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躍然和其他打工的服務生一起住在位於地下一層半的集體宿舍裏，房間裏住了六個大小夥子，屋裏只有幾扇細長的窗戶可通風，窗外就是紗柳巷的地面。吳湘湘就是從這上面的中央空調通風管裏跑出去的。他擡頭望著斑駁的天花板，仿佛還能聽見這個瘦弱的姑娘拼盡全力在狹窄的管道裏往前挪動的聲響。到底還有多少像吳湘湘一樣的無辜女孩被禁錮在暗無天日的空間裏？他走出房間，站在陰暗逼仄的走廊裏，豎起耳朵傾聽周圍的響動。走廊兩側共有四間宿舍，廁所和浴室是公用的，走廊盡頭是消防樓梯，電梯不停靠這一層，確保顧客不會誤入。他站了一會兒，只聽見墻內隱約傳來的電梯運行聲和下水道的流水聲。忽然，一陣急促的鈴聲從墻角傳來，嚇了他一跳。制服筆挺的男女服務生們紛紛快步走出來宿舍，有人見沈躍然還楞著，好心提醒道：“新來的，這是晚飯鈴，吃過飯立馬就得開工了，還不快走！”

“夢樂谷”的工作紀律和白柳所竟有異曲同工之妙，沈躍然不禁有些驚訝。晚餐只有半小時，然後是開工前的例會，菁姐見到面貌煥然一新的沈躍然，眼神亮了一下，她叫過來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說：“馬經理，這是小丁，從今天開始跟著你做學徒。”

馬經理沖菁姐拋了個媚眼，令站在一旁的沈躍然牙根都有些發酸。“OK啦，謝謝菁姐，我們二樓終於來新人了，這可是大好事！”他娘裏娘氣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小丁，你跟我來吧。”

馬經理是量販式KTV的樓層經理，他領著沈躍然去熟悉包間的布局，一路上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相比一樓迪廳酒吧和四樓高檔會所，我們樓層客戶類型最多，有出來釋放壓力的學生、有談生意的公司白領、有聚會的親戚朋友……來這兒消費的人，三六九等全都有。你記住，在這種地方工作，首先要學會觀察客戶的種類和特點，介紹適合他們的服務，看人下菜，是我們最基本的技能，懂嗎？”

沈躍然聽到“適合的服務”時，整個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他連忙點頭答應：“馬經理，知道了。”

馬經理順手摸了一把沈躍然的後腰：“你暫時就坐前臺，好好學著點兒吧！除了正式的場合要叫我馬經理，平時就叫我阿德吧。”

夜幕降臨，喧鬧的城市華燈初上，“夢樂谷”即將迎來絡繹不絕的顧客。與此同時，在白柳所所長辦公室裏，黃雷指示顧偉傑和謝彬對金沙開展一次大規模的突擊清查行動：“雖然我們最終沒有拿到吳湘湘的錄音證據，但這表明了金沙那些娛樂場所，尤其是‘夢樂谷’的非法交易一直都是存在的，只是我們一直沒有找對方式和方向——小沈怎麽樣了？”

謝彬欣慰地回答：“他成功混進‘夢樂谷’做了服務生，這可比之前送貨有利多了，希望能夠盡快獲得線索。我倒是真沒想到，這80後獨生子女年輕人能這麽有擔當。”

黃雷立即表示了讚同：“是啊，這次行動結束，一定得給他報個立功嘉獎。他父親那邊我們也要再多關心一些，年輕人沒有後顧之憂，才能更好地投入工作。”

黃雷、顧偉傑和謝彬籌劃著突擊行動的同時，“夢樂谷”五樓的經理辦公室裏，氣氛也是異常凝重。邵光華垂著手站在沙發前，像是一個犯了錯誤準備接受老師批評的小學生。沙發上坐著一個身材頎長健壯的男人，他約摸三十五六歲，理一個利落的板寸，五官端正，頗有幾分京劇老生的氣質。男人把玩著一個奢侈品牌打火機，神情嚴肅。

