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雯下班回到家，開門便見李想和張慧並肩坐在客廳沙發上，兩人一樣黑著臉，氣氛沈悶而怪異。

“媽，元元怎麽樣？”蘇雯邊換拖鞋邊問。她盡量不去接觸李想的目光，生怕看到他會讓自己惡心得幹嘔。

張慧心不在焉地回答：“好多了，三點多的時候喝了碗稀飯。”

“元元生病你也不跟我說，我好提前回來。”李想幹巴巴地說，“已經病了幾天了？”

蘇雯冷淡地回答：“我和我媽能搞定，不打擾你工作。”

張慧接茬道：“蘇雯，夫妻二人本來就該互相扶持，孩子生病是大事，把李想叫回來也是應該的。這些年你和你媽媽都辛苦了，特別是你媽媽，要沒有她，元元哪能這麽健健康康地成長，李想也不能專心於生意。”她說著神情覆雜地看了一眼李想，“李想，我們家這樣安心的好日子有多少人能享受？你要珍惜啊。”

李想一臉難以言說的奇怪表情：“蘇雯，你們辛苦了。我有些方面做得不太好，還請你多多包涵。飯已經好了，我們吃飯去吧。”

看著這母子倆的一唱一和，蘇雯心裏漸漸明白了幾分，林艷琦上午一定是先和張慧交鋒過了。她不動聲色，徑直去了餐廳。徐藝正在盛飯，還穿著圍裙、戴著袖套。在老家的親朋好友眼裏，她這些年跟著女兒在之江享福，從此衣食無憂，實際上就是個免費保姆。蘇雯嘆了口氣，伸手去拿母親手裏的飯勺：“媽，你去坐著，我來吧。”

徐藝握緊了飯勺：“我來我來，今晚的菜都是親家母下廚做的，我不過是幫忙打打下手。”

跟在後面的張慧用胳膊肘撞了下李想，李想假惺惺地上前說：“媽，你坐，我來盛飯。”

徐藝看了李想一眼：“今天是怎麽了？就差一碗飯了，你們客氣什麽呢？”她快速盛了一碗飯遞給他，“吃吧吃吧。”

四個人坐下來默默地完了飯。張慧放下碗筷便上樓去看孩子了，蘇雯幫著徐藝收拾飯桌，李想無趣地在餐廳站了一會兒，也上樓去了。

他走到孩子臥室外，正碰見張慧聰出來，趕緊問：“媽，元元怎麽樣？”

“好起來了，又說餓，我去給他做點肉沫菜粥。”

李想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孩子聽見動靜，從床上坐了起來：“爸爸！”

李想坐到床邊，見孩子的嘴唇都幹得起了皮，心疼極了：“元元，還難受嗎？”

“難受倒是不那麽難受了。”孩子糾結地說，“白老師說下周一要單元測驗，可是我好幾天沒去上課了，考砸了不能全怪我呀。”

李想忍不住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不怪你，不怪你。”孩子的世界真的很簡單，令他羨慕不已。

“爸爸，下次我還要再多生生病。”元元忽然說，“我生病了你才會回來，我和媽媽都很想你。”

李想沈默了，兒子的眉眼和他越來越像，恍然間他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那時候父親的生意處於低谷，他經常獨自坐在陽臺上喝悶酒，喝醉了就和母親吵架。放學後，他寧可在路邊的工地上玩沙子、爬石子堆直到天黑也不願意回家去。此時，他對兒子充滿了愧疚之情，撫摸著他的臉說：“對不起，爸爸陪你們的時間太少了，一定改正。”

張慧端著熱騰騰的菜粥進來了，剛好李想手機響了，他起身去走廊上接電話。

“老同學，你想好了嗎？”林艷琦甜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在他聽來卻似來自地獄，“我今天見了你媽媽，闊太太就是保養得好，身材保持相當不錯，衣著打扮奢華而低調，不識貨的人根本就看不出來。我覺得她應該不太好相處吧，富人家的老太太都是這種德性，恨不得地球都能按照她的意願來轉。改天我打算再會會你的丈母娘和兒子，我覺得你兒子一定會喜歡我的。哦，對了，蘇雯比上學時更沒韻味了，瘦得跟扇門板似的，前胸後背都分不清，難怪你受不了。”她“咯咯”地笑起來，令他心驚肉跳。

