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冬天來得尤其晚，眼看就要到新春佳節，之江依舊天寒地凍。迎親那天早晨，馬路上結著薄冰，城市交通幾乎癱瘓，婚車比預計的時間晚到了將近一個小時，王欣雅在狹窄的宿舍裏來回踱步，不停地嘮叨，高睿只好躲進臥室假裝聽不到。沈躍然捧著鮮花剛下車，不留神腳下一滑，竟然摔了個四仰八叉，尚琨和魯俊兩個伴郎趕緊手忙腳亂地把他扶起來。高睿在宿舍窗前看得一清二楚，心裏“咯噔”了一下。好在接下去一切順利，那天無論走到哪裏，高睿都緊緊挽著沈躍然的胳膊，生怕再有個什麽閃失。

按照當地婚俗，婚宴是在晚上。許夢靜在酒店大堂看到了秦海洋的身影，趕緊把周瑤拉進了洗手間：“我怎麽覺得你不該帶舒浩一起來呢，不怕秦海洋那二楞子見到他會急眼？”

周瑤倒是一臉坦然：“至於嗎，都是老大不小的奔四人士了，還有什麽事看不穿，什麽坎過不去呢？再說了，人家早就脫胎換骨，成了穩重成熟、事業有成的秦大律師啦。也就是你還是一副傻呵呵的樣子，還不多上上心自己的終身大事？”

許夢靜一個勁地搖頭：“是手機不好玩、電視劇不好看還是零食不好吃，非要結婚生孩子給自己添亂？就你這句話，我都三十好幾老大不小了，有什麽事看不穿？”

為了不給新郎新娘添麻煩，許夢靜沒告訴任何人自己提前一天到的之江。她下高鐵的第一件事是去看呂慶。晚上下了一場雪，公墓白皚皚地一片，她費了好大勁才把呂慶墓前的積雪清理幹凈。雪下埋著一束雕零已久的金盞菊，傅沛菁上一次是什麽時候來的呢？一定是冬天到來之前吧。她蹲下來，深情地望著呂慶的遺像，喃喃自語：“還說也許不會再來之江，結果就眼下這短短兩年而已，我就已經來了兩回。不過這次來是好事，高大睿和老沈終於修成正果，咱們班除了你和蘇雯，能到的都到了。呂慶，你要是還能聽到我說話該有多好，我攢了好多心事想要跟你分享……”年覆一年，風吹日曬，墓碑上的遺像沒有以前清晰了，她忽然害怕起來，如果有一天她再來到這裏，卻看不清呂慶的模樣了，該會有多悲哀。

周瑤的聲音從耳畔傳來，打斷了許夢靜的遐想：“想什麽呢，廁所的味道有這麽好聞，還舍不得出去？”

許夢靜趕緊對著鏡子補了補妝，把頭發別到耳後，露出閃閃發亮的水滴形鉆石耳墜，搖晃著腦袋問周瑤：“怎麽樣，氣質超群嗎？”

周瑤笑著說：“你一直都很美，待會兒可別搶了新娘子的風頭。”

“放心吧，就我這身高劣勢，你們誰的風頭我都搶不了。”

兩人挽著手，說著話，走到宴會廳外的走廊上遇見了秦海洋、張智亮和幾個特意從廣東趕來的男生。幾個男人正站在煙灰缸前抽煙閑聊，歲月填鴨式地餵了他們一桶桶豬飼料，和上次見面相隔不到一年，秦海洋甚至出現了禿頭的跡象。

“秦大律師一看就是用腦過度啊。”許夢靜笑嘻嘻地上前打招呼，“錢是賺不完的，不要太拼啦。”

“哇哇，差點不敢認了，兩位女神今天真是光彩照人啊！”張智亮故意作出驚訝的表情，“咱們班的女神們就是美。”

“當年不是說四大金剛加一朵金花嗎？”許夢靜撇了撇嘴，“今天說這話得多違心啊！”

秦海洋笑著說：“靜姐果然還是那麽犀利。”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周瑤身上，不舍離去。

“你別看啦，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許夢靜擰了把秦海洋的胳膊，“人家今天老公兒子都來了，矜持點兒啊。”

秦海洋不好意思地扭過臉去，周瑤也有些臉紅：“秦海洋，最近好嗎？聽說你現在幹得風生水起，真是可喜可賀。”

