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彬去醫院看望了曹美娟，看著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的女人，深深地同情起這家人來。從病房出來，他問沈躍然：“徒弟，你媽的情況，你心裏有數吧？”

沈躍然長嘆了一口氣，堅定地回答：“無論結局怎樣，我都會盡最大的努力。”

謝彬望著這個枯瘦的年輕人，著實感到心疼，用力點點頭：“這是一場持久戰啊，可要挺住了。接管金沙的事該提上來了，畢竟下社區還有一筆額外的補貼，哪怕是幾十幾百，我想你也正好用得上。”

沈躍然感激之餘，也捕捉到一條信息，顧偉傑想讓他去臥底不過是私下裏找他說了而已，謝彬根本就不知道這回事。他不敢得罪所領導，便把顧偉傑的話覆述給謝彬聽了。

謝彬面無表情地聽完，問沈躍然：“你自己是什麽想法？”

沈躍然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小聲說：“師父，你能不能跟顧所說一下，我媽現在太需要我了，再說我沒什麽工作經驗，萬一出什麽事，她就真沒法活了……師父，真的不是我沒闖勁沒出息，要是我媽現在健健康康的，我肯定敢去試一試。”看著謝彬難以捉摸的表情，他生怕已經說錯了話，急得漲紅了臉。

謝彬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沖他揮揮手：“我知道了，你回吧。”

沈躍然心事重重地回到病房，坐在母親床邊發呆。他感到心亂如麻，煩惱像潮水一般一浪接著一浪湧上心頭。他不敢看母親毫無血色的臉龐，她的每一次呻吟也會給他帶來切膚之痛，他多想能夠替她分擔一些痛苦，而不是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她獨自承受無窮無盡的折磨。沈默良久，他輕輕喚了一聲“媽”，握住了曹美娟冰涼的手：“媽，我要是忙上好幾天都不能來看你，你會怪我嗎？”

曹美娟非常理解兒子，說：“單位領導這麽關心器重你，可別叫他們失望了。你忙你的去吧，這裏有你爸在，不打緊。只是、只是……躍然，蘇雯怎麽就不來了，你和她鬧矛盾了嗎？”

沈躍然被母親問了個措手不及，只好連忙澄清：“沒有的事。你們放心，我和蘇雯沒有吵架。只是最近趕上了開年的時候，大家都比較忙罷了。”

曹美娟將信將疑，看了眼坐在一旁神色凝重的丈夫：“老沈，還是你說吧。”

沈煒清了清嗓子，說：“躍然，其實我和你媽早就都感覺到了，春節長假之後蘇雯就再沒來過醫院，這都快倆月了，只打來過個把電話。這姑娘的心啊，已經不在你身上了，你該放手時就放手。我們現在這個情況，也別難為人家了。還有，高睿這孩子是真好，你千萬要記得人家的情義，將來有機會一定得還這份人情。”

沈躍然表示同意：“爸、媽，這我當然知道，高睿重情重義，我會永遠記在心裏。”他從父親的話裏聽出了別樣的含義，但他實在無心也無暇去體會和理解。高睿當然是個好人，這並不代表他就會喜歡她，這個世上只有蘇雯能夠給他愛情的甜蜜和激情，誰都無法取代她在他心裏的位置。

服侍母親睡下後，沈躍然照例在走廊上來回溜達，這是他唯一的放松方式了。經過醫生辦公區時，他剛好看到袁主任辦公室的門開著，便走了進去。昨天上午又續交了七萬住院費用，是向親戚七拼八湊借的，他想問問有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案。

袁主任看到沈躍然進來，並不覺得意外，他指指對面的椅子說：“坐吧。你母親睡了？”

“嗯。”沈躍然點點頭。

“我本也想找機會和你聊一聊。你母親從入院到現在四個多月了，治療費用壓力很大吧？”

沈躍然黯然神傷道：“最近房價漲得厲害反而成了好事，托親戚把老家房子掛中介去了，要是能盡快賣掉，還能堅持下去。”

袁主任同情地嘆了口氣：“小沈啊，我就實話實說吧，化療效果不理想，癌細胞沒有控制住，你母親過不了幾天就只能靠杜冷丁了，懂我的意思嗎？”

沈躍然時常和吸毒人員打交道，自然知道各種麻醉類藥物的作用。母親已經有一段時間躺都躺不下去，他心中便隱隱有了預感，可是從醫生口中聽到這個消息，還是顫抖了一下：“袁主任，真的沒有一點希望嗎？”

