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躍然見到謝彬，仿佛見到了救星。“師父，老五他們怎麽樣了？”他雙眼浮腫，胡子拉碴，一夜之間似乎老了好幾歲。

謝彬望著潺潺流動的河水，像是被心中的悲傷怨憤堵住了嘴，怎麽也開不了口。他使勁咽了幾口唾沫，艱難地說：“老五一家四口，都沒了……”

沈躍然“啊”了一聲，直勾勾地瞪著謝彬：“師父，你說什麽？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呢……”他伸手抱住了自己的頭，“起火原因查出來了嗎？”

“初步調查的結果是電瓶車過度充電引起的。”

沈躍然狠狠拍了一掌橋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老五根本沒有電瓶車，他媽、他姐姐和嫂子，沒有一個人會騎電瓶車！”

謝彬的臉色愈發冷峻：“你確定？”

“當然百分之百地確定了！”沈躍然狂躁地抓著自己的頭發，“師父，這是謀殺，絕對是一起謀殺！師父，能讓我再看一眼老五他們嗎？”

謝彬搖了搖頭：“都炭化了，還是別看了。”

沈躍然想起離開作坊的時候，老五和家人正打算吃晚飯，老五的母親還招呼他一起吃。活生生的人說沒就這麽沒了，他難過地蹲下身去，狠狠錘了幾下自己的額頭：“我他媽怎麽就丟了備份錄音的U盤呢，我怎麽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呢？老五在九泉之下都會怪我的吧！”

謝彬陰沈著臉，點了根煙：“回來吧，我去跟黃所說，任務終止。”

沈躍然蹲在地上仰頭瞪著謝彬：“師父，那之前的工作不都白做了？”

“可眼下還有繼續下去的辦法嗎？”謝彬反問他，“證據丟的丟，燒毀的燒毀，你連落腳點都沒了，你告訴我，任務怎麽執行下去？”老五是他花了好幾年的工夫培養出來的線人，相比顧偉傑的懊喪，他還多了一份心痛。

沈躍然站起來懇切地說：“師父，這個任務不能終止，我要為老五報仇！”

謝彬聽到這激進的話，連連搖頭：“小子，你冷靜點，老五的案子不會就這麽了結的，有了他們根本就不騎電瓶車這麽重要的突破口，我們一定會追查到底。”

沈躍然紅著眼睛問他：“這一點必須由我去證明，那麽我以什麽身份出現，是臥底警察沈躍然還是作坊夥計丁奇？可是萬一要是查不出破綻呢，也許老五真有一輛我沒見過的電瓶車怎麽辦？師父，偽裝身份不容易，要暴露可就太簡單了，我不想讓這幾個月的工作就這麽白幹了。”

謝彬對沈躍然有些刮目相看，這小子是在這一夜之間成長的嗎？他並信不過這個矜持又有些軟弱的年輕人，用冷淡的語氣說：“沖動是辦不好事的。你現在太激動了，等你完全平靜下來我們再討論這件事吧。”他拍了下沈躍然的肩，“走，我先帶你找個地方住下來。”

“師父，我現在頭腦很清醒。”沈躍然固執站在原地不肯動，“我知道有個人可以投奔，他就在‘夢樂谷’工作，我過幾天去找他，讓他幫我謀份工作。師父，你就當是賭一回吧，你押我贏行嗎？”老五一家的橫死像鋼針一樣紮著他的神經，紮得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回想起畢業前在夏偉他們面前碰的釘子，想起李想輕蔑嘲諷的眼神，想起母親的過世和蘇雯無情的轉身離去，他發覺自己這些年來沒有幹成過任何一件事，沒有扮演好任何一種角色，連著面對高睿無私的情誼，他作為一個普通朋友都是說不過去的。他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麽渾渾噩噩下去了，除了拼命努力，他沒有任何資本讓自己立足。臥底，是他眼下能夠證明自己的唯一機會了。

“你確定那個人靠得住？”

“師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試試怎麽知道能不能成功？”