“你們打算怎麽處理這件事？”他嗓音渾厚，語氣陰沈。

邵光華低著頭回答：“那個貨車司機始終不肯說實話，我們已經把人解決掉了，貨我們一定會想辦法追回來的。”

男人忽然把手中的打火機砸向玻璃茶幾，“砰”地一聲後，茶幾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紋。“該找的人和東西找不回來，還惹出了人命？”他低吼道，“你們還真是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飯桶！幹不了就幹脆別幹了，愛去哪去哪吧。”

“鄭總，我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的！”邵光華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回老家的可能性最大，我已經派人出發去找了。”

“這種錯誤只允許出現一次。”被稱為鄭總的男人鐵青著臉，“盡快把貨追回來。”

“是，一定。”邵光華畢恭畢敬地說，“鄭總，今年上半年‘夢樂谷’的生意一直在走上坡路，今晚是周五，肯定又很熱鬧，我帶您去轉轉吧。”

前臺的對講機裏傳來菁姐的聲音：“邵經理馬上帶鄭總來視察，各樓層經理註意工作狀態。”阿德立即抓過對講機回了一句“收到”，拉起沈躍然跑向電梯口，“大老板要來，一會兒站好了啊！”

“誰要來？”沈躍然還沒有抓住重點。

“咱們的頂頭上司邵光華和真正的後臺大佬鄭航！”阿德小聲說，“做服務生就要有服務生的樣子，衣服要挺刮，眼睛別亂瞟，懂嗎！”

沈躍然感到一陣興奮，終於要見到這兩個關鍵人物的廬山真面目了！他早就想見識一下，這位表裏不一的“民營企業家”到底是什麽樣的了。

鄭航在邵光華的帶領下象征性地視察了一通就離開了。他前腳剛走，顧偉傑帶著人後腳就到了。沈躍然低著頭坐在服務臺後面，把臉藏在電腦顯示器後面。

“開燈！開燈！把門都打開！”隨著一聲聲嚴厲的喝令，服務生們老老實實地挨個進包間去開燈，原本幽暗的包間頓時燈火通明，客人們紛紛停止了娛樂，抑或不滿，抑或慌張。

“這是怎麽啦，領導們這麽晚還來檢查工作啊？”邵光華匆匆跑來，滿臉堆笑。

“喲，顧所長也來啦？”他皮笑肉不笑地朝黃雷點點頭，“大晚上過來也不打聲招呼，是信不過我的小店嗎？”

沈躍然偷偷觀察著黃雷和謝彬，只見他們兩個臉色凝重。

“我們可是合法規範經營的正規場所。既然來了，我給各位介紹一下：包間門都是透明玻璃，對內可見；我們的服務生都會關照客人不得反鎖房門。謝隊長，今晚要看賬本和員工登記本嗎？各種可要看清楚啊，我們這兒的姑娘都是賣藝不賣身。不過她們若是下班以後出去拉私活兒，公司可沒法管呀。”他轉身對阿德說，“馬經理，麻煩你通知一下菁姐，把財務部的賬本，人力資源部的員工信息檔案都拿到前臺來。”

臺賬一會兒就被全部拿到了前臺，謝彬親自上前查閱。沈躍然看了他一眼，見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和看到陌生人一樣，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過刻意了。

“服務員全都站到這邊來！”葉舟指著墻邊大聲命令道，“一個都不許落下！”

沈躍然跟在其他人後面老老實實地站了過去，表面不動聲色，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參加行動的幾個輔警、保安全是熟人，就怕這些人裏萬一有露出破綻的，那該如何收場。好在他擔心的情況並沒有發生，當謝彬念到“丁奇”，他答了一聲“是我”時，在場的人都沒有表現出異樣的神色。核對完員工信息，黃雷他們便收隊了。

“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我這小心臟都要承受不起了！”阿德捂著胸口，一臉惶恐加怨憤，“警察一來，今晚的生意算是徹底砸鍋了，我看提前打烊得了！”

“什麽時候輪得到你啰嗦？”邵光華突然爆發，“你們這些樓層經理把該管的人都給我管好了，誰敢再出岔子，我扒了誰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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