錢不就是幾個兄弟姐妹分麽？”

高睿只覺得心裏發涼，不知該說什麽。

沈煒頓了頓，提醒她：“小高，你這幾天抽空好好盤點一下躍然的賬戶，他虧欠你太多了，再活幾輩子都未必還得清，萬一要是滬州的大醫院也治不好，該你你拿的，你都拿走，千萬不要客氣。他此生最後的事情也要拜托你了……”他說不下去了，聽筒裏只剩下啜泣聲。

“爸，可別說這喪氣話！”高睿覺得喉嚨發緊，淚水漫過了眼眶，“我們現在一定要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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