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節斯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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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睿在太平間找到了哭泣的沈煒。曹美娟的遺體蓋著白布單,幾乎看不出人體的輪廓。她被疾病折磨得太痛苦,癌細泡無情地侵吞了進入她體內的全部營養,只留給她一具幹枯的軀體。現在,她靜靜地躺著,終於不必再忍受無窮無盡的疼痛。高睿拿出手機,含著淚撥通了蘇雯的電話:“蘇雯,沈躍然的媽媽……去世了……”

蘇雯怔住了,沈默良久才小聲問:“什麽時候沒的?”

“沒多久。”高睿說,“你快來醫院吧。”

蘇雯吞吞吐吐地說:“高睿,我就不去了……”

“為什麽?”高睿吃了一驚,“沈躍然出差去了,不知道什麽能趕回來,你要再不到場,恐怕不太好吧。”

蘇雯微微嘆了口氣:“我和沈躍然已經沒關系了。”

高睿手一抖,差點掉了手機。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蘇雯和沈躍然,當年是多麽羨煞旁人的一對校園模範情侶啊,怎麽就這麽輕易地散了?聽筒裏靜默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嘟嘟”的忙音。蘇雯掛了電話,高睿再打,她便不再接了。緣分已盡便是如此,再美好的曾經都只是過眼雲煙。

高睿幫著沈煒忙前忙後,直到半夜才終於聯系好了第二天出殯的事。沈煒淚眼朦朧地望著她,動情地說:“小高,真的太謝謝了。就我們家現在的境況,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還得了這份人情了。我和躍然兩個大老爺們,也真是夠沒用的,我們真是盡了心、盡了力地想要救他媽媽,還是沒救回來。”

高睿連忙搖頭:“叔叔,你千萬別說這些話。”她有些哽咽,“阿姨熬得太苦了,老天爺都看不下去,所以叫她去天堂享福了。叔叔,你一定要多保重,今後的日子還很長,你健康平安,沈躍然才能安心工作。”

“對,你說的是。”沈煒擦了擦眼睛,為自己打氣,“躍然媽媽這一病,我們可欠了親戚朋友不少錢,躍然還沒成家,我可得全力以赴把面館繼續開下去,也算是給孩子減輕負擔。”

聽沈煒這麽說,高睿放心不少,他還有努力生活下去的動力,他們父子倆一定會走出陰影:“叔叔,你快回去休息吧,還有4個來小時殯儀館的車就要來拉了,得抓緊睡會兒,可別累垮了。”她把沈煒送出了醫院,自己卻毫無睡意,便又回到了住院樓前的小花園。紫藤長廊上的藤條早已枝繁葉茂,將長廊變作納涼的好去處,高睿記得曹美娟最後一次離開病房時,在長廊下坐了很久。那時候紫藤還沒有萌芽,紅梅才剛長出花骨朵,冬去春來,萬物覆蘇,曹美娟的生命卻恰好相反,令人萬分唏噓。

忽然,她發現不遠處的石凳上坐著一個人,他正默默地抽煙,細微的火光忽明忽暗,深夜裏有幾分詭異。她悄悄走上前去,發現那人竟是沈躍然。她在身邊坐下來,輕聲說:“老沈,你怎麽才來?”

沈躍然拿煙的手不停地顫抖著,昏黃的路燈光照在他瘦削的臉上,依稀能夠看到他滿臉的淚水:“我來晚了,我來得太晚了……高睿,我沒臉見她,沒臉見我爸,我就是個逆子啊!”他捂著臉,拼命忍著不讓自己號啕起來,“我媽這些天一定很惦念我吧,她就我這麽一個兒子,可我卻沒能為她送終,她若是在天有靈,會不會一直怪我?我真百無一用啊,做不了好兒子,也做不了好男朋友,我這輩子還有什麽資格去愛和被愛?”

