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節金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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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彬的往事在煙氣氤氳中展現開來:“我二十七歲從部隊轉業到開發區分局,那時候治安大隊剛剛組建了反扒中隊,我成了第一批隊員。九十年代中期,之江的盜竊團夥特別猖獗,尤其是公交車扒竊,當時有句話叫‘坐公交沒被偷過錢包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之江人’。而且那些團夥互相溝通聯系非常密切,北港風聲緊了,就跑到臨江,要是臨江打得厲害了,就轉戰開發區,總之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後來,我們逮到其中一個團夥的小頭目阿六,這家夥忽然良心發現,願意做我們的線人,大隊領導決定派一個人跟著他混進去,一眼就選中了我。我那會兒離開部隊時間不長,身手還算矯健,也懂些拳腳功夫,再加上我這副有損人民警察形象的長相,簡直就是演反派的不二人選。於是,我就和現在的你一樣,改名換姓,喬裝打扮,跟著阿六混進了盜竊團夥。起先我就是個望風的小嘍啰,每次他們要行動之前,我就想辦法用暗號呼隊長的BP機,幾次下來,他們對我這個新人產生了高度懷疑,能不讓我參與就不讓。我覺得這樣不行,成了不大事,就安心蟄伏下來,能放水就放水,沒多久,他們又重新活躍起來,我還得手了好幾次,他們這才對我徹底放心,漸漸讓我接觸了團夥的一些小頭目。我這一臥底就是五年多,這才有機會見到了幾個團夥的大頭目,還讓我搞到了他們準備搶劫銀行的線索。結局不用說你也知道,銀行自然是沒搶成,還讓咱們一鍋端了。那些年,我幾乎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晚上睡覺都不敢脫衣服,好隨時起來跑路。我把兒子送回了老家農村,他轉回城裏上學已經三年級了,一開始功課都跟不上。我老婆根本不知道我到底在幹嘛,總是神出鬼沒,一年都見不上幾次。就這樣,她居然沒跟我提離婚。”謝彬說完,猛灌了自己一杯酒,吸了吸鼻子,“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我老婆了。她就是一老實巴交的農村姑娘,我是當兵時同她結的婚,新婚第四天我就回部隊了,等我再回家時,兒子已經出生。後來我媽說起我才知道,她懷孕吐得特別厲害,上著班都暈過去好幾次。孩子生下來,我就沒怎麽照顧過,難得回一次家,他管我叫叔叔……”謝彬的眼圈微微泛紅,他轉臉望著窗外,不再說話。

沈躍然終於明白了,為什麽謝彬如此抵觸顧偉傑的計劃,他不忍心讓自己重蹈他的覆轍。“後來呢?”他忍不住小聲問。

“後來,他們刑滿釋放了,找上門來。”謝彬的聲音裏透著寒氣,“兒子沒了,老婆毀容,我也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都怪我,天真到以為這場恩怨隨著他們受到法律的懲罰就可以一筆勾銷。我兒子當時剛念初一,要是活著的話,今年就該高考了……”他又點了根煙,使勁抽了幾口,吐出的眼圈如同內心的憂愁,緩緩飄散在半空中。

沈躍然感到,他今天才真正地認識了謝彬。只有了解一個人的過去,才能理解現在的他。他終於體會到顧偉傑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謝彬面前提到“金字招牌”四個字,是多麽地冷酷功利。“師父,節哀順變,相信師娘總會好起來的……”他信誓旦旦地說道,“我絕不會讓家人因此受到傷害,我一定會保護好他們的!”

謝彬長嘆了一口氣,關照他:“去了以後絕大多數事情都只能靠自己應付了,沒人能幫得了你。最重要的是把握好自己的角色,時刻記住你是一個只有高中文化的打工仔,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身份的設定,遇事隨機應變,不要露出破綻。”

巨大的壓力磐石般壓在沈躍然心頭,給人強烈的窒息感,可他已經無路可退,唯有一路奮勇向前。

第二天一早,師徒二人便離開了邋遢破舊的小旅館,搭乘第一班渡輪往回趕,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回到白柳所,沈躍然沒來得及再看一眼辦公室,就被謝彬催促去拿行李。“別驚動其他人,現在帶你去落腳的地方。”跟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似的,謝彬發動汽車,迅速駛出了白柳所的院子,。沈躍然從後視鏡裏望著越來越模糊的樓房,心裏默默地同它說了一聲“再見”。再見,何時才能再次相見?

