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節暴風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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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素飯也是吃得人內心淒慘。

許夢靜望著摟著孩子哭成淚人的傅沛菁,覺得她猶如狂風中的一棵樹,盡管樹幹已經彎曲,枝條已經折斷,仍要堅持著屹立不倒。她牽著對生離死別尚且懵懂無知的孩子,未來的路還太長,哪怕一路都是暴風驟雨,也必須要硬著頭皮走下去。

許夢靜輕輕拉了拉高睿:“高大睿,我看著傅沛菁就忍不住想到我自己,假如那個位置站的是我,我該怎麽辦?呂慶真是個薄情寡義的家夥,怎麽可以拋棄了我,又拋棄了他們母子倆?”她說著,眼淚成串地往下掉,“你猜我最後悔的是什麽?蘇雯結婚那天,我在酒店大堂碰見他了,他就一個人,我卻沒有勇氣上前去抱抱他,這下再也抱不到了,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我原以為我們在同一個城市,總還會有無數次見面的機會,哪怕只是點個頭、問個好,可誰能想得到那一面竟然是永別。我能夠回憶起來的,全都是他大學時候的模樣。他每天替我打熱水、買早飯,熱水總是一次打兩壺,早飯是兩塊五一個的雞蛋灌餅、一塊錢的肉餅、六毛錢的甜豆漿,我還總嫌棄這嫌棄那,可我又有什麽值得他愛呢?他離開我是對的,我太不知足了。這麽多年了,我還是止不住地惦念他,閉上眼睛想到的全是他的好。現在他死了,我更不甘心了,你知道我有多懊喪嗎,我多想今生今世能夠有機會把他追回來啊,可是他竟然死了,一點點希望都不肯給我了!”

高睿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緊緊握著許夢靜的手,涕泗滂沱。

快開席時,李想神色凝重地來了。他送了禮錢,坐到了高睿旁邊。他比之前胖了些,臉色也總比在禁毒大隊熬夜抓捕、提審時好了許多。他禮貌地沖許夢靜、周瑤她們點點頭,解釋道:“蘇雯不方便,我替她來了。”蘇雯過了不了幾天就要臨盆了,確實不太適合出席葬禮。他關切地問周瑤:“案件進展怎麽樣?”

周瑤擦掉眼淚,嘆著氣直搖頭:“幾乎沒找到有價值的線索。孫振越住的小區交付時間不久,絕大部分業主都還在裝修,每天都有貨車和各種人員進出,門禁形同虛設,監控探頭竟然只開了南北兩個大門口的,只能看到呂慶是上午十一點半開車進入小區的。傷口的形態十分特殊,痕檢科的老民警也看不出來到底是什麽工具造成的。兇手究竟是臨時起意還是有備而來,都很難說,無從判斷。”

吃完飯,一行人在飯店門外分了手。秦海洋正想同周瑤說句話,見舒浩已經紳士地站在大門外,轉身默默地走了。李想要去連海出差,直接打車去了機場,高睿坐公交回隊裏上班。許夢靜從始至終一臉悲傷落寞,都沒人發覺她是什麽時候走的。

下午天空飄起了蒙蒙細雨,這個城市離濕冷的冬天又進了一步。診所因為沒什麽生意,空調都沒有開,偌大的樓房裏充斥潮濕寒冷的空氣。鄭鋼摘下沈躍然額頭的紗布,遞給他一面鏡子:“挺好,看不出來。”

沈躍然放下鏡子,問:“我能走了嗎?”

鄭鋼做了個“請”的手勢:“醫院從來不留已經康覆的病人。你的手機在前臺護士那裏。走好,不送。”

沈躍然打車回到沙浜村的出租房,小心翼翼地開門進去,伸手摸到墻上的電燈開關,指尖似乎感到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燈亮了,桌上的茶杯沒有蓋蓋子,杯子裏還有大半杯水,吃了一半的餅幹雖然拿夾子夾著包裝袋,也早就已經還潮了,一切都保持著他離開那天的樣子,暫時沒有發現進過人的痕跡。他快速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上的鎖,拿出了針孔攝像設備。手機早就沒電自動關機了,他顧不得給手機充電了,打算直奔白柳所,把和孟勇剛交易的錄像交給帶班的所領導,並揭發保潔員的秘密,到了這個份上,他已經等不及去釣更大的魚了。

沈躍然把攝像頭塞進外套口袋,打開房門,被站在門外的人影嚇得打個激靈。“誰?”他倒退一步大聲質問道。

那個人不緊不慢地走到沈躍然眼前,摘下頭上的羽絨服帽子,直勾勾地看著他,說:“這麽快就不認識我了?”