“很多時候，醫學在惡疾面前仍舊無能為力。你母親的身體就像一棵被白蟻侵蝕的樹，表面看不出什麽，內部卻幾乎被蛀空了。你和你父親要早做心理準備。不過化療停了，接下去費用會小很多，你們負擔也輕一些。”

“謝謝袁主任，我明白的。”沈躍然拖著沈重的步子來到走廊上，他不敢回病房去，怕看見母親好不容易睡著的樣子會忍不住哭出來，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捂著臉默默落淚。母親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她就像一支快要燃燒殆盡的蠟燭，一絲微風都能將燭火熄滅。她的容貌和剛住院的時候相比又發生了巨大的改變，現在的她猶如一具會動的人體骨架。因為過於消瘦，她的臉上仿佛只剩下一雙突兀的大眼睛，這雙眼睛裏早已沒了一個正常人的神氣，它們散發著空洞無望的信號，盯著這雙眼睛，你似乎能從瞳仁中發現死亡的預告。

沈躍然多想蘇雯能再來看一看母親，可他又怕萬一她來了，被母親這副模樣徹底嚇壞。可是母親眼下的願望不就是能再看到蘇雯，聽到蘇雯說願意嫁給沈躍然？他考慮了很久，還是撥通了蘇雯電話：“蘇雯，醫生說我媽沒多少日子了，你能來一趟嗎，就當是實現她最後的願望。”

蘇雯沈默半晌，答應了：“知道了，就這幾天，我一定會去的。”

“謝謝你。”

“不客氣。”

語氣平靜，卻是前所未有的生分。沈躍然預感到，這一次在母親病榻前見過以後，也許他們再也不會相見了。這世上何來純粹的愛情？一見鐘情又如何，青梅竹馬又如何？終究全都要敗給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現實。

早高峰時段從城西跨越到城東實在不是件容易事，沈躍然又遲到了半個多小時，他低著頭匆匆從謝彬辦公室門外跑過，生怕被看到。門關著，他似乎不在，沈躍然剛松了口氣。謝彬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他情緒激動，幾乎是咆哮出來的：“顧偉傑，你這招可太陰險了！”

顧偉傑不甘示弱，也扯著嗓子咆哮起來：“謝彬，你這話說得太不厚道了啊，什麽叫我陰險？我顧偉傑向來光明磊落，我敢拍著胸脯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工作、為了咱們單位的榮譽！”

謝彬立刻冷笑著反駁他：“為了單位的榮譽？白柳所轄區這麽多年來保平安還做得不夠好嗎？最大的缺憾就是沒有突破。我看你就是想要踩著年輕人的肩膀給自己創造立功受獎的機會，順便解決自己的正科吧！”

顧偉傑氣得直跳腳：“你這是血口噴人！謝彬啊謝彬，你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哪還有當年開發區分局的‘金字招牌’的一點點影子？你照照鏡子，看看現在的你，還能認出原來的樣子嗎，你還是你嗎？你自己得過且過、混吃等死可以，你老了，你有資格坐等退休了，但是不要妨礙年輕人的進步。白柳所等了多少年才又等來一個新人，你要再把他培養成第二個陳軒，簡直就是單位的千古罪人！我告訴你，我的方案已經得到了黃所和楊教的認可，你若敢攪黃，我就敢讓你離開白柳去洪橋所守灘塗！”

“乓”地一聲巨響，似乎是砸了什麽東西，終於驚動了樓上的所領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楊臻跑了下來，差點和趴在門口偷聽的沈躍然撞個滿懷。沈躍然頓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背後沁出一層汗。“出什麽事了？”楊臻指了指屋裏。

話音剛落，謝彬激動的聲音又傳了出來：“你難道不知道我曾經付出的代價嗎？結局是我承擔，而你只管上臺領獎。楊臻，你少拿什麽職業榮譽感、工作責任感做擋箭牌，你那點兒司馬昭之心還不是路人皆知？我就把話撂這兒了，我絕不會放沈躍然這麽個大好青年去做臥底，他要出了事，你怎麽向他家裏人交待，他們家還經得起打擊嗎？”

顧偉傑吼了一句：“行啊，那你就等著去洪橋看潮起潮落吧！”楊臻和沈躍然還沒來得及後退，辦公室門猛地被打開了，滿臉怒氣的顧偉傑沖了出來，差點同他們撞上。他狠狠瞪了一眼沈躍然，罵道：“你可真夠沒出息的啊，爛泥扶不上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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