“你敢！”李想低吼了一聲，“林艷琦，你別得寸進尺！”

“我哪裏得寸進尺了？明明是出於無奈好不好！那麽看來你寧可給我八百萬分手費嘍？”

李想直怪自己錯過了懸崖勒馬的機會，恨不得扇自己幾個巴掌。他痛苦地想了一會兒，說：“二十萬，你從此不要再來找我了。”

“二十萬，你是在打發叫花子嗎？”林艷琦冷笑道，“你現在玩膩了就翻臉不認人是吧？你等著瞧！”她不等李想再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臨近清明，保姆告假回老家去了，徐藝騎自行車去接元元放學。起風了，天空陰沈沈的，隨時都要下雨的樣子，下課鈴已經響過好幾分鐘，孩子們陸陸續續地從教學樓出來，她焦急地站在門口張望著。

“外婆！”元元終於滿頭大汗地跑了出來，只穿了一條運動短褲，“外婆，熱死我了，我要吃冰激淩！”

“快把校褲穿上，當心感冒！”徐藝著急地說，“發燒才好了沒幾天，別犯傻！”

“剛才體育課四百米測驗，太熱了！”元元抗議著，“喝冰可樂也行。”

“小朋友，阿姨請你去吃星巴克好不好？”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徐藝和元元一齊回過頭去，只見一個高挑的美麗女郎笑盈盈地看著他們。

“請問你哪位？”徐藝警惕地問。

女人彎下腰對元元說：“我是你爸爸的女朋友，你可以叫我小林阿姨，快跟我走吧！”

徐藝頓時變了臉色，拉起元元就走。

元元不解地看著徐藝，但是從她的表情上隱隱感覺到這不是一件好事：“外婆，爸爸為什麽要交女朋友？”

“小朋友，也許以後你還得叫我媽媽呢！”林艷琦不緊不慢地走在他們身後，仍舊笑嘻嘻地，“阿姨，你好好珍惜住別墅的日子，不知道哪天就得卷鋪蓋回老家嘍。”

徐藝鐵青著臉把元元抱上自行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迎著風飛快地踩著踏腳，心臟仿佛快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了，憤怒和恥辱使她淚流滿面。回到家，她叫元元去書房寫作業，躲進樓下的廁所哭著給蘇雯打電話，一五一十地把在學校門口的遭遇告訴了女兒。

蘇雯差點咬碎了牙齒，她努力安慰了母親幾句，走到天臺吹了會兒風，還是打電話給高睿哭訴了一通。

高睿正在開車，一記急剎把魯俊嚇了一大跳。他們在路邊交換了位置，高睿激動地對電話咆哮起來：“蘇雯啊，你怎麽會淪落到這個地步！這種人渣你還不趕快甩了，難道要留著自取其辱嗎？”

蘇雯把蘇一華的觀點對高睿說了，迅速遭到了反駁：“你姑媽也算是有文化的人，怎麽這方面跟個舊社會家庭婦女似的？兒孫自有兒孫福，用不著你這麽無私地奉獻。再說眼下這種形勢，一再忍讓又有什麽用呢，你就能確定她不在外頭給李想造人？他爸媽不是一直都想再要個孩子麽，萬一她哪天大著肚子找上門，你能如何？就算是非婚生子女，就算他爸媽只認你這個兒媳婦，還能剝奪她兒子的繼承權？你兒子不照樣得跟人分家產。當年婚姻家庭繼承法你沒掛科吧，對得起自己的法學學士學位麽？怎麽做了幾年豪門深閨怨婦，智商都降低了？”

蘇雯被她訓斥得啞口無言，心亂如麻。

高睿正在去海藍大廈的一個入室盜竊現場的路上，沒有太多心思和蘇雯深聊，安慰了她幾句，承諾等明天下了班。當面好好談談。

蘇雯在天臺呆坐了不知多久，往昔與李想相關的一幕幕如電影般在腦海中閃回。她自問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才淪落到如今這滿盤皆輸的境地，是從下定決心要來之江工作開始嗎？她覺得是自己害了沈躍然，終於也害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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