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柳所開始“搞金沙”，第一站查的竟然是“夢樂谷”，著實令所有的娛樂場所老板們感到意外。這麽多年來，“夢樂谷”仰仗著遠航集團的強大支撐，順風順水，生意興隆，白柳所動誰都不會想到先動他們。一時間，各種小道消息不脛而走。有人說白柳所去年新上任的所長是省裏某位領導的親戚，背靠大樹自然底氣十足；有人說遠航集團敢和國企搶生意，得罪了不該得罪的自然遭報覆。邵光華急得嘴裏起了幾個泡，一方面叮囑幾個樓層經理看住場子，另一方面催促派出去的人盡快找到吳湘湘，否則鄭航定饒不了他。

沈躍然聽說這次突擊行動只查到兩起聚眾吸毒的，心中責怪所領導操之過急了。清查之後，阿德格外謹慎，一再叮囑沈躍然提高警惕：“坐前臺最重要的就是得準確鑒別客戶，你可一定得瞪大眼睛看清楚了，別讓公安局的便衣混進來，明白不？”

沈躍然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馬經理，我們這兒有那種犯法的生意？”

阿德立刻豎起食指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這是你該問的嗎？我告訴過你了，少說話多做事，管好你分內的工作，讓你幹嘛你就幹嘛，不該你知道的，就別瞎打聽！”

沈躍然縮著脖子“哦”了幾聲，心想，紙怎麽包得住火，“夢樂谷”的非法勾當早晚能讓他發現證據。

淩晨兩點多，唱夜場的最後一撥客人終於也離去了，清潔工忙著打掃衛生，包間門都敞開著，悶了一晚上的煙酒混合的難聞氣味充斥著整個樓層。外頭剛有幾個醉鬼打架鬥毆，警察趕來收拾了殘局，喧鬧了好一陣的街道又恢覆了安靜，沈躍然望著玻璃幕墻外昏暗冷清的街道，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小丁，下班了。你不抓緊回去歇著，沒兩天人就該吃不消了。”阿德打了個哈欠，上前就要去攬沈躍然的肩，“走吧，別舍不得這夜景了，今後還有你看的。”

沈躍然聞到了阿德身上的男士香水味，趕緊閃到了電梯旁，摁了下樓鍵：“馬經理，電梯來了。”

阿德不高興地翻個了白眼：“現在下班了，叫我阿德！馬經理長馬經理短的，太不親切了！”

電梯幾乎滿員了，沈躍然打算改走樓梯，卻被阿德抓著胳膊硬擠了進去。十幾個人幾乎前胸貼背後地站在一起，沈躍然分明感到阿德把手放在自己背上來回摩挲著，惡心得他汗毛倒豎。就在尷尬別扭的時分，他的手機響了，《卡門序曲》的旋律響徹電梯。這個鐘點誰會打電話找他，難道是家裏出了什麽事？沈躍然的心跳驟然加快，一時竟沒勇氣去接。周圍有人不耐煩了，紛紛明知故問誰的電話啊，吵死了，怎麽不接？

“你倒是接電話呀！”阿德捏了一下沈躍然的腰。

這時電梯到了一樓，門一打開，沈躍然趕緊擠出去，從褲兜裏掏出了手機。來電顯示是春州的一個固定電話號碼，確定不是老家來電，他才松了口氣。他沒有春州的熟人，這個鐘點，十有八九是打錯了吧。他本想掛掉的，不慎摁成了通話鍵。

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子怯生生的聲音：“請問是丁奇嗎？”

“是，你哪位？”

“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我、我是吳湘湘，你還記得我嗎？”

仿佛一個驚雷在耳畔炸響，瞌睡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沈躍然快步走到大堂的角落裏，盡可能地壓低聲音：“當然記得，你怎麽了？”

吳湘湘猶猶豫豫，欲語還休：“丁奇哥哥，你說我要是遇到危險可以找你，說話算數嗎？”

沈躍然脫口而出：“當然算數！你遇到什麽事了？”

