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躍然不知在雨裏站了多久，直到有人抓住他的肩膀，用繩子反綁了他的雙手，把他拖進邵光華的辦公室。濕透的衣褲緊緊貼在他身上，冷得他瑟瑟發抖。他覺得自己活像一條落水狗，坐等著被人棒打。

邵光華還是坐在那張黑色的真皮沙發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嵐姐站在沙發旁邊，臉色陰沈，抹了口紅的嘴唇更像血盆大口了。她使了個眼色，沈躍然被人從背後狠狠踹了一腳。因為手被反綁，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額角重重磕在茶幾腳上，疼得他睜不開眼睛。

嵐姐嚴厲地問他：“今晚七點多鐘有人看到你和小蝶在天臺碰過面，你們都說了些什麽？”

沈躍然明白了小蝶所說的那種不明所以就被人黑的感受。他費力地側過身，看著嵐姐火紅色的尖頭高跟鞋，含糊不清地回答：“她說她不開心，我勸了她一會兒，僅此而已。”

“是嗎，她為什麽不開心？”嵐姐追問道。

沈躍然知道此刻要耍花招恐怕會遭致殺身之禍，便說了實話：“她看到晚上的法制新聞播的吳湘湘販毒案，一個人躲在天臺哭。”

嵐姐和邵光華交換了一下眼神，蹲下身小聲問沈躍然：“她還對你說了些什麽？”

“沒說什麽……”沈躍然的話音未落，背上就挨了一腳，疼得他哆嗦了一下。

嵐姐用犀利的眼神盯著沈躍然，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沈躍然閉上眼睛回答：“她說她不想幹了……”目睹了小蝶墜樓後的樣子，他猜測她生還的可能性很小，邵光華他們一定也清楚這點，才來嚴刑拷打他。估計已經死無對證，只要他咬定一種說法，便是假作真時真亦假。

“她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麽不想做了？”嵐姐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環環相扣，讓人沒有多餘的去思考何如編故事。

沈躍然說：“她說新聞裏播的吳湘湘是她的姐妹，之前也是幹這個的，她不想重蹈那個女孩的覆轍。”

嵐姐又看了一眼邵光華，叫人把沈躍然扶了起來，厲聲告誡他：“丁奇，你聽好了，在這裏你只要管好自己，別人的事永遠不要隨便摻和。現在告訴我，5月29日下班後你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小蝶跳樓自殺……”沈躍然用充滿恐懼的語氣回答，話還沒說完，被嵐姐的一個耳光扇得眼冒金星，嘴裏泛起一股血腥味。

“5月29日下班後你看到了什麽？”她又問了一遍。

沈躍然點頭哈腰地回答：“嵐姐，我什麽都沒有看到，今晚下班後什麽都沒發生過。”

“讓他走吧。”嵐姐揮了揮手，“回去用冰塊敷敷額頭，別腫太明顯了，明天是要照常工作的，你若再接不到客，我閹了你！”

沈躍然回到沙浜村的出租房，恍惚間覺得自己剛才是做了一場噩夢。小蝶和老黑一樣從此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了？他坐在窗邊的人造革破沙發上，呆呆地望著依舊瓢潑的大雨。快五點了，東方沒有一絲破曉的意思。他想洗個熱水澡暖和一下，卻想起二樓公用的浴室已經上了鎖。房東每晚十點就關掉電熱水器鎖門了，要到第二天下午三點以後才開。他用電磁爐燒了一壺水，馬馬虎虎擦洗了一下身子，準備爭分奪秒地睡會兒去見顧偉傑，躺到床上只覺得頭昏腦漲，嗓子疼得直冒煙，輾轉反側，越來越難受，整個人都仿佛身處水深火熱之中。朦朧中，他聽見手機鬧鈴響個不停，掙紮著坐起來，發覺自己骨頭酸痛，渾身發熱，嗓子又幹又痛，跟卡著只刺猬似的。他想關掉鬧鈴聲，才發覺是鄭遠打來的電話。已經是上午九點了，她為什麽要給自己打電話？沈躍然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停擺，想要掛掉電話，卻摁成了接聽鍵。

