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偉傑拿著殘缺的合同去了刑大技術隊，被告知目前這種覆原技術。他連問了幾個骨幹，碰了一鼻子灰。直到問到隊長老關，他仔細辨認了許久，說：“我只能看出‘康源’和‘苯環’什麽這幾個字，老顧，只能幫你這麽多，真沒辦法了。”

“謝謝老關，有這幾個關鍵字我心中就有數了。”

顧偉傑風風火火地趕回白柳所，向黃雷匯報了情況。

黃雷念叨了幾遍“苯環”，說：“我覺得他們極有可能是打著診所的幌子在采購制毒原料，康源那邊你還是得繼續盯緊了，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

“行。”顧偉傑頓時又有了信心，“我這就去加派夜間盯控的人手，這種光天化日之下不敢幹的勾當，只能是趁著晚上幹。”

楊臻和錢萬祥都外出開會去了，三樓只有黃雷和顧偉傑在辦公室談話，誰都沒有發現走廊上閃過一個矮小的身影，匆匆朝樓下去了。

十月的之江淫雨霏霏，晚飯時間又下了一會兒雨，到處濕漉漉的，潮濕的空氣令人感覺越發陰冷。顧偉傑出了地鐵站，緊了緊外套拉鏈，把手揣在口袋裏，哼著小曲朝馬路對面的居民區走去。今晚是高中同學聚會，他難得放松，就多了喝了幾杯，走路有些頭重腳輕。

盡管臥底的是沈躍然，可他內心並不比這個年輕人輕松，尤其是謝彬出事後，他覺得自己承擔的風險和責任更重了。他既擔憂沈躍然潛伏得太深迷失自我，又怕他深入不進去查不到關鍵線索。神經繃得太緊遲早是會受不了的，他決定讓自己徹底輕松一晚上。盯控“康源”的據點今晚又加派了人手，下班前他去現場檢查了一遍，叮囑夜間值守的人提高警惕。

兒子剛上高一，晚自習到十點才放學，妻子是護士今天上夜班，學校離家有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夫妻倆不放心孩子一個人走夜路回來，約定誰有空誰負責接。顧偉傑打算先回家喝杯茶醒醒酒，等時間差不多了再騎電瓶車去接兒子。

他照例走進了兩個居民區間的那條近路。夾帶著雨水的冷風刮過，樹影隨風搖曳，繁茂的枝葉發出海濤般的聲響，掩蓋了他腳步聲和哼唱，他低頭看著自己投射在地上的長長的人影，忽然之間一種奇特的恐懼湧上心頭。他仔細辨別了一會兒，確信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新的人影。他還沒來得及回頭查看，後腦勺便遭到某種質感沈重的硬物重重一擊，伴隨著陣陣耳鳴，強烈的疼痛使他兩眼冒金星。他捂住傷口，想要轉身尋找襲擊自己的人，卻被一下緊接著一下的重擊打倒在地。熱乎乎的鮮血從指縫間流淌下來，蟄得他睜不開眼。他躺在濕冷而堅硬的地上，感到有人不慌不忙地掏遍了他身上的口袋，然後隨著一陣離去的腳步聲，一切都歸於平。他的身體越來越輕，輕到能夠飄浮在半空中，隨風游蕩，直到虛無。

沈躍然照例是翻了一遍垃圾房才離開公司。回到出租屋，他發現窗戶沒關死，折疊餐桌上淋濕了一大片。他正忙著擦桌子，隨手擱在沙發床上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提示是“二伯”。顧偉傑又有什麽指示？他趕緊接起了電話：“二伯？”

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唯有均勻的呼吸聲。

沈躍然的頭皮一陣發麻，強迫自己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又說了一遍：“餵，二伯？”

電話掛斷了。

冷汗迅速爬上了沈躍然的額頭和後背。他不敢回撥過去，出門下樓直奔路口的小賣部。幸好店主還沒有打烊，他拿公用電話打給了黃雷：“三哥，二伯可能出事了”

黃雷聽了沈躍然的報告，果斷命令他：“馬上處理掉你的手機，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沈躍然心神不寧地走在昏暗的巷子裏，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到處是水潭，濺起的泥水在他褲腿上留下點點汙漬。家家戶戶窗外的塑料雨棚像是擴音器，強化了雨聲的效果。村子的東側有一片荒蕪的農田，破損的蔬菜大棚周邊堆滿了雜物。他來到田邊，拆出手機SIM卡，連同手機一起遠遠丟進了垃圾堆中。他輾轉反側了整整一夜，難以入眠。他希望顧偉傑只是被偷了手機，他們馬上又能重新取得聯系。