沈躍然倒抽了一口冷氣,說曹操曹操就到,來者正是在白柳所做保潔員的瘦女人白海妹。

“大姐,怎麽是你?”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顫栗,用驚訝的口吻問。

白海妹皮笑肉不笑地說:“要去哪兒呢?”

沈躍然故意扭頭看了眼墻上的鐘,說:“都快五點半了,找地方吃晚飯去唄。”

白海妹不屑地“嗤”了一聲:“你騙得過鄭遠,可騙不過我。那天你去百柳所我就看出來了,你和黃雷、郭亮根本就是認識的。你現在是要去白柳所通風報信吧。”

沈躍然似乎被人當頭一棍,懵了好幾秒鐘。等到回過神來,他盡力掩飾內心的慌張,說:“大姐,你警匪片看太多了吧?”

白海妹笑了笑,漫不經心地說:“鄭鋼為了那支錄音筆弄死了北港交警大隊的一個警察,叫呂慶。”

沈躍然剛努力穩住的情緒迅速滑到了崩潰邊緣,他的大腦陷入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和應對的能力。他就這麽傻站著,茫然地看著白海妹,一言不發。

“你認識他?”白海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打開來展示在他眼前。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呂慶歪著頭靠在汽車駕駛座上,脖子上豁開一個巨大的口子,他滿身是血,車內也到處是噴濺開來的血跡。

沈躍然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他有多久沒見呂慶了?上一次的見面居然是他們之間的生離死別?他舉起顫抖的胳膊,指著白海妹問:“你哪來的照片?”

白海妹把照片疊起來放回了口袋:“現場拍的,你信嗎?這個人你也認識,對吧?”

沈躍然突然把白海妹推到墻上,逼近她的臉:“哪來的照片?”他發出低沈的咆哮,像一頭受困已久的野獸。

白海妹像一條靈活的泥鰍,伸手從沈躍然的口袋裏掏出了針孔攝像設備,鉆過他的腋下,拔腿就跑。沈躍然萬萬沒料到這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女人居然身手如此矯健,趕緊追了上去。他們跑下逼仄昏暗的樓梯,一路追逐到了沙浜村蜿蜒曲折的小道上。沈躍然明白,這是一場生死追逐,他們兩個不可能同時再繼續存在於這個世上。

白海妹對沙浜村的布局非常熟悉,輕車熟路地穿梭在碉堡似的房屋中間,沈躍然好幾次差點跟丟。眼看她就要跑到大路口,他驚喜地看到郭亮的車正朝他們駛來。郭亮把車靠在路邊,跳出駕駛室朝另一個方向飛奔過去,企圖幫助沈躍然攔截白海妹。她有些慌不擇路了,雨下大了,視線更加模糊,她狂奔上了大路。

一聲尖銳的剎車聲響徹剛暮色籠罩的夜空,白海妹像一片被大風卷起的樹葉,在空中翻飛了一圈,重新落回地面,剛好被車輪碾壓而過。她躺在一個水潭裏,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肇事司機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得措手不及,汽車直到撞到路邊的電線桿才停下來。

沈躍然上前拿走了她攥在手心的攝像設備,交到郭亮手裏:“我第一次出貨的錄像在這裏,你先交給三哥。這個女人是鄭航他們安插的內鬼,三叔、二伯都是她害死的。”

郭亮蹲下來摸她的頸動脈才看清她的模樣,大吃一驚:“這是所裏的保潔白大姐!人還活著。”他立即掏出手機報了警。

沈躍然又從白海妹口袋裏掏出了呂慶遇難的照片:“他真的死了嗎?”

郭亮打開手電看了一眼照片,沈重地點點頭:“昨天楊教跑了一趟北港交警大隊帶回來的消息,是他,他真的死了。”

沈躍然抹了把臉,分不清是天上落下來的雨水,還是自己的淚水。“呂慶,你真的一個人先走了?”他在心裏大聲呼喊:“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我還沒等到立功請你一塊兒喝酒的那天,你怎麽就再也回不來了?我會為你報仇的,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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