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躍然跟著老五去“夢樂谷”送了好幾次貨，才勉強記住了這家龐大而又富麗堂皇的高檔夜總會的大致布局。“夢樂谷”是一棟獨立的五層樓房，一樓是迪廳酒吧、二到三樓量販式是KTV、四到五樓是更具有私密性的高檔包間，樓內回廊曲折，錯綜覆雜，初來乍到，稍一轉悠便會迷失方向。作坊承接了“夢樂谷”桌布、床上用品的清洗業務，沈躍然和老五每天上午十點去一次，送回洗幹凈的再取走需要清洗的。貨車只能從樓房西側一條叫“紗柳巷”的小路進出，走專門的貨物通道把東西送到指定的倉庫裏。沈躍然每次都借口上洗手間進入會所內部，小心翼翼地探查，企圖尋找不同尋常的情況。可是上午的時間段，往往是夜總會最清閑的時刻，絕大部分工作人員都還沒有上班，只有清潔工們打掃著前夜狂歡的人們留下的殘局。

“下回還是換個借口吧。”上了車，老五關照他，“你沒覺得老黑已經對你有所起疑了？”老黑是專門負責接貨的，四十來歲，個頭不高，黝黑而結實，看著便不是個善茬。

沈躍然拍了下腦門：“我還真是忽略了這點。可是我們這個鐘點來這兒，真的很難發現線索。還是得想想其他辦法。”

“這種事急不來的，能在這種地方立足的，全都不是省油的燈，你越急可能越是達不成目標，反而有可能捅婁子。”老五安慰他：“我在白柳這些娛樂場所進進出出這麽多年，認識了些夜場保安，不少線索是從他們嘴裏套出來的。你再耐心點，也許哪天就來機會了。”

第二天沈躍然再去送貨時，偷偷留意了一下老黑，他似乎一直在暗中觀察著自己，表面上波瀾不驚，實際上早就把他的一舉一動都記在了腦子裏。“老黑，借個火唄？”他忽然故意湊上去搭訕，倒把老黑嚇了一跳。

老黑環顧了一圈碼得整整齊齊的床單被套，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要抽去外面抽，這兒可不行！”

沈躍然掏出煙扔了一根給老黑，爽快地答應了：“出去抽一根吧，順便透透氣。”

老黑對沈躍然突如其來的熱情有些不太適應，不過男人之間的交情往往從一根煙開始，他把煙夾在耳朵上，跟著沈躍然來到了倉庫外的停車場上。知了扯著嗓子嘶鳴，愈發令人渾身燥熱，他們站在樹蔭下一邊揮汗如雨，一邊抽著煙。

“老五今天怎麽沒來？”老黑顯然是在沒話找話。

“五哥忙別的去了，以後‘夢樂谷’的貨就由我來送了。以後咱倆可就得常打交道了。”沈躍然漫不經心地說道，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老黑的表情。

老黑只是“哦”了一聲，依舊悠然地抽著煙。陽光穿過枝葉間的縫隙星星點點地灑在他的臉上，滿臉的坑坑窪窪越發明顯了。

“老黑，你來之江多久了？”沈躍然繼續套著近乎，他體會到了什麽叫外松內緊，表面波瀾不驚，內心其實緊張得像是繃緊的弓弦。

老黑悶悶地回答：“挺久了。小子，我們出來打工的，隨時都得記著一條，少說話多幹活，不該問題千萬別問，不該去的地方千萬別去。”他丟掉煙蒂，擡腳使勁碾了碾，“踏踏實實幹活才能掙著錢，要是話說太多、好奇心太重，有時不僅賺不到錢，還會給自己惹來一身騷。”

沈躍然趕緊住了嘴，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老黑，那我先走了。”

老黑沖他擺擺手，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月底，老五給了沈躍然一千塊錢，說是作坊的酬勞。沈躍然連說“不能要”，把手背在身後不肯接。

老五把錢往飯桌上一放，說：“小丁，你來這兒幫我做了不少事，這該是你得的。再說這出戲既然演了，就得往真了演，不能叫人稍微一打探就露出了馬腳。沒準關鍵時刻，這就是保你我性命的證據。”