高睿聽他說著,也不住地落淚,這段時間,她看著曹美娟一點點衰弱起來的,醫學就算再發達,病魔終究還是占了上風;也看著蘇雯如何一點點疏遠他們,直到恩斷情絕。她覺得自己徹底看清了生活殘忍的真面目,沒有一絲一毫的愛和同情。初夏的深夜靜謐無聲,清涼的微風穿過長廊,穿透她單薄的衣衫,她覺得手腳冰涼,不由地打了個哆嗦。

“老沈,你最近究竟去哪兒了?”她終於問出了這句憋在心頭好久的話。

沈躍然把頭埋在臂彎裏,趴在石桌上一動不動,不知是真沒聽見還是裝的。

高睿嘆了口氣,心想,看來的確是不方便透露信息的任務,那還是不問的好,便就此作罷了,只是友善地提醒他:“沈躍然,出門外在一定要註意安全,你爸爸現在可只有你一個了。”

沈躍然擡起臉來,默默點了點頭,說:“高睿,你為我們家做了這麽多,我卻連句謝謝都還沒對你說過,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有還你這份情的機會了。這麽晚了,你快回去吧,路上註意安全。你也要多保重,我們後會有期。”

高睿品味著“後會有期”四個字,心裏格外不是滋味。曹美娟不在了,她和沈躍然之間算是斷了聯系的紐帶了。即使他已經和蘇雯分了手,也不會把感情轉移到其他人身上。她不禁為自己的動機不純感到慚愧和可笑。“你也多保重,我們後會有期。”她站起身,拍了拍沈躍然瘦削的肩膀,轉身離去。

從醫院太平間到殯儀館的路並沒有想的那麽順利,沈躍然又打了無數電話,走了不少彎路,才終於抱著母親的骨灰盒踏上回鄉之旅。離開之江那天下午,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陰雲密布,狂風裹挾著電閃雷鳴而來,瓢潑大雨很快傾瀉而下。沈躍然撫摸著骨灰盒,暗自垂淚:“媽,你別怕,咱們要回家了。”

沈煒在曹美娟墳前放了一串鞭炮,抱歉地說:“對不起,美娟,我把咱們住了二十五年的房子賣了,沒能讓你再看一看滿陽臺的綠蘿吊蘭。屋裏一直都是你離開家去醫院那天的樣子,除了你,什麽都沒缺。可惜現在我們都回不去了,全是為了給你治病,你會原諒我的對吧。不過煒娟面館還在,會一直都在,除非哪天我老得實在幹不動了,到那時,估計離咱倆再團聚的日子也不遠了。”

沈煒的老房子賣了個不錯的價錢,本想用這筆錢接著給曹美娟治病,現在已經不需要了,他先還清借的債,還剩下二十萬全部打給了沈躍然。

沈躍然不肯收:“爸,房子沒了,你住哪兒?總得再買套小的吧?”

“面館不是有個閣樓嘛。”沈煒說,“你媽不在了,你也很少回來,我一個人住在店裏方便也放心。”

“可是媽沒了,誰幫你啊?”

“你大姨說了,她願意過來幫忙,就當給我打工了,我付她工資唄。我要不開店,還能幹嘛呢?再說總得繼續掙你的老婆本吧!”

沈躍然心疼地說:“爸,你別太累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謀劃的。”

“放心吧兒子,我不過五十來歲,總要幹點事情的。這小面館凝聚了你媽和我的心血,繼續把它經營好,也是你媽的遺願。錢你拿著,看有合適的機會,還是得買房,小一點偏僻一點也沒法子,先付個首付吧。”

沈躍然淒然一笑,忍著內心的酸楚說:“爸,這錢先存你這兒,我暫時真用不上。等以後我看好了合適的房子再和你要也不遲。”

沈煒不明所以,見兒子態度堅決,知道自己拗不過他,說:“父子之間何必搞得這麽明白!那我就替你存著,就當是防止你亂花了。躍然,每個月打到我卡上那筆錢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躍然沒料到父親會問起這個,遲疑了一下才回答:“是分局專門給民警家屬爭取來的一項福利,你拿著就是了。爸,我這回一走可能又得很長時間,你記著,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必掛念我,照顧好你自己。如果有什麽急事,直接給我們謝隊打電話。”

過完母親的“頭七”,沈躍然默默地回到了老五的作坊,繼續他的打工生涯。再也不必下了班就趕緊往蘭清跑了,高峰期從城東到城西,公交車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每天如同一場戰鬥。每天晚上,他坐在那些轟鳴的洗衣機前,回想著與母親有關的點點滴滴,對著錢包裏母親的照片發呆,寂寞和空虛令他渾身無力,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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