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睿在樓下超市買了幾瓶啤酒，回到屋裏就這沈煒做的菜自斟自飲起來，她想把自己灌醉了狠狠睡一覺，卻發現這悶酒是越喝越清醒的。她在屋裏來回游蕩了幾遍，把目光落在了沈躍然帶來的行李箱上。她打開箱子，在一堆衣物中翻到一本硬殼筆記本，是沈躍然的日記，她坐在書桌前認真翻看起來。日記是從他進入“夢樂谷”臥底開始寫的，多半都是流水賬，主要記錄了身邊一些可疑的人和事。她翻到其中一頁時，忽然看到了李想的名字，暗暗一驚。這一篇詳細寫了他看到的李想在沙浜村與帶孩子的女人纏鬥的情況，高睿看得渾身直冒汗，沈躍然明明目擊了事情的全過程，卻始終沒有說出來！

她呆坐在桌前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給李想打了電話：“李想，你在之江嗎？我有樣很重要的東西要給你看。”

李想說：“你可真會挑時間，我剛從香港回來，三分鐘前下的飛機。什麽事搞得這麽神神秘秘？”

“關系到你名譽的事。”高睿無心打趣，“要是方便的話我去你辦公室找你吧。”

李想有些奇怪，不過直覺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事，否則高睿不會這麽著急。他估摸了一下時間，說：“那好吧，一個半小時後見。”

李國棟公司的之江辦事處設在市中心最繁華的江華路上，租用了高檔寫字樓瑞景國際十七樓的整個樓面。冷清的夜裏，大廈依舊燈火通明，樓頂的景觀燈變換著絢麗的色彩。高睿來到李想公司，站在玻璃墻外向裏張望，裏面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清。

“你果然永遠都是這麽守時！”李想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請進吧。”他在門禁系統上刷了指紋，走進玻璃門，打開了電閘。

整個辦公區域都亮了，寬敞的空間和井井有條的格子間呈現在眼前，她跟著李想來到了他的單人辦公室。落地窗邊放著枝葉繁茂的富貴竹和姹紫嫣紅的蝴蝶蘭，寬大的辦公桌上擺著全家福和婚紗照，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可她現在根本無心欣賞這舒適豪華的總經理辦公室。

李想見她臉色極其難看，問：“這麽晚來找我，到底出什麽事了？”

高睿從背包裏拿出了沈躍然的日記本直接翻到折角的一頁遞給李想：“你現在看看這個再說吧。”

李想接過本子，才瀏覽了幾行就臉色大變，短短千把字的描述卻看得他表情扭曲。他把本子使勁往桌上一摔，大聲問高睿：“你從哪裏弄到的？”

高睿激動地說：“李想，我們應該把這件事的真相公開，還你一個清白！”

“我問你日記本從哪裏來的？”李想握緊拳頭，狠狠砸在桌上，“為什麽直到現在才給我看？”

“我也是才發現的。李想，我們把它給電視臺吧。”

李想冷笑道：“那又怎樣，邀請我重新回去當警察？”

“至少讓那些汙蔑謾罵過你的人知道自己是錯的，讓他們向你道歉，給予你應有的尊重。”

“你都出來混這麽久了，還這麽幼稚？”李想不屑地看著她，“我倒要謝謝這些當年詛咒我罵我的人，要不是他們可勁兒造，我如今還是個掙死工資的小警察，為了得到那點微不足道的榮譽豁出命去拼。告訴你，要想得到人發自內心的尊重，你得有經濟實力，有錢你才能是大爺！”他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一臉冷峻：“聽說他割腕自殺又被重新收監了？這是好事，讓他進去體會體會什麽是心理和生理的雙重折磨，他才會懂得感恩你。不過，對這種男人我建議你不要抱太大希望，若是個有責任心有擔當的男人，這種節骨眼上是絕對不會連累喜歡自己的女人的！高睿，別嫌我說話難聽，你若不回頭是岸，將來還會有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罪！”