吳湘湘因為緊張有些結巴：“當時、當時我急著逃命，忘了自己身上還有一包‘媽媽’叫我帶給客人的貨，今天下午有個男的打電話給我，說、說要買我這包東西才記起來。他們出價五十塊錢一克，我不知道那包東西有多少分量，但我知道賣這個肯定是要、要坐牢的，可我怕我不賣的話，他們會、會找到我家裏去，到時候我爸媽都會被連累的……”

沈躍然立即就明白了，對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買吳湘湘手裏的“貨”，交易不過是一個誘餌罷了，她一旦露面，極有可能性命難保。他沒敢直接告訴吳湘湘眼下極其危險的處境，怕她知道以後會更加亂了方寸。他問她：“你手裏的‘貨’到底是什麽？”要想出可靠的解決辦法，得先弄清楚具體情況。

吳湘湘回答：“是白粉。丁奇哥哥，我該怎麽辦？”

“湘湘，我還是建議你報警。你也明白這是犯法的，這包東西在你手上多放一天……”

沈躍然的話還沒說完，她就斷然拒絕了：“不行，絕對不行！我沒跟我爸媽說我去之江究竟幹了什麽，他們相信我一直在春州做商場營業員。我要是被突然之間被警察抓了，他們肯定受不了！丁奇哥哥，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沈躍然的大腦高速運轉起來，勸說吳湘湘去自首是行不通了，他必須要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保護得了她，又能抓住“夢樂谷”涉嫌毒品交易的鐵證。忽然靈光乍現，他想到一個自認為周全的好主意：“他們肯定還會聯系你的，你就要求回之江開發區交易。這段時間記得出門千萬要結伴同行，可以的話，幹脆換工作換住處，總之千萬不要單獨和他們接觸。他們要是同意你的要求，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我會想辦法對付他們的！”

吳湘湘既感激又有些懷疑，這個丁奇到底是什麽人，他憑什麽對自己這麽有信心？可是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她決定聽他的，搏一把。

沈躍然正準備掛電話，背後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嚇得他一哆嗦，差點掉了手機。

“你躲在這兒和誰打電話呢？”

大堂的燈已經熄了一半，東側的酒吧門內隱約傳來勁爆的蹦迪音樂，阿德站在一個天使雕像旁邊，陰影剛好遮擋了他的臉，看不見他的表情。

沈躍然隨口編了個理由：“是我女朋友。”

阿德“哦”了一聲，轉身走了。沈躍然悄悄籲了口氣，接下去要做的，就是盡快通知謝彬。吳湘湘若能成功回到開發區交易，那就成功了一大半了。回到宿舍，他給謝彬的臨時手機號發了一條短信：“三叔，三嬸上午十點到火車站，你去南廣場接她一下。”這是他們約定的接頭暗號，上午十點他們將在火車站南廣場見面。

結束和沈躍然的通話的吳湘湘立即收拾了一個背包離開了租住的地方，打車直奔火車站。她滿心恐懼，不知該去哪裏，在售票廳徘徊了許久，她咬咬牙，買了一張去之江的車票。既然要把他們引回之江，不如她先走一步，這樣的勝算更大。她想要去投奔丁奇，現在只有這個萍水相逢的好心人可以給她一點點安全感了。兩個小時後，列車離開燈火通明的站臺，駛入了蒼茫的夜色之中，一路向東飛馳。再過一會兒，東方的天空就要泛出魚肚白了，當朝陽的光輝撕開雲層，灑向大地的時候，需要借助黑夜來保護自己的一切都將無所遁形。

陽光終於沒了之前的毒辣勁兒，秋風和煦，之江到了旅游的黃金季節，火車站廣場上人流如織，沒有人註意到兩個男人在南廣場中央的花壇邊碰了面。沈躍然把吳湘湘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了謝彬。謝彬點頭道：“就按你的計劃執行，只要等到吳湘湘的電話，我們就立即部署行動。小沈，你成長得快，黃所對你的表現也很滿意。再熬一熬，等任務結束了，所裏肯定給你放一個長假。”

沈躍然問：“師父，我爸他還好吧？”

“我上周末去看過他，面館生意恢覆得不錯，他充實得很。”謝彬掏出煙遞給他，“他讓我轉告你，家裏有他在，你什麽都不用操心。可我看得出來，你媽不在了，他內心還是非常寂寞的，有機會一定要多陪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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