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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節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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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洋參加完司法考試,終於有時間省視自己眼下的狀態,這才發現,他已經是赤貧了。等待結果的日子裏,他忍著內心的煎熬幹起了送快遞、刷盤子的零工,生活還在繼續,誰也不能把自己餓死。熬到十月份,他在網吧查到了司法考試成績,頓時激動得難以自持,立刻給高睿打電話報喜:“睿哥,我過啦!我過啦!”他說著只覺得嗓子一緊,眼淚一串串地往下掉,怎麽也止不住,引得周圍人紛紛投來莫名其妙的眼光。

“我就知道你秦海洋一定行!”高睿欣喜地說,“接下來有什麽計劃?”

秦海洋擦掉眼淚,哽咽著說:“我打算去連海闖一闖,天無絕人之路,不信我秦海洋以自己的毅力和能力幹不出一番事業來!睿哥,你雪中送炭的兩百塊,將來我得加倍還你!”

父親聽兒子在電話裏說要去連海做律師,立馬炸了毛:“我說你到底要怎麽折騰才算完?四年前讓你回家來做警察,你非一個人跑之江去,搞了半天還被人甩了,現在又要辭掉好端端的正經工作去什麽連海,你非要弄到自己一把年紀還是個無業游民嗎?”

秦海洋不高興了:“爸,你怎麽能這麽說呢,律師是新興職業,再說我們國家法治越來越完善,律師前景一片向好。目前燕都、滬州的一些知名律師,年收入百萬可不是吹的!”

“臭小子,你翅膀硬了還敢教訓我來了?”父親頓時暴跳如雷,“你非要去也行,家裏一分錢都不會再給你。你說說,你在之江工作攢了多少積蓄,掙了錢給我給你媽買過什麽嗎?錢錢掙不到,女朋友女朋友跟人跑了,你這個沒出息的不孝子!”

“好啦,老秦,你就別再揭兒子的傷疤啦!”母親一把搶走了電話,“海洋,你爸說的都是氣話,你可不能記仇啊。”

秦海洋強忍著心中的郁悶說:“媽,我不記仇,他是我爸,他說什麽都是對的,我怎麽都是錯的,從小到大不都是這樣嗎,我習慣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在連海闖出個樣子來給他看的,他秦勝利的兒子絕對不是孬種!”

母親知道周瑤的事對秦海洋的傷害很大,含著淚說道:“好啊,兒子,媽媽相信你。”

秦海洋一拿到司法考試資格證書,便直接趕到火車站買了之江去連海的火車票。他收拾完行李,叫上呂慶和高睿去出租屋附近的小餐館吃飯:“我明天上午就走了,在之江生活了這麽久,也算是緣分,今晚我請你們擼串。”

幾句話聽得幾個人都傷感起來,呂慶說:“你們北方不是講究‘迎客的餃子送客的面’麽,今晚我請你吃面!”

秦海洋堅決回絕了:“不行,今晚必須是我請你們。這陣子我送快遞攢了些錢,吃頓飯還是可以的。”

在秦海洋的堅持下,三個人找了家連個招牌都沒有的小面館坐了下來。高睿說:“秦海洋,你現在手頭緊,我來碗蔥油拌面就行了。”呂慶也立即表示同意。

一頓告別聚餐最終只花了秦海洋十二塊錢,他吸溜著面條,淚水又濕了眼眶。

第二天一早起來,大雨滂沱,帶來了秋的寒意。秦海洋最後環顧了一圈這間比快捷酒店標間大不了多少的屋子,難以言說的滋味湧上心頭。他還是把那個買玩具熊送的相框裝進了行李箱,拖著箱子冒著蒙蒙細雨坐上開往火車站的公交車,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想到再也不會回來了,留戀之情油然而生。他考慮再三,還是給周瑤發了一條短信:“周瑤,我去連海打拼了,再見。”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時候周瑤正手忙腳亂地抱著孩子在嚎哭聲此起彼伏的社區衛生服務站打預防針,看見這條短信的人是舒浩。

