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睿一早就起來趕火車去寧昌了，她預感到一場猛烈的家庭風暴即將來臨。高林夫婦對女兒的不期而至十分意外，往常她都會提前打電話告訴他們回家的時間。

“你怎麽臉和胳膊都受傷了，臉色還這麽難看？”王欣雅雅端詳著她，心疼地問，“到底遇到什麽事了，怎麽受了傷都不說一聲，也不回家來？”

高睿喝了口水，定了定神，小聲說：“媽，我無非是受點皮外傷罷了，沒什麽大事。真正的大事是，我和沈躍然在一塊了。”

王欣雅剛削好的蘋果一下掉進了垃圾桶，她沈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女兒這番話的含義，當她完全反應過來時沖著書房高聲喊道：“高林，高林，你過來，聽聽你女兒幹了什麽好事！天啊，真是會光耀門楣！”

高林從書房跑出來，瞪著眼問高睿：“你幹什麽了？”

“我決定要和沈躍然結婚……”高睿不敢看父親，緊張得口幹舌燥。

高林楞住了，他怎麽也不敢相信一向穩重的女兒會如此輕率：“你知道他現在是什麽處境吧，不是被他強迫的吧？”

“當然不是了。”高睿趕緊辯解，“是我自願的，我們說好了，等他出來就結婚……”她的話還沒說話，臉上重重挨了母親的一耳光，頓時火燒火燎得疼了起來。

王欣雅幾乎是尖叫出來的：“你昏了頭了啊！你嫁誰不行非要嫁個勞改犯？要我和你爸的臉往哪擱？不行，趕緊和他徹底了斷，不然就別回來了！”

高睿捂著臉，痛心地說：“爸、媽，對不起，我愛沈躍然，我做不到……”

“那你現在就滾！”王欣雅指著門口對女兒咆哮道，“馬上從我眼前消失，我們家沒你這種丟人現眼的女兒，滾！”

高睿偷偷看了一眼父親，他也氣得直哆嗦，想打她卻又下不去手。

王欣雅見高睿還站著不動，去陽臺拿了個鐵絲衣架，劈頭蓋腦地朝她使勁抽去：“不要臉！沒良心！我們辛辛苦苦養你這麽多年，都比不上一個勞改犯！你給我滾，給我滾！我沒你這種女兒！”

高睿被母親趕出了家門，眼睜睜看著防盜門重重關上。她和家庭之間的紐帶斷了，這個她深愛的、時刻牽掛的歸宿再不歡迎她的出現，從此她將孤獨地行走在世上，獨自慢慢品味生活的酸甜苦辣。

回到之江已是下午，她拖著疲憊的腳步走進宿舍大院，正巧遇到出來的沈煒。

“這麽快就回來了？”沈煒看她的樣子便知道結果肯定不好，嘆息道，“小高，凡事不要勉強，太折磨了就放棄吧。”

高睿搖搖頭：“我答應了躍然就得做到，不然叫他怎麽辦呢。”

沈煒感激地說：“沈躍然一定上輩子積了大德，這輩子能夠遇到你。你還沒吃過吧？快上樓去吧，飯菜都還有。我給你們做了些紅燒排骨和鹵牛肉，夠吃好幾天的。”

“叔叔，你要回去了嗎？”

“是啊。躍然出了這檔子事，我更得好好開面館了，不然這個家就更困難了。”

高睿把沈煒送上公交車，才又折回去。沈躍然見她進屋，迫不及待地問：“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高睿洗了個手，給自己盛了碗飯，坐下就吃：“沒有，沒為難我。反正不管怎樣，我都和你在一起。”

沈躍然走到她身後，本想摟她的肩，忽然指著她的後頸問：“你脖子這邊怎麽腫起來了？”

高睿趕緊伸手摸了摸後頸，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應該是被衣架抽到了。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沒事，大概哪裏撞到了吧。”

“你手背上也有啊，他們打你了？”沈躍然輕聲問。

高睿放下筷子，強忍住眼淚：“別問，都過去了。”

沈躍然俯身摟住了她：“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太沒用了，不僅不能保護你，反而讓你一再受傷害。高睿，如果太為難的話，我們還是別……”

“別說了！”高睿擦了把眼淚，“記住，我們一定要朝前看，未來的事又有誰能預料得到呢？”

