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臻朝沈躍然使了個眼色，嘴上說著“老顧，你冷靜點，去我辦公室坐坐”，一路小跑著隨顧偉傑上樓去了。

沈躍然心中充滿了愧疚，他完全沒料到這件事會發展成這樣。猶豫片刻，他走進謝彬辦公室，準備向他道個歉。謝彬癱坐在辦公椅上抽煙，辦公桌邊的地上是一堆玻璃碎片，茶水和茶葉灑了一地。謝彬並不擡眼看沈躍然，依舊默默地一口接著一口抽煙。沈躍然放下背包，去衛生間拿來了掃帚拖把，不聲不響地收拾起了殘局來。他不時地偷偷用餘光瞥一眼謝彬，尋找著道歉的時機。

謝彬抽完一根煙，打破了沈默：“別掃了，讓勤工來吧。”

“已經好了。”沈躍然把裝滿玻璃渣的簸箕放到門邊，局促地站在桌前，低著頭小聲說，“對不起，師父，讓你替我挨罵……我去吧，既然是黃所和楊教都認可了的，我去就是了。”他艱難地說出來，心像被栓了石頭似地，不住地往下沈。

謝彬瞪著他，大聲說：“你小子這是要我白挨這頓罵嗎？開弓沒有回頭箭，你要跨出了這一步可就再也回不了頭了，今後的五年十年甚至有可能更久，你都將每天活在高度緊張之中，沒有正常的人際關系，沒有正常的家庭生活，時間久了連自己到底是誰都會搞不清，你真的能忍受這樣的生活？再說顧偉傑讓我去洪橋也就是過過嘴癮罷了，他要有那本事，還只在白柳所混著？”

沈躍然咬了咬牙，鐵了心似地說：“謝謝師父，你說的這些我也都想到了，若是做了這個選擇，肯定是無法中途退出的，日後的人生裏，我會失去很多，可我也不想被領導當做孬種，讓領導覺得是你把我教成了一個貪圖安逸的人。師父，我現在還年輕，還有拼一下的資本，將來等我老了，想再突破自己也沒機會了。”

謝彬仰起頭長嘆了一口氣，神情嚴肅地看著沈躍然：“小沈，你可真想好了？”

沈躍然點頭道：“師父，我想好了。”

謝彬苦笑著說：“行吧，想好了就好。你自己去跟顧偉傑說吧。”

“報告。”沈躍然忐忑不安地敲響了顧偉傑辦公室的門，他想哪怕顧偉傑再怎麽恥笑羞辱他，自己也要忍下來。他不能讓謝彬失望，也不能讓自己從此被人看扁。

顧偉傑見是沈躍然，意外地站了起來，隨即又坐下了，冷眼看著他：“什麽事？”

沈躍然走到辦公桌跟前，堅定地說：“顧所，我願意去臥底，一切服從您的安排。”

驚訝的神情在顧偉傑臉上一閃而過，他摸著下巴，擡頭盯著沈躍然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這唱的哪一出啊？你到底是坑你師父呢，還是幫你師父？我說你是閑得慌嗎，讓我白白罵了你師父一通，現在知道內疚難受了？沈躍然，臥底這活兒可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勝任的，我之所以看中你，可不僅僅因為你是生人，還因為我認為你有這個潛力。不要讓我失望，不要讓組織失望啊年輕人。”

顧偉傑竟然沒有再嘲諷自己，沈躍然大松了口氣，趕緊把握機會鼓起勇氣說出了醞釀已久的話：“顧所，但是我有一個條件，希望組織能夠考慮。”

“你說。”顧偉傑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望著他，一臉“看你還有什麽花樣盡管耍吧”的表情。

“我可以去任何安排要去的地方，但是希望單位能夠更加關照我的家人。”沈躍然的語氣沈重起來，“萬一我發生意外，我父母得有人繼續贍養。”

顧偉傑站起來，走到沈躍然身邊，摟住了他的肩：“我還以為什麽條件呢，放心吧，小夥子，這事兒就算你不提，我們也會做到的。你只要去，我保證每個月都會有一筆額外的津貼打你卡上，這可是專門向分局申請來的，可比做社區民警高多了。你的家人就是咱們的家人，我們完全可以為你解決這個後顧之憂。但是有一點你必須記住了，絕對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你臥底的身份只有白柳所的人知道，到時候你會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斷絕與原先的同學朋友的往來，盡量避免接觸家人，你都必須要做到，這可是關系到你這條小命的，這分量，你自己能掂量得出來吧。”

顧偉傑的話像石頭一樣砸在他心上，令他又猶豫起來：“顧所，那這件事能再緩緩嗎，畢竟我媽現在這樣，我實在是放不下……”

