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的車隊開到周瑤家樓下的時候，秦海洋遠遠地躲在小區公園的涼亭裏，手裏還拿著裝著他和周瑤唯一一張合影的相框，他想趁機把合影送給她，也算留個念想。可是當他看著穿白色抹胸婚紗的周瑤走出單元樓時，只能呆呆地佇立在原地。她穿婚紗的模樣，他大二那年就想象過了，果然和他想的一模一樣。她真美，從來沒有那麽美過，聖潔的白紗披在她纖瘦的身上，使她宛如仙子。然後，他看到了舒浩。舒浩一身黑色西服套裝，胸前別著鮮花，滿面春風，仿佛一只鬥勝的公雞，趾高氣揚地快步走到周瑤面前，彎下腰，抱起了自己的新娘。在圍觀者們的喝彩聲中，他把周瑤抱進了婚車。婚車車隊緩緩開動了，緊跟著的是此起彼伏的鞭炮聲。盡管鞭炮聲震耳欲聾，秦海洋還是清晰地聽見了“哢嚓”一響，他的心如同被砸在地上的玻璃杯，碎成了一堆渣。

周瑤婚禮那天晚上，秦海洋叫上呂慶和高睿在酒吧見了面。約摸大半年沒見過呂慶了，他胖了一些，顯出成熟男人的氣質。他有些局促，總覺得酒吧是自己犯下錯誤的地方，能不去還是不去的好。

秦海洋把他摁在座位上：“你東張西望地幹嘛？放心吧，許夢靜沒來，我叫你還能把她也一起叫上，你當我沒事兒找抽？”

呂慶連忙搖頭：“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秦海洋坐下來，把酒水單遞給呂慶：“喝什麽？”

呂慶又條件反射地緊張了一下：“就啤酒吧，喝多了、回去晚了都不太合適。”

秦海洋甩了個鄙視的眼神過去：“我說你好不容易逃離許夢靜的魔爪，怎麽仍舊成了妻管嚴？你到底是不是純爺們？”

呂慶抱著腦袋苦笑道：“秦海洋，話不是這麽說的。你沒歷經過，根本體會不到我的痛苦。孩子剛生下來兩個月，我爸媽和我岳父都還沒退休，白天就我岳母幫忙帶著，晚上自己帶，每晚起來四五回都算是少的，真是累得受不了，哪還喝得動酒。”

高睿和秦海洋無奈地對視了一下，他們和呂慶已經不在同一個人生階段上了，他們不知還要多久才能擁有呂慶現在的生活體驗。秦海洋給呂慶倒了一杯：“兄弟，你步子邁太大了，把我和睿哥甩出十萬八千裏啊。”

呂慶搖著頭自嘲道：“我可不就是步子邁太大扯著蛋了麽，我是怎麽回事之江的校友還有不知道的嗎？連你也嘲諷我，叫我情何以堪啊。不過話說回來，過日子也就那麽回事，和誰一起過不都得面對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日子長了，什麽愛不愛的，關了燈世界都一樣。”

“喲，你這總結得很深刻啊！”秦海洋豎起了大拇指，“這麽說我覺得我今晚也沒必要借酒消愁、痛哭流涕了。”

“感情本來就是靠時間培養的，搭夥過日子久了，自然而然也就習慣了。”呂慶以過來人的口吻教育起秦海洋來，“海洋，還是那句話，天涯何處無芳草，錯過了周瑤，也許還會有王瑤李瑤，過了這個村，自然還會有下個店，沒準還能遇到更好的。”

秦海洋把酒瓶使勁往桌上一放，忽然變了口氣：“呂慶，我發現你小子還真沒良心啊！這要讓許夢靜聽到了，得拿刀上你家把你淩遲了吧！”

呂慶兩手一攤：“那你要我怎麽說？秦海洋，今晚是你要我和睿哥來陪你解愁安慰你的，不是我自願來的，我說下班不回家吃飯了，我老婆還跟我別扭呢！”

秦海洋冷笑道：“對對，你有老婆有兒子你牛逼。我真替許夢靜不值，千裏迢迢地跟你來之江，卻落得個形影相吊的下場。”

呂慶惱了，也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秦海洋，你今晚張口閉口的許夢靜到底是幾個意思？周瑤甩了你，你就來戳我的痛處，這樣讓你覺得高興了嗎，你憑什麽把自己的痛苦轉嫁到我身上來？”

