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因公負傷的消息不脛而走，這位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一夜之間成了校友們心中的楷模，師兄弟、師姐妹們紛紛前去醫院探望，差點把病房變成了茶話會現場，直到護士出來幹預，硬生生把探視的人都清走了。高睿聽說醫院嚴格限定了探視人數和時間，特意給李想打了電話，說等他回寧昌家中休養時再登門拜訪。於是李想一回寧昌，高睿便約了平時走得比較近的幾個高中校友一起去看他。

開門的是李想家的保姆，張慧聽到動靜趕緊迎了出來，笑著說：“你們惦記著李想就夠了，還特意帶禮物來，真是太感謝了！他在臥室呢，你們先到客廳坐會兒，我叫阿姨給你們拿水果來。”

“謔，李少爺家好氣派！”高睿感慨道，“這麽大的房子夏天開空調，一天電費就得多少啊！”

另外兩個女生都笑了：“高睿，你考慮的問題真接地氣呀。”

高睿拍了拍腦袋自嘲道：“可不是麽，像我這種眼界的人也就考慮考慮這些接地氣的問題了。”

正閑聊著，李想在張慧的攙扶下慢慢走了出來，看到老同學們，他很開心：“謝謝大家，等我好了，一定請各位吃飯！”

“楷模，你快坐吧。”高睿趕緊挪了挪，把位置讓給了李想，“各位，李同學現在可是警官大學的優秀畢業生代表，沒準能上公安部春晚呢！”

李想笑道：“你要再吹，我可真得飛天上去了。”

這時保姆端著一托盤的切好的時令水果過來了，李想扭頭沖屋裏喊道：“蘇雯，你快點兒，有水果吃！”

高睿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蘇雯怎麽會在這裏？正當她滿腹狐疑時，一個穿連衣裙的女生快步走了過來，真是她！

蘇雯靦腆地笑著：“不好意思，剛才在露臺收衣服。”

“這幾位都是我高中同學，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姜悅、朱怡潔、大陸、阿汪，那位就不必我說了，你比我還熟呢。”李想笑嘻嘻說，“各位，這是我未婚妻，蘇雯。”

大陸叫道：“你小子真有艷福啊！蘇雯，我是李想的同桌，他的糗事我都知道，改天好好說給你聽。”

蘇雯羞澀地笑了。

阿汪指著李想說：“這客你肯定得請了，這麽好運氣！”

李想得意起來：“那當然！我結婚你們可都要來啊！”

兩個女同學發覺了高睿的異常，不停地看她，就在她們想出手阻攔的前一秒，高睿猛地站了起來，把在座的人都嚇了一跳。

“高睿，你尾巴被人踩了？”大陸不滿地說。

高睿扭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和你沒關系，少廢話！”她走到蘇雯跟前，冷冰冰地說，“蘇雯，你出來，我有話要問你。”

李想拉住了已經起身的蘇雯：“聽她的幹嘛？這是在我家，輪不到她對你吆五喝六的。”

“李想，我本來就想和高睿好好談談的。”蘇雯輕輕掰開了他的手，對高睿說，“我們去院子談吧。”

院墻邊的石榴樹下擺著一套戶外桌椅。蘇雯撐開了遮陽傘，對高睿說：“坐吧。”

高睿冷笑道：“挺有女主人架勢的麽，這麽快就把沈躍然忘啦？”

蘇雯坐下來，淡淡地說：“高睿，我有我的苦衷，你知道的。”

“最終能夠做出選擇的還是你自己，你家裏人起不了決定作用。”