謝彬正視著沈躍然的眼睛，從中看到了堅定的決心。他點了點頭：“那我也得先向所領導匯報，他們若是同意你的方案，那就繼續執行下去吧。當務之急是要找個地方落腳，我給你找了家快捷酒店，先去湊合一兩天，你現在可是一無所有，該補辦的證件該添置的家當都抓緊去辦。”

顧偉傑聽完謝彬的匯報，都快擰抽筋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他有些得意地對黃雷說：“黃所，我沒看錯吧，小沈這樣的年輕人還是有擔當有作為的。我們一定要讓白柳所突破多年來的瓶頸，把金沙一帶的社會風氣好好整治一通。”

黃雷的情緒並沒有受到多大感染，他關照謝彬：“老謝，沈躍然接下去的行動你們要更加密切地關註。老五作坊的火災說明了對手的力量比我們想的更強大，千萬要讓小沈註意安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寧願放棄任務也不能白白犧牲自己的性命。”

謝彬望著黃雷堅毅而平和的目光，用力點了點：“知道了，黃所，我一定把所領導班子的意見傳達給他。”

兩天後，沈躍然拿著補辦好的“丁奇”的身份證，扛著被子鋪蓋在剛通車不久的蘭江四橋下給自己搭了個簡易窩棚。他始終牢記著老五的那句話“既然演了就往真裏演”，他穿著洗得卷了邊的圓領衛衣，許久沒理的板寸跟刺猬似的，嘴邊的胡茬同雜草一樣肆意生長，站在公廁的鏡子前看著自己失魂落魄的樣子，他確定自己就是一個不幸失業的青年外來務工人員，眼下最要緊的是再找一份工作好糊口度日。他在心裏演練了幾遍能夠想到的場景，空手出了門。

下午兩點的金沙一片安靜祥和，沈躍然覺得，這個地方就像是一頭晝伏夜出的野獸，白天靜靜地蓄積力量，待到夜深人靜時才釋放出全部的狂野。他站在“夢樂谷”外的馬路邊向裏張望著，豪華的蝴蝶門只開了一扇，暑假早已結束，周邊各所三流學校的學生都回去上課了，白天消費相對便宜的量販式KTV也沒什麽生意。門前的停車場上只停著一輛黑色寶馬轎車，後來他才知道，這是經理邵光華的座駕。他本想從正門進去，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臟兮兮的球鞋還是放棄了，就他這一身行頭，進了門也得不到笑臉相迎的待遇，可能話都來不及說就被保安丟出來了。於是，他轉進紗柳巷，熟門熟路地摸進了“夢樂谷”的後院。

看著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他不禁又想起了和老五一起來送貨的日子。最終謝彬只是給他看了一張現場照片，作坊的設備都燒變形了，墻壁熏得一片烏黑，地上淌著積水，老五和他的家人都蓋著白布，一動不動地躺在靠近大門的地上。或許他們已經跑到門口了，但是已經沒有了打開卷閘門的力氣。他不敢去想白布下面那些人體的模樣，越是熟悉的人越是不忍見他們受傷。沈躍然深深嘆了口氣，上前敲響了那扇他原本每天都要通過的綠色鐵門。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在門口問：“誰？”

沈躍然聽出是老黑的聲音：“老黑，是我，水洗廠的小丁。”

門“咣當”一聲開了，老黑的撲克臉出現在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沈躍然，冷冰冰地問：“你來做什麽？”

“老黑，五哥的作坊失火了，他們全家人都沒了……”沈躍然可憐兮兮地說，“我剛好告假回了一趟老家才逃過一劫。真沒想到，我才走了四天，回來就成這樣了……”他說完了，等著老黑的反應。可是老黑依舊一副漠然的樣子，那神情和夏偉等著他說出要替蘇雯找工作這件事時候的如出一轍。沈躍然明白了，老黑是要讓他自己把目的說出來，他在內心裏不由地哆嗦了一下，此人絕非等閑之輩。

“老黑，我現在沒地方去了，我想跟你混口飯吃。”他小聲說。

老黑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不行，這事我做不了主。”說罷，他快速退回屋裏，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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