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躍然回到醫院時，蘇雯已經離開了。

曹美娟高興地告訴兒子：“躍然，小蘇晚上來看我了，櫃子裏的牛奶零食是她買來的。”她的眼裏有了生氣，仿佛臉色也好了許多。

沈躍然打來熱水，一邊為母親擦洗一邊陪她聊天：“媽，蘇雯來一趟，你精神都好了不少。”

曹美娟笑了。她很久沒笑過了，病痛將她折磨得生不如死，她既想早日解脫，又不甘心人生就要到此為止。最近她總是回憶起生活裏的點點滴滴，企圖從中尋找自己為何會患癌癥的線索。她時常感到憤怒、痛苦又絕望，命運如此不公，連他們本就清貧的生活都要徹底毀滅。只有看到蘇雯，她才能感覺到兒子未來的生活還是有依靠、有色彩的。“小蘇今晚陪了我好久呢，臨走時說，過兩天還來。”曹美娟認真地說，“可惜咱們家現在這條件，連個銀首飾都買不起了。躍然，要不你把我生日時她送的金項鏈拿去商場換個款式，就當是我送她的見面禮了。我們真是虧待人家了，說好的房子沒買成，連個紅包都沒給她包過。等以後生活好起來了，你一定要記得補償她啊。”

沈躍然聽著聽著，鼻子越來越酸，眼皮越來越沈。他“嗯”了一聲，趕緊端著盆出去了。他把水倒進水槽，眼淚也順著臉頰滴落下來，匯入打著旋流進下水道的自來水裏。他想給蘇雯打個電話表示感激，拿出手機，還是放棄了，這種感謝實在太卑微了，越是困難，他越是要讓自己挺直脊梁走下去。

蘇雯回到宿舍，給沈躍然發了條短信：“周六中午十一點半，紅院子清波路店見，我生日。”

沈躍然收到短信，心情更是五味雜陳，他猜想也許蘇雯只是猶豫了一段時間，她並沒有拋棄這段感情，他們還有希望，還有未來，可是他已經無法給予她任何承諾，還有幾天，他就要徹底消失在她的生活裏了。他即將同曾經的自己、現在的自己道別，他回到病房，剛想在陪護床上躺一會兒，手機響了起來，是顧偉傑的電話。

“你在醫院吧？”從顧偉傑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感情色彩，“我在大門口，你出來一下。”

沈躍然不想見他，卻又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只能老老實實下樓去。夜色已深，忙碌的醫院也安靜下來，他老遠便看到顧偉傑的車停在大門外的馬路上，打著雙跳。明知不會是好事，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迎上前去。

顧偉傑示意他上車，把車開進了醫院對面的百貨商場地下停車場。停車場裏的車已經寥寥無幾，顧偉傑把車熄了火，頓時陷入了寂靜。他打開車窗，點了根煙，告訴沈躍然：“你的事分局領導已經同意了，我們會盡快給你安排好新的住處和身份，明天去宿舍收拾一下東西，做好隨時進入執行任務狀態的準備吧。”

沈躍然無聲地點了點頭。把臉藏進陰影裏，生怕被顧偉傑看出內心的恐懼和慌張。他不敢想象即將迎來的生活會是怎樣的，也無法想象，此後的路途更需要他披荊斬棘，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要硬闖下去。

顧偉傑見他不搭話，安慰道：“補貼很快就能到位，到時不如直接打你父母賬上吧，既方便他們取用，對你也有好處，要是打給你，反倒增加你暴露的風險。”

沈躍然依舊只是點頭，一言不發。他的腦子裏亂糟糟的，不知該如何應對生活的巨變。沈默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問顧偉傑：“那我該怎麽向我爸媽解釋呢？”

顧偉傑輕描淡寫地回答：“就說你要出去一段時間，有很重要的工作，反正隨你怎麽說，只要不透露真正的行蹤就好。到時會給你換一個新的手機號，舊卡必須銷毀掉。如果需要和家裏聯系，最好是用公用電話或者去書報亭裏買那種不實名登記的卡，這不僅關系到你個人的安全，也關系到他們倆的安全。”

沈躍然輕輕答了句“我明白了”，又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顧偉傑丟掉煙蒂，摸了摸沈躍然的頭：“就先這樣吧，這幾天好好陪陪你爸媽，以後恐怕很少有這種機會了。”經過收費口時，顯示停車十六分鐘，要付五元停車費。他把手往沈躍然面前一攤，“停車費你付一下。”