舒浩看完短信,默默地將它刪除了。

周瑤好不容易安撫好滿臉鼻涕眼淚的孩子,精疲力盡地喘了一大口氣。她把孩子交到保姆手裏,在等候區的自動售貨機上買了一罐冰可樂,正準備擰瓶蓋就被舒浩奪了過去。他幫忙背著周瑤的女式挎包,看起來莫名滑稽。

“瑤瑤,你現在在哺乳期,怎麽能喝這個?”他說著,擰開蓋子自己喝了一大口,“你想要喝甜品,等媽下班回來,讓她給你做個銀耳湯。”

周瑤在心裏狠狠翻了個白眼,暗想,你使喚起岳父母來倒是很順手啊。但她什麽也沒說,接過挎包,招呼保姆回家。

坐在車上,周瑤拿出手機,確認沒有錯過的重要電話和短信。舒浩見她看手機,忽然想起刪掉的短信很有可能還留在回收站,心跳驟然加快。好在周瑤對自己毫無戒心,只是看了眼沒有新短信的提醒便把手機放回了包裏。

夫妻兩人各懷心事,一路沈默,只有孩子偶爾出發幾個單音節,提醒著他們彼此間緊密的聯結。舒浩忽然說:“等休完哺乳假,我想辦法找找人,給你換個工作吧。公安局太辛苦了,你現在是孩子的媽媽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年到頭地加班加點了。”

周瑤不可思議地看著舒浩,一剎那她覺得,自己對秦海洋的不尊重全都通過舒浩報應在了自己身上。她的內心吶喊著“你憑什麽決定我的人生”,嘴上卻問:“換什麽工作?”

“我先想辦法去了解了解情況,只要不是一線執法單位就行。”舒浩隨意地說,“女人有了孩子總得以家庭為重,再出去沖沖殺殺的,太不合適了。”

周瑤扭過臉望著車窗外,不再說話。她問自己為什麽沒有勇氣反抗其他人來安排她的生活,是因為自己本事不夠,還是根本就懶得反抗?躺在後排安全座椅上的孩子毫無征兆地大聲哭鬧起來,打斷了她的遐想,保姆一個勁地“乖寶寶、好寶寶”地哄起來。她厭倦地閉上了眼睛。

秦海洋扛著大包小包,也沒手打傘,沖進車站時,活像一只落湯雞。他狼狽地站在人來人往的候車大廳裏,心情落寞到了極點。四年兩個月又十天,他即將帶著破碎的心離開之江,前往另一個未知的世界。他想到了不知所終的尚琨,曾幾何時,他還同情尚琨一無所有、浪跡天涯,而今他不也一樣嗎,兩手空空,唯有一份膽量伴隨自己去闖蕩。車站廣播開始播放開往連海列車的檢票提示,他擦了擦沿著頭發掉落在臉上的雨水,扛起行李,朝檢票口走去。

“秦海洋,一路平安!”

他忽然聽到背後傳來兩個熟悉的聲音,轉過身去,只見高睿和許夢靜揮著手沖他跑來,頓時熱淚盈眶。他狠狠擁抱了一下高睿,用力地和許夢靜握了握手:“不是說了不用送麽,還耽誤你們上班。”

“好兄弟當然還是要送一下的。”高睿說著掏出一個信封放到秦海洋手裏,“呂慶今天大夜班來不了,這是我們大家的一點心意,記得保持聯系。”

秦海洋感受了一下信封的厚度,知道是筆不小的數目,怎麽都不肯收:“不行,睿哥,這錢我絕對不能拿。”

高睿把手背在身後,不肯接受秦海洋塞過來的信封:“秦海洋,你要當我們是好兄弟就拿著,到了連海花錢的地方還多著呢,這點錢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拿著吧,秦海洋,將來成了大律師別忘了我們這些窮苦的兄弟姐妹就行。”高睿笑嘻嘻地說,“記得看在黨國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啊!”

離別的氣氛變得輕松起來。廣播又播送了一遍檢票通知,秦海洋依依不舍地同他們告別:“真得走了,靜姐、睿哥,咱們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這個詞,往往充滿了不確定性,當我們說出來時,並不知究竟才能再會,或者時過境遷之後,是否真的還有再會的沖動與熱情。高睿和許夢靜目送秦海洋消失在檢票口,默默地祝福他未來能夠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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