秦海洋被呂慶擊中了要害，頓時漲紅了臉，正要反擊，被高睿搶過了話頭：“海洋，如果你要用比慘來撫慰自己受傷的心靈，今晚這頓酒你怎麽不叫沈躍然來呢？許夢靜和呂慶早已是過去式了，也許人家靜姐早已放下，你又不了解她，何必非要拉人家來類比自己的心情呢？你不叫沈躍然是不敢跟他比對吧？他沒了媽，又沒了女朋友，還沒錢，一窮二白的滋味誰有他體會得深？這麽幹有意思嗎？”

秦海洋一時語塞，楞了一會兒才拍拍呂慶的肩，拿起一瓶啤酒沖他晃了晃：“對不起，兄弟，是我心態不好，我敬你們，先幹為敬！不過睿哥，你有一點說錯了，不是我不邀請老沈，是根本聯系不上他。”他仰起頭，一口氣吹了一瓶，放下酒瓶，大聲說道，“周瑤她爸說的對，一個碌碌無為的男人是不值得托付終身的。好男兒志在四方，你們都等著吧，我發誓一定要打拼出個樣子，讓曾經鄙視我羞辱我的人統統對我刮目相看！”

秦海洋一晚上不知喝了多少瓶啤酒，醉得一塌糊塗。從酒吧出來，高睿和呂慶一邊一個架著他，他一路走一路吐，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把秦海洋送回了住處，高睿向呂慶打聽起沈躍然的情況來：“呂慶，你最近見過老沈嗎？”自從他母親去世那天他們見過之後，沈躍然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般。

呂慶漠然地回答：“沒有，我最近一次見他是在我自己的婚禮上，這都多久了？”他掰起了手指，“時間竟然過這麽快，都8個月了啊。”

高睿看著呂慶深重的黑眼圈和頹廢的眼神，忽然同情起他來：“你快回去吧，有了孩子可就大不一樣了。都說帶個孩子起碼3年睡不醒，路漫漫其修遠兮，加油吧。”

呂慶揉著太陽穴，打了個哈欠：“睿哥，還是你能理解我的處境。那我先走了。”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四仰八叉鼾聲如雷的秦海洋，還是覺得不放心，又坐下了，“還是你回去吧，你一個女孩子留在這兒太不合適了。”

“你不是還得回去照顧孩子嗎？晚上就傅老師一個人恐怕不行吧。”

呂慶看了眼手表，說：“自從孩子出生，我岳母就和我們住在一起，有她在問題不大，我呆到十一點再說吧。萬一這家夥要吐，你一個人可搞不定他。”

墻上陳舊的時鐘發出刺耳的聲響，高睿和呂慶坐在逼仄的飯廳裏，不禁回憶起在這裏的第一次聚餐，好像也沒過了多久，當時坐在這裏高高興興地吃著喝著的幾對人，竟然散得一個不剩。彼此沈默良久，呂慶終於開了口：“睿哥，許夢靜最近怎麽樣？”

高睿心想，你到底還是忍不住問了。“上班下班，沒什麽好，也沒什麽不好。正如你所說，時間長了，自然也就想明白了。”她平靜地說。

呂慶低下頭去，小聲說：“如果能有機會，我還是應該當面向她道個歉。女人其實真挺不容易的，我經歷了傅老師生孩子這一關才明白，女人比男人承受的痛苦和責任要多得多，在她還是女孩的時候，刁蠻任性一些又何妨呢？”

高睿驀地被感動到了，一瞬間鼻子都有些發酸：“其實也沒必要非得道歉，只不過現實證明了你們倆不合適罷了。我早就提醒過她，占優勢的一方不能一味地無理取鬧、有恃無恐。今天的損失有一大半是她自己造成的。”

秦海洋從宿醉中掙紮著爬起來，捧著似乎能夠晃出水來的腦袋跌跌撞撞地跑進廁所，跪在馬桶邊拼命幹嘔的時候，周瑤和舒浩剛剛登上了飛往曼谷的航班，開始他們的蜜月旅行。

“要飛四個多小時呢，你換個鞋吧。”周瑤從旅行包裏拿出準備好的一次性拖鞋遞給他。

舒浩頭也不擡地接過拖鞋，說了聲“謝謝”，拿出了報紙。

因為舒浩的慢條斯理，他們是最後一對登機的乘客。行李架幾乎被其他乘客的箱包占滿了，周瑤費了好大勁才把旅行包塞好。她坐下來，看了一眼舒浩，他仍在專心地讀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周瑤很失望，她不禁想，要是和秦海洋一起旅行，提包扛箱子這些體力活一定是他全包的。後悔了嗎？她不敢細想，只能轉過臉，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淚水。沒有完美的人生，當然也沒有十全十美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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