顧偉傑板著臉，搖了搖頭：“喬姝和她母親的死已經充分說明了問題，我們不能再坐等了。老田去世後，金沙已經太平得夠久，也許早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而我們卻還在滿足於這虛假的平安繁華，如此下去，只怕遲早有一天我們都會為自己的懈怠付出代價。到時候，別說你照顧不了自己的父母，白柳所不知會有多少人受到懲罰，不知會連累多少個家庭。”他正說著，發覺沈躍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便又改了口，“你媽媽現在情況畢竟比較特殊，你要去探視就跟我報告，我會想辦法安排盡量安全的方式。”

沈躍然明白，他已經把自己推到了懸崖邊，除了往下跳，再無其他路徑可選。沈思良久，他咬著牙同意了：“顧所，我父母就靠組織照顧了。”

“好！”顧偉傑用力握住了沈躍然的手，“你要相信組織，也要相信你自己，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把金沙那些骯臟的秘密全部暴露在陽光之下，讓罪惡無處隱藏！”

高睿看到派出所對面裝修了好幾個月的花店終於開張了，下班進去轉了轉，買了一盆精致小巧的仿真花，帶去了醫院。她走進病房把花擺在了曹美娟的床頭：“阿姨，這是仿真花，既不用擔心花粉引起咳嗽，又不怕會雕謝。”

曹美娟看到栩栩如生、鮮艷欲滴的花，露出了少有的笑容，用嘶啞的聲音說：“謝謝你，小高，你真是個好孩子。前兩天我和他爸爸還對躍然說，高睿的人情你是一定要牢記在心的，她在我們家最困難的時候始終陪伴著我們。”

高睿客氣地笑笑：“阿姨，這是哪兒的話！我跟叔叔提起過，沈躍然可是救過我命的，就沖著這份大人情，我做什麽都不為過啊。”

曹美娟是過來人，怎會感覺不到高睿對沈躍然這份特殊的情誼。她早就明白，蘇雯是肯定靠不住了，她多想在臨走前把兒子托付給值得終生相伴的人。“小高，阿姨想跟你商量個事。”她拼命掙紮著坐起來，拉住了高睿的手，“你若是能夠答應，我就是現在死都瞑目了。”

高睿連忙擺手：“阿姨，你可千萬別這麽說，不吉利，太不吉利了！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可以幫到你們的，一定全力去做。”

她話音未落，房門被推開了，蘇雯提著禮物走了進來。她似乎比之前更瘦了，臉色青青黃黃的，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看到高睿，她楞了一下，尷尬地點點頭：“高睿，你也在啊。我來看看阿姨。”她熟門熟路地把東西放到電視機旁邊的壁櫥裏，走到病床跟前坐了下來，“阿姨，不好意思，我最近剛換了單位，實在是太忙了，都沒空來看你。”

曹美娟見是蘇雯，仿佛一個迷途之人忽然看到了一縷燈光。她立刻放開高睿，轉而拉過蘇雯的手：“小蘇，你心裏有我們就行了。你那麽遠，來一趟實在是不容易，謝謝你在我們家這麽糟糕的關頭還能對沈躍然好。”

蘇雯望著曹美娟瘦到變形的臉，握著她冰冷骨感的手，難過地說：“阿姨，你別這麽說，沈躍然對我好，我懂的。”

曹美娟的眼裏忽然有了淚水：“小蘇，你這麽久沒來，我當你……我當你嫌棄我們家了……”

高睿看著蘇雯欲言又止的樣子，自覺起身告別：“阿姨，我先回去了，你們未來婆媳倆好好聊聊吧。”

蘇雯緊跟著高睿站了起來：“高睿，我先送送你吧。”

兩人一起默默地走出病房，直到走到住院大樓門口，蘇雯才開口叫住高睿：“高睿，那天我喝多了，口無遮攔，傷害了你，對不起。這周六是我生日，想請幾位熟悉的同學吃個飯。我能來之江工作是托了你們的福，這一眨眼就快兩年了，都沒好好感謝過大家。周六中午十一點半，紅院子清波路店，你一定要來啊。”

高睿看她誠懇的樣子，心就軟了下來：“那天我們都喝多了，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你的生日我一定會去的。你快回去陪陪躍然媽媽吧，她其實特別想你，就是不好意思說出來。”

“我明白。”蘇雯的眼裏也有了淚光，“我何嘗不想沈躍然、不想他們一家人？高睿，我也有我的難處，希望有一天沈躍然能夠理解。”

她們望著彼此，心頭的積雪漸漸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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