沈躍然恍然大悟，這才收下了錢：“五哥，謝謝你。”

老五無奈地笑笑：“咱倆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互相照應唄。”

沈躍然決定去銀行開個戶，把老五給的“工資”都存上。他說的對，要演就必須演得逼真，假如自己都相信是真的了，別人才能深信不疑。

沈躍然揣著錢鬼使神差地坐車到了市中心的元食館附近，經過餐館的落地玻璃窗時，還是忍不住朝裏望了幾眼，那個他和蘇雯最喜歡的卡座上坐著一對年輕情侶正你儂我儂，不知道會不會和他們一樣，走著走著就分道揚鑣？沈躍然對自己苦笑了一下，拐進了附近的銀行。他順利開了卡，把錢悉數存了進去。正要離開，他的背後被人拍了一下，他竟嚇得渾身一哆嗦，轉頭卻見是秦海洋。

“你怎麽在這兒？”沈躍然趕緊掩飾自己的驚慌。

秦海洋目光黯淡，臉色也不好，一開口嗓子啞得厲害，看來是重感冒了：“我在這兒上班，你忘了？我看著這人像你，還真是你，怎麽白天有空跑這兒來？”

沈躍然隨口編了個理由：“過來辦點事。我還得趕回所裏呢，先走了，改天有空一起坐坐。”男人之間的交流往往簡單粗淺，也許認識幾年也未必知道對方到底單身還是已婚。沈躍然顯然對秦海洋的現狀毫無興趣，只想盡快擺脫這位昔日室友。

秦海洋對沈躍然的緊張甚至慌張也毫無覺察，沖他揮揮手：“你最近可真夠神出鬼沒的，記得有空給我打電話，咱們好久沒坐下來喝一杯聊聊天了，再不約怕是沒機會了。”

沈躍然走了幾步，忽然覺得秦海洋的話不對勁，又折了回來：“沒機會是什麽意思，你要去哪？”

秦海洋掏出紙巾擤了把鼻涕，一臉淒慘：“周瑤要結婚了，你不知道嗎？”

沈躍然茫然地搖搖頭：“她要結婚……難道不是和你？”

“她若是和我結婚，我至於這副樣子示人？”秦海洋哭喪著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們完了，早完了。”

沈躍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咱倆真是同病相憐。這種事，外人永遠都是愛莫能助，只能自己慢慢熬，時間長了，該忘的自然就忘了。”

秦海洋哀嘆道：“你說的倒是輕松，實際上哪能說忘就忘呢？”

沈躍然實在不想與他糾纏過久，硬著頭皮敷衍了幾句，拔腿就跑了。秦海洋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身影，越發黯然神傷。

周瑤的婚禮定在中秋節，高睿、蘇雯、許夢靜全都沒邀請。她的理由也很充分，怕看到她們自己會忍不住在婚禮上哭出來。“等忙完了我單獨請你們吃飯。”她特意打電話提醒蘇雯，“蘇雯，到時候你絕不許來沈躍然來，我不能看到任何和秦海洋關系密切的人。”

蘇雯自嘲般地笑了笑：“放心吧新娘子，我和沈躍然分手有一段時間了，保證不會和他一起出現。”

周瑤目瞪口呆：“怎麽連你們也……現實太殘酷了，真的太殘酷了……”

蘇雯苦笑道：“人不就是得經歷過現實的打擊才能不斷成長嗎？以前的我們都太天真、太理想化了，以為只要有愛情就足夠了，以為它可以當飯吃當房子住，現在才知道，沒有飯吃沒有房子住，哪有資格談愛情？校園的愛情不過是座美麗的冰雕罷了，根本經不住日光的照射，一下就化成水了。曾經我們把愛情當做必需品，現在才知道，其實那是奢侈品，豈是隨隨便便輕輕松松就能得到的？”

周瑤讚同地直點頭：“蘇雯，你這話說得太對了，談個屁感情，太他媽傷錢了！”

兩人隔著電話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不由自主地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她們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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