下午，高睿給秦海洋回電話說了沈躍然的意思，秦海洋同情地說：“我能理解他的心情。睿哥，你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直說，我欠你的人情還沒機會還呢。”

靜謐的夜裏，掛鐘在墻上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冰箱壓縮機安靜了許久又“嗡……”地運轉起來。高睿朦朧中被一陣心悸驚醒了，她坐起來，輕輕打開房門朝客廳看了看，沈躍然不在沙發床上。她以為他去了洗手間，便回到床上迷糊過去了。不知過了多久，她再次醒來，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沒有聽到往常沈躍然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動靜。她打開燈來到客廳，發現他依舊不在，呼喚了兩聲，屋子裏靜悄悄的，沒人回應。她驚慌起來，準備進洗手間查看，卻發現門被抵住了，只能勉強打開一條縫。她費力地伸手進去摸到墻上的開關，打開了燈。節能燈照亮了洗手間的每個角落，她驚恐地看到淺灰色的地磚幾乎都成了暗紅色，抵住門的正是沈躍然的兩條腿，他上半身靠在淋浴房門上，整個人歪向一邊，坐便器旁的地上丟著一把水果刀，他左手的手腕豁了個大口子，鮮血還在不斷地往外冒。

高睿尖叫一聲跑回臥室，哆嗦著拿起手機打了120。

消防隊員卸掉了洗手間的門，急救人員才把沈躍然擡出來。一夜搶救後，他被轉到了公安醫院，重新收監。

聽說了消息的蘇雯趕到醫院把高睿接回了自己家：“高睿，這幾天你就住我這吧，也當是陪陪我。”

高睿看著徐藝和保姆在沙發上逗著孩子，心中越發淒涼：“謝謝，我還是回宿舍吧，你們要照顧孩子，我就不在這兒添亂了。”

徐藝把孩子交給保姆，坐到她身邊說：“你還是住下來吧，不過是多副碗筷的事。你也是個命苦的孩子，阿姨看著都心疼。”

高睿搖搖頭：“謝謝阿姨，我還是想單獨呆著，好好冷靜冷靜。”

“那好吧，想要我陪你就打電話。”蘇雯輕輕抱了抱她，“高睿，你可千萬要好好的，你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高睿在蘇雯那吃完午飯就離開了。宿舍裏還一團糟著，滿地血跡、腳印和卸門掉下的木屑、灰塵都等著她去收拾。屋子裏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她趕緊開窗通風，賣力地清掃起來。現在只有高強度的體力勞動能夠讓她暫時忘卻心中的苦悶。收拾了殘局，她意猶未盡，又把整間房子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通。她幹完了活才想起來，應該把情況告知沈煒，便給他打了個電話。

沈煒沈默良久，老淚縱橫：“躍然這孩子真是蠢啊！小高，你已經盡力了，我對你唯有感激。沈躍然將來能怎樣，只能看他自己的覺悟和造化了。我手頭還有筆錢，能付個首付，我把錢給你，你去買套房子吧。”

高睿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沈煒的好意：“叔叔，您的心意我領了，我和躍然名不正言不順的，怎麽能花你的錢去買房？躍然熬得太苦了，我非常理解他的心情，希望他能夠堅持下去，總有雲開日出的一天。”

夕陽躲進雲層，只露出些許無力的光束。沈躍然漸漸恢覆了意識，他睜開眼睛，看到一片陌生的集成吊頂的天花板。

“高睿，我在哪？”他虛弱地問了一聲。

然而回答他的並不是高睿：“師兄，我是張帆，你在醫院呢。”

張帆，看守所的張帆？他慢慢轉過頭，看到了坐在他床邊穿著警服的師弟。這才又感覺到左手手腕纏著厚厚的紗布，右手被手銬銬在床欄上。“放開我！”他叫道，“我要回家！”

“師兄，你知道的，你回不去了。”張帆冷冷地說，“別人不懂，可你還不懂犯罪嫌疑人在取保候審期間自殺、自殘是什麽後果嗎？你怎麽會做這麽蠢的事啊！”

沈躍然把頭轉向了窗戶一側，夜幕正在降臨，遠處的房屋變得越來越模糊，隔著密密的鐵柵欄，更看不清這城市的模樣了。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在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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