第二天，沈躍然頂著深重的黑眼圈準時來到公司上班，在忐忑中度過了一上午。中午，食堂的電視裏正播著本地午間新聞，他打了飯，找了個電視機底下的位置坐下來。正要往嘴裏扒飯，鏡頭上的男記者舉著話筒站在一條綠樹成蔭的小道上激動地播報著：“這裏就是案發現場。被害人被發現時已無生命體征。經過初步核實，被害人為開發區公安分局白柳派出所副所長顧偉傑。目前臨江刑警大隊已開展調查……”後來記者說了些什麽，沈躍然完全沒聽見，他在座位上嘔吐起來，把周圍人嚇得紛紛退避三舍。他從來就沒有喜歡過顧偉傑這個人，也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死。他拿著筷子呆坐在一堆嘔吐物前，渾身發冷，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一天，沈躍然沒有去翻垃圾，下班時間一到他就匆匆離開遠航大廈，騎著自行車直奔白柳所。先是謝彬，現在是顧偉傑，他再也坐不住了，他迫切地想要見到黃雷和楊臻，問問他們兩個案件的進展。

白柳所還是老樣子，門口的保安見到他風風火火地闖進來，驚訝地張大了嘴：“小沈，你怎麽來了？”

沈躍然沒顧得上回答他，把自行車往院子中間的花壇邊一丟，徑直闖進了報警大廳。西側的辦證大廳已經下班，中間的玻璃門已經上鎖，一個瘦小的陌生女人正彎著腰拖地。值班的是郭亮的探組，郭亮意外地看著沈躍然，正要叫出他的名字，黃雷恰巧從樓上下來，迅速問了一句：“小夥子，你有什麽事？”

望著黃雷平靜的眼神，理智回到了沈躍然的心中。他結巴著說：“我、我手機丟了……”

“郭亮，你接待一下報警人。”他看似隨意地說，“我出去一趟。”

郭亮心領神會，招呼沈躍然：“你過來填個報案表。”

沈躍然走到報警窗口前，在報案表上寫了一句話：“顧所出了什麽事？”

郭亮接過表格，一邊說：“你這些地方怎麽都沒填？我給你圈出來的地方都得寫上內容，明白嗎？”一邊快速在空白處寫下了“去白河橋”四個字。

兩人妝模作樣地演了一番，沈躍然按照郭亮的指示趕到了白河橋。天已經完全黑了，黃雷站在路燈下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獨。沈躍然還沒開口，黃雷已經料到他想問什麽，小聲說：“媒體報道是搶劫殺人，我認為肯定不是。普通的搶劫殺人不至於拿羊角錘照準他的頭錘二十多下，明顯是過度殺戮。老顧剛向‘康源’增派了盯控人手就出了事，我懷疑我們身邊的人有問題。”

沈躍然又冒了一身冷汗，幸好他剛才沒有貿然暴露身份。“接下去我們該怎麽辦？”他焦慮地問。

黃雷嘆了口氣：“事已至此，更不能半途而廢了。以後我打算讓郭亮負責和你接頭。”

沈躍然除了接受，別無選擇。他問：“二伯的後事什麽時候辦？”

黃雷搖搖頭：“現在還說不上來，看家屬的意願吧。真沒想到，三叔的案子還沒有破，二伯也沒了……”

沈躍然沒再多說什麽，告別了黃雷，坐車來到了鄭遠家樓下。鄭遠不在家，他在鄭遠回家的必經之路上找了張石凳坐下來守株待兔。

十點半，鄭遠的車才終於出現在通往地下停車場的小路上。沈躍然起身跑到了她的車前。鄭遠一腳急剎停在了距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她從車窗裏探出頭喊道：“你這是幹什麽，不要命了？”

沈躍然搓了搓凍得冰冷的手，說：“我手機丟了，沒法給你打電話，只好在這裏等你。”

“這麽晚了，什麽事不能明天去公司說？”鄭遠故意沒好氣地問。

沈躍然大著膽子回答：“這件事沒法在公司說，必須今晚在這裏說——能讓我上樓嗎？這兒太冷了。”

鄭遠覺得臉頰有些發燙：“上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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