沈躍然心中忽然泛起一陣強烈的厭惡，他別過臉說：“我什麽都沒帶就出來了。”

“媽的，一個大男人身無分文就敢出門？”他翻了個白眼，只能自己掏了五元錢，“有些習慣該改的就改了，你很快就不再是你了，留下的個人痕跡越重越危險。”

沈躍然一整夜都沒睡好，朦朧中，一會兒看到喬姝和她母親拽著他求他為自己伸冤，一會兒看到父母和蘇雯流著淚向自己告別。他很快就不再是沈躍然了，他將會是誰？

清波路位於綠湖公園附近，也是最繁華的商業中心之一，最早進入之江的奢侈品牌專賣店主要都集中在這條修建得古色古香的步行街上。周六天氣晴朗，走在陽光下，仲春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時間在四季更替中悄悄流逝，高睿經過綠湖碼頭時，不禁想起了安保時的那一幕，碼頭和崗亭依舊矗立在湖邊，有種物是人非之感。她準時到達了紅院子餐廳，正值飯點，顧客絡繹不絕，一進大廳就見蘇雯和沈躍然已經占好了靠窗的卡座，他們並排坐著，臉上卻掛著冷漠的表情，令人隱隱感到不安。秦海洋和許夢靜也到了，唯獨不見周瑤。她高興地走過去坐下來，從包裏拿出兩盒進口巧克力：“生日快樂，蘇雯，這是你最喜歡的榛仁和太妃糖夾心。”

“謝謝睿哥，還是你最了解我。”蘇雯開心地接過了禮物。

“周瑤怎麽還不來？”高睿脫口而出。

“她加班來不了。”蘇雯扭頭朝門口張望，說了句，“哦，最後一個來了！”

幾個人同時用驚訝地叫了出來：“李想？！”

李想一身休閑打扮，笑呵呵地朝他們走了過來：“你們好啊，就等我嗎？不好意思啊，找車位花了十多分鐘，從停車場過來又走了好幾分鐘。還是你們坐公交坐地鐵的省心啊！”

“這世界上又不是就你一個人開得起車！”高睿最看不慣他這種愛炫耀的德性，朝他使勁翻了個白眼。

“你這人吧，心理實在太陰暗，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想嬉皮笑臉地說著，把手裏的小紙袋遞給蘇雯，“蘇小姐生日快樂！請收下。”

“這麽客氣幹嘛？”蘇雯看不出來袋子裏裝的是什麽，不敢輕易接受。

“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你收下吧。”

沈躍然替蘇雯接過了袋子，打開一看，是一支口紅，冷漠地說：“謝謝，不過蘇雯從來不用這個的。”

“不是她不用，是你沒有創造讓她用的條件！”李想坐下來，挑釁地說，“蘇雯，這和方昕用的是同個牌子同種顏色，看她下次還敢不敢在你面前炫耀！”方昕是他們的同事，和蘇雯坐對桌，是個有些浮誇的富家女。

蘇雯雲淡風輕地笑了笑：“謝謝！不過我才不會去和她攀比，她爸是公司老總，我本來就沒法和人家比。李想，方昕那麽喜歡你，你別總裝看不到，她和你也算門當戶對，各方面條件都很般配。”

“拉倒吧！”李想拿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大口，“那種姑娘的腦子裏除了LV、香奈兒就沒別的東西了，每天早晨一睜眼就想怎麽梳妝打扮、怎麽在微博上發照片顯得又文藝又有小資情調，至於真正需要動一點點腦筋的事，是完全勝任不了的。這樣的花瓶能離多遠就多遠。”

高睿忍不住鼓起了掌：“我說李想同學，咱倆認識多少年了？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其實你還挺有內涵啊！”

李想瞟了她一眼：“廢話！想當年，我們班第一個主動同我搭訕的人是誰？林艷琦！我呢，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良本質，果斷選擇裝糊塗，你看看後來那些，被她折騰多慘！尤其是你們班那什麽琨，現在淪落到哪兒去了？”

尚琨是高睿他們心中永遠的遺憾。沈躍然打斷了他：“能不拿別人說事嗎？”

李想自覺無趣，趕緊圓場：“今天的主題是給蘇雯慶祝生日。壽星，啥時候上菜？我為了吃你這頓，昨晚就開始節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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