聽筒那邊傳來鄭遠略帶沙啞的獨特嗓音：“小丁，你沒忘了我吧？”

沈躍然舔了舔快要幹裂的嘴唇，用嘶啞的聲音說：“鄭董，您好……”

“你怎麽了？”鄭遠的語氣有些焦急，“感冒了嗎？”

“大概是的……”沈躍然伸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額頭，有氣無力地回答。

鄭遠沈默片刻，說：“你陪我去醫院的人情我一直找不到機會還，現在我過去帶你看病，你在哪兒？”

沈躍然急忙拒絕：“不用，鄭董，不麻煩您。”

鄭遠卻是鐵了心要去找他：“我知道你們這些人都租住在沙浜村，你要不肯告訴我門牌號，我就挨家挨戶地去打聽。我可是在沙浜村長大的，沒人比我更熟悉了。”

沈躍然妥協了：“您快到了給我電話，我到大路口等您吧。”

鄭遠爽快地答應了。

平時步行十分鐘的路，今天沈躍然用了二十分鐘才到。他抱著昏昏沈沈的腦袋，蜷著酸痛的雙腿坐在路口小賣部外的馬紮上，忍不住打起了瞌睡。迷糊了一會兒，他被人推醒了，瞇著眼擡起頭見是鄭遠。她穿了一身運動服，流露出幾分青春氣息。她摸了摸沈躍然的額頭，驚呼道：“這麽燙！快，我帶你去醫院！”

沈躍然好像渾身的筋骨都被抽走了，癱在副駕駛座上，一動都不想再動。他閉上眼睛，腦袋裏仿佛有火車開過，不停地嗡嗡作響。鄭遠問他去哪家醫院，他只是哼哼了一下。

“那就去最方便的吧。”鄭遠看著他的樣子，同情地摸了摸他的臉頰。

沈躍然再次被鄭遠叫醒時，發現他們到了新業街。這裏到處都是正在施工的樓盤，工程車來來往往，把雨後的馬路搞得到處是泥濘。沈躍然爬下車，搖搖晃晃地跟著鄭遠進了路邊的“康源全程醫療門診部”。

接診大廳裏靜悄悄的，只有一個負責接待的年輕護士。她看到鄭遠和沈躍然，禮貌地問：“請問二位有什麽需要幫助的？”

“麻煩請你們鄭大夫來一下。”鄭遠指了指身後的沈躍然，“有病人。”

沈躍然環顧四周，總覺得這個地方的氣息似曾相識。沒一會兒，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出現在他的視線裏。要不是嗓子啞了，他差點驚呼出來。老黑原來是死在了這裏！

鄭鋼看到沈躍然和鄭遠在一起，也吃了一驚，不過是幾秒鐘他便恢覆了泰然自若的神情：“小遠，你怎麽來了？”

“找你當然是為了看病。”鄭遠把沈躍然拉到鄭鋼面前，“燒得很厲害呢。”

鄭鋼把沈躍然領進了診室，給他量了體溫，查看了喉嚨，和顏悅色地說：“我不管你是怎麽勾搭上鄭遠的，從現在起能離她多遠就多遠，如果做不到的話，你很快就會和老黑一樣，永遠去地底下和樹根蚯蚓作伴。”他說著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寫起了病歷。鄭遠從門外完全看不出他是在威脅沈躍然。

沈躍然說不出話來，知趣地點了點頭。

鄭鋼把病歷和處方遞給他：“急性化膿性扁桃體炎，交了錢上二樓做皮試、輸液。”

鄭遠見兩人出來，起身問鄭鋼：“他沒事吧？”

“沒事，輸三天抗生素應該就好了。”

沈躍然正要去窗口繳費，被鄭遠拉住了：“這是我們自家的診所，不必付錢了，我帶你上去輸液。”

鄭鋼冷淡地說：“小遠，你來看病可以免費，但是外人不行。”

“外人？”鄭遠看了眼沈躍然，愈發覺得他連神態都同石筠極其相似，“大哥，在我眼裏，他已經不是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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