“幹事業講究天時地利人和，時候到了，該來的總會來。你呢，看起來也挺好的吧？”

“嗯。”周瑤溫和地笑了笑，“我調去區政協了，挺好的。”

“我說你們倆這是演電影對臺詞呢？”張智亮笑嘻嘻地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周瑤，秦海洋絕對是支藍籌股，就憑他對人這一往情深的勁，絕對幹什麽都能成。王玨你還記得吧，她老爸是身家千萬的服裝集團老總，人家千金大小姐反追他，他居然硬生生拒絕了！”

周瑤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她望了一眼秦海洋，似有千言萬語，終究還是只能沈默。

許夢靜狠狠瞪了張智亮一眼：“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她轉身拉起周瑤的手，“咱們走，還沒跟新人合影呢！”

張智亮自覺多嘴多舌，趕緊閉了嘴，老老實實地跟在兩個女同學後面。

宴會廳在走廊盡頭，沈躍然和高睿早就在門口迎賓了。沈躍然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笑容滿面，高睿一襲潔白的抹胸婚紗，手捧鮮花，渾身上下洋溢著幸福的氣息。伴娘是高睿的兩個遠房表妹，伴郎一個是大家都再熟悉不過的尚琨，另一個年輕的又高又帥，相形之下，尚琨和沈躍然都顯出了老態。許夢靜笑嘻嘻地湊到到高睿耳邊問：“這是沈躍然在什麽中介機構雇的伴郎？質量這麽好！”

高睿瞪了她一眼：“這是咱們學校的小師弟，我搭檔，魯俊！”

他們第一次見高睿化了妝的模樣，一時間還真不適應。秦海洋賤兮兮地大笑起來，不慎暴露了二楞子的本性：“睿哥，你今晚可總算像個女人了！”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許夢靜瞪著他，冷不丁擰了把他的胳膊。

“我錯了我錯了。”秦海洋疼得齜牙咧嘴，連連擺手，“老沈睿哥，恭喜你們！”

“從現在起不許再叫睿哥了啊！”許夢靜認真地提議，“全都叫睿姐！”

一眾人笑著紛紛改口叫“睿姐”。高睿和沈躍然也都樂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合了影，便進去落座了。等了沒多久，婚禮就開始了，流程簡單倒也不時溫馨，當高睿挽著高林走到沈躍然跟前，松開挽著父親臂膀的手，放到沈躍然手心裏時，兩個男人都流下了眼淚。

“對她好一點。”高林哽咽著輕聲說道。

“我一定會的，爸爸。”沈躍然熱淚盈眶地回答，緊緊握住了高睿的手。

等新郎新娘挨桌敬完酒，長輩們和父輩邀請的賓客陸陸續續離開，才到了一幫老同學起勁的時候。

“老沈，你今天可必須得讓大家喝高興了！”秦海洋摟著沈躍然的肩大聲嚷道，“祝沈老板生意興隆，早生貴子，走一個！”他端起滿滿一杯酒杯，一口幹了。

一幹同學紛紛起哄：“沈老板，恭喜發財，新婚快樂！”

魯俊幾次三番要替沈躍然擋酒，都被他拒絕了。他樂呵呵地連喝了四五杯紅酒，又倒了滿滿一杯走到尚琨面前：“琨琨，這杯酒我敬你，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感謝你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時候不嫌棄我，還全心全意地幫我。你是我和高睿的貴人啊！”

尚琨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老沈，天底下哪有新郎敬伴郎的道理！再說咱倆誰和誰啊，你可別總說這些見外的話。要謝你就好好謝謝高睿吧。”

沈躍然執意幹了這杯酒，又倒了一杯轉身對高睿說：“高睿，這杯敬你。”

高睿趕緊攔住了他：“躍然，你胃不好，還是少喝點！”

“不，這杯酒我必須喝。”沈躍然的臉已經跟關公似的了，眼神裏明顯有了醉意，“高睿，謝謝你，你對我的恩情，今生今世，無以回報。”他說著就要把酒往自己嘴裏倒。

“說什麽呢，你別喝了，我喝！”高睿強行奪過他的酒杯，自己喝了下去。

“好！睿哥不愧是女中豪傑！”男生們又鬧騰起來，挨個來敬高睿。尚琨和魯俊見狀，趕緊上前擋酒，都被沈躍然截了下來。他一時間又喝下好幾杯，一個趔趄，便坐在了地上，望著高睿傻笑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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