“高睿，請你設想一下，要是你的男朋友家庭條件困難，無法在之江買房定居，但是看在他對你真心實意的份上，你爸媽可以在不明顯降低他們的生活水平的基礎上幫你們承擔起這個艱巨的任務，對吧？可是我媽不能，沈躍然現在的條件，更不能。”蘇雯淒然地說道，“貧賤夫妻百事哀，我現在終於深有體會了。當你整天為生計發愁時，還哪來的情啊愛的？高睿，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才是真理。從小到大，我接受的教育就是要節約再節約，什麽都不能浪費，能自己做就堅決不出去買現成的。你體驗過這種生活嗎？我上五年級時，我爸在執行任務時被霰彈槍擊中，你知道他身體裏嵌了多少鉛彈沒法取出來嗎？他火化以後，殯儀館的人給了我九顆鉛彈，九顆。因為它們，我爸的身體完全垮了。我們家的積蓄都消耗在了長年累月的治病的路上。我長身高的時候，秋褲的褲腿每年一截一截地接，顏色還不一樣，我念過一陣子寄宿制的藝校，因為怕被同學笑話，都是等熄燈以後才敢脫掉外褲。上大學以後，你們都有羊毛衫甚至是羊絨衫穿，可我只能穿我媽織的毛線衣，又重又不保暖。你能理解這種總是低人一等的感覺嗎？高睿，貧窮是一種傷害，它能輕而易舉地把人傷得體無完膚。我窮怕了，你知道嗎，現在我不僅擔憂我自己繼續要過一窮二白的日子，還要為我媽媽的晚年操心，我不想她老了以後連看病都舍不得。”

高睿啞口無言，她從未了解過她的真實想法，一直以來，她只是羨慕蘇雯的美麗優雅，羨慕她無論走到哪裏都能獲得男生們的關註，羨慕沈躍然對蘇雯一心一意的愛。人總是這樣，只會看到對方讓自己艷羨的一面，誰又真正能看到笑臉後面的眼淚呢？

“李想給了我一種全新的生活體驗，和他在一起，就像一場夢，一場我做了很多很多年的夢。真的有那麽一天，我買東西的時候也可以只管是不是喜歡而不需要去顧慮標簽上的價格，也不需要再擔心是不是得讓我媽掏空家底幫我買房，等我結了婚，還能把她接來過好日子。高睿，我姑媽說得沒錯，做人不能只為自己考慮。我媽已經苦了大半輩子了，我不想再讓她整天愁眉苦臉、擔驚受怕了。而我更不想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輸給別人。這樣對沈躍然也有好處，他可以尋求更加有利於改善生活的機會。”

“你也太現實了吧！”高睿還是不甘心，大聲質問她，“你怎麽變成這樣了？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蘇雯嗎？”

蘇雯長嘆了一口氣：“我還是我，只是所處的環境不同了，經歷的人和事多了，想法有些改變罷了。高睿，跟我實話，你喜歡沈躍然對不對？”

高睿一下漲紅了臉，立即否認：“你瞎說什麽吶，沒有的事！”

“你就別自欺欺人了。”蘇雯看著她，“現在我主動退出了，也正好把機會讓你。沈躍然是個好人，你的眼光不會錯。而且你和他在一起，也能改善他的生活條件。高睿，你既然這麽鐘情他，就不必再猶豫了。”

“你瘋啦！”高睿一個勁地搖頭，“感情是可以單方面出讓的嗎，這樣顯得你很無私嗎？你有沒有考慮過沈躍然的感受？”她站了起來，決定結束談話：“算了，不說沈躍然，這個話題簡直毫無營養。蘇雯，我對李想還是比較了解的，他當然不是個壞心腸的人，只是做事沒有什麽長性，又比較任性。和他在一起時間長了，你會比較累。反正，好自為之吧。”她說完就要回屋去。

“高睿！”蘇雯叫住了她，“你還是祝福我的，對吧？”她走上前，拉住了高睿的手：“我和李想的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做我的伴娘好嗎？其實我最不能失去的，還是你的友誼。”

高睿看著她真誠的眼神，心又軟了：“好吧。”

“謝謝你！”蘇雯激動地擁抱了她，哽咽道，“謝謝你原諒我的自私，我知道你會懂我的。”

高睿抱著蘇雯瘦弱的身體，感到強烈的悲哀。歸根結底，沒有堅實的物質基礎的愛情終究還是要輸給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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