高睿魂不守舍地回到宿舍，坐在黑暗裏默默地流起了眼淚。

這一年果然陷入了漫長的倒春寒，連綿不斷的冷雨讓整座城市都浸泡在了水中。宿舍一樓的墻壁和地磚上淌著水，到處透著刺骨的寒意。高睿的憂慮也一天天深重，看守所的日子不好過，這種天氣裏尤其容易染病。她想托人幫忙讓她進去看看沈躍然，都被拒絕了，這個節骨眼上，沒人肯冒這個險。她只能看著他的照片，想象他當下的模樣，想到他的落魄憔悴，愈發不忍。她時常懷念學生時代的日子，雖然他不屬於自己，但是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樣子，都覺得高興。可是時間無法倒流，回憶常常不過是麻醉劑。

臨江區分局看守所緊挨著蘭江入海口的蘆葦蕩，遠離喧囂的城市。沈躍然還算是受到了些許照顧，同他羈押在一起的只有四個人：一個盛怒之下砸了客戶新車的4S店維修工、一個沈迷彩票挪用公款的房管局出納、一個新婚夜交通肇事的中學老師和一個毀於虛開增值稅發票的服裝公司老板。沈躍然是最後一個進的，按規矩，他分到了最靠蹲坑的位置。四個人不約而同地對他進來的原因表示了興趣。

老板問：“小兄弟，你犯什麽事了？”

出納問：“我看你文縐縐的，以前也是做財務的嗎？”

年輕的維修工表示了不屑：“你不會也是貪汙受賄吧，媽的，老子最瞧不起這種人了！”他順帶瞥了眼出納，“蛀蟲！”

出納趕忙辯解：“我是職務侵占，不是貪汙受賄！”

“閉嘴！再啰嗦，洗馬桶去！”維修工狠巴巴地瞪著他。出納趕緊不說話了。

老師的眼眶又紅了：“我開車撞到個下晚自習的高中生，現在我還老夢見那女孩渾身血淋淋地跟著我。小兄弟，你有沒有夢見過自己害了的人？”

沈躍然猛地想起鄭航的死狀，不由地惡心了一下。

維修工抱著胳膊走到他跟前：“我是這的大哥，叫我松哥，先說說你犯的事吧。”

沈躍然冷冷地說：“我殺了人才進來的。”他掃視了一圈監室，目露兇光。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悻悻地退回了大通鋪上。

沈躍然時常望著鐵門上狹小的窗子沈默不語，這小小的方格讓他回想起警大宿舍的門鏡，隊長和糾察站在門外便對屋裏的情況一目了然，這設計和看守所還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內心裏大聲嘲笑著自己，明明知道沒有自由的日子是多麽難熬，卻親手把自己送了進來。他用兇狠冷漠偽裝著脆弱不堪的內心，他不敢去想高睿的日子過得怎樣，他到底還是把她也拉入了人生的谷底，想到這些，他更加愧疚，心如刀絞。

連日的陰雨讓看守所更加陰冷潮濕，一群人只能終日呆在監室裏，心情也格外壓抑。維修工總想找茬，不時罵罵咧咧的，一臉煩躁。吃過午飯，他又開始了日常的抱怨：“媽了個巴子，這日子就不是人過的！你，來給松哥捶捶背！”他伸手指著出納，“叫你呢，聾了嗎？”

出納猶豫著說：“你比我小二十歲吧，這、這不合適……”

“喲，敢違抗松哥的意思？”他跳起來，朝出納頭上拍了一巴掌。

出納一哆嗦，落下兩行淚：“我老了，你就別折磨我了……”

“貪汙犯，人渣！”維修工又打了他一巴掌。

出納氣得發抖：“你別欺人太甚……”

“你教教他，怎麽給松哥捶背。”維修工忽然把興趣轉向了對著墻壁發呆的沈躍然，“餵，你也聾了？”

沈躍然慢慢轉過身，面無表情：“你想松松筋骨？”

維修工笑了：“你專業的？來啊，給他示範一下。”

沈躍然起身走他面前，忽然使出一招抱臂別摔，狠狠將他摔倒在地，又一使勁，把他的頭摁進了蹲坑。

“救命啊！”他慘叫起來。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開了，沖進三個管教把他們倆分開，沈躍然被戴上手銬，拖了出去。

沈躍然被關了單間。對著四面墻壁，他反倒有了安全感，至少沒人會探究他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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