汽車駛入物流園的地界,拐了幾個彎後,沈躍然看到了那棟曾經來過的彩鋼瓦小樓。“師父,這不是老五的作坊嗎?”他脫口而出。

謝彬沒吭聲,徑直領著沈躍然上了二樓。卷閘門“嘩”地打開後,露出了老五驚訝的臉龐:“謝隊,你說的人就是他?”

“對。”謝彬拍著沈躍然的肩說:“丁奇,這是你叔叔的老鄉五哥。以後你就跟著五哥,包吃包住,凡事機靈著點。”

老五忍不住笑了出來:“謝隊,你這入戲也太快了吧,我記得他姓沈。不過放心吧,從現在起,他就是我的老鄉小丁,新招的幫工。”他伸手接過了沈躍然的行李袋,“跟我來吧,明天起你和我一塊兒送貨,等熟悉了,這活兒就交給你了。”

沈躍然跟著老五走進門內,回頭望了一眼謝彬。謝彬沖他揮揮手:“去吧,記住我說的,安全第一。”沈躍然明白,從他跨入這扇卷閘門的第一刻起,他算是同過去的人生徹底了斷了,他不再是他,而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個人了。這個世界上不再有沈躍然,卻多了一個叫丁奇的來路不明者。

沈煒很快就發現了異常情況。沈躍然整整一周沒有來醫院了,而曹美娟的狀況更是大不如前,他每天都打兒子的手機,卻始終只聽到一句“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他心急如焚、寢食難安,但是想到沈躍然臨走前說是去執行重要任務了,又不敢貿然跑去單位找他。直到醫院下了病危通知,他才徹底按捺不住,打電話向高睿求助。

高睿一聽也慌了神,卻還要穩住沈煒的情緒,她盡力安慰了沈煒幾句,向探長請了假,提前一個小時下了班,直奔白柳所。一路上她試著打了好幾次沈躍然的手機,始終無法接通。不祥之感越來越強烈,下了公交,她一路狂奔進了白柳所,差點和陳軒撞個滿懷。

陳軒趕緊後退幾步,瞪著她,大聲質問道:“你是幹嘛的?”

高睿心急火燎地回答:“我有急事找沈躍然,非常急的事!”她說著就要往辦公樓裏跑,被陳軒攔住了。

“你是誰,找他有什麽事?”

高睿硬闖不成,冷靜片刻,掏出了警官證:“師兄,我叫高睿,是沈躍然的大學同學,他媽媽病危了,我必須通知到他!”

陳軒接過高睿的證件仔細看了一遍,神情沈重起來:“沈躍然出差了,我會立刻向領導匯報的,你先回去吧。”

“沈躍然去哪兒了,什麽時候才能回來,為什麽手機一直打不通?”高睿對陳軒的答覆並不滿意,追著他連環炮似地發問。

陳軒不耐煩地朝她擺擺手:“小高同志,你也是幹這行的,難道不懂工作紀律嗎?你問的這些問題我都回答不了。反正你說的情況我會馬上告訴我們隊長的,你就回去等消息吧。”

高睿知道從這個看似憨厚的同事嘴裏是得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了,只好悻悻地走了。從白柳所出來,她的心頭像是懸了一塊石頭,越想越覺得不安,卻又無能為力。她想到已經氣若游絲的曹美娟,越發難過了。又是一路輾轉,高睿回到醫院,走進熟悉的病房,卻不見了床上的人,頓時心中大駭,大聲問板寸頭大媽:“阿姨,1床的病人呢?”

板寸頭大媽吃力地睜開眼睛,嚅動嘴唇,發出嘶啞含糊的聲音:“沒了,沒了,已經拉走了……”

深夜,出租車在冷清的馬路上疾馳,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光一路相隨。沈躍然望著車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滿是難以言說的滋味。從白柳所到省腫瘤醫院,從嚴冬到初夏,這條幾乎穿城而過的路他走了6個月11天。這是一條希望與痛苦並存的路,可是走著走著,希望越來越渺茫,最終只剩下無盡悲傷。關於母親的點點滴滴像電影片段在他腦海裏閃回,他想起從小到大她給他織的那些毛衣、給他縫補過的襪子,想起老家陽臺上她親手栽種的吊蘭、綠蘿和海棠,想起她留在煒娟面館的所有痕跡和氣息。今生他們的母子緣分已走到盡頭,不知來世是否還能再見。他閉上眼睛,感覺坐在車上的自己如在大海上漂泊,沒有了母親,就像失去了港灣,不知歸宿在何處。他想給蘇雯打電話,拿出手機便想起,似乎只是一瞬,他們卻已經不覆從前。他沒有權利去聯系蘇雯或者高睿中的任何一個,無論多大的風浪,他都只能獨自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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