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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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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阿也在雙河度過了一夜,次日天還沒亮,她就動身回青州了。頭天晚上她連衣服也沒換,生怕第二天早起動靜太大吵醒枕邊人,但沒料到婷婷還是醒了,也許是她一宿未睡。阿也開門時,聽到屋裏傳來婷婷的聲音,“路上小心。”

阿也坐上高鐵後,頭枕著座椅,看著窗外漸漸後退的站牌,一股醉意忽而上湧,許是昨夜喝過的酒還未從身體裏消散,仍在麻痹神經,總之她耷拉著眼皮,陷入昏睡中。

昨日比賽結束後,加布先生一如既往招待球員外出慶功,他們一向都在街口那家燒烤店裏吃飯,兩張方桌拼在一起,擠占絕大空間,頗有包場的陣勢。阿也本來不打算去的,可是耐不住婷婷的再三請求,還是應允了。

燒烤店的背後是雙河小學,所以店裏的主力軍多是學生,每天下午五點過,便有大量成群結隊的學生湧到店裏。

阿也去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六點了,鋪面依舊座無虛席,燒烤攤前排起長龍。老板一見加布先生,便熱情地給他打招呼,還趕緊讓自家孩子幫忙招待。

老板知道加布先生的習慣,專門給他預留了兩桌位置,還讓他們先吃點炒花生和煮毛豆,燒烤馬上就來。加布先生只笑說不著急。

店內一片嘈雜,學生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有人爭得面紅耳赤,有人嬉笑打鬧。球員們坐在靠墻的角落裏,擡頭看見學生,不禁懷念起幼年時光。

有人隨口問,是否還記得當初第一次來這裏吃飯的場景。眾人七嘴八舌地加入討論。起初氣氛還有些微妙,畢竟有阿也在場,但很快當話題聊開以後,大家也都把紛爭拋卻腦後了。

有人提議在等待燒烤的間隙,每人輪流講一個童年記憶,他看眾人面面相覷,便打算拋磚引玉,“那就我先來吧。”

他說著,隨即站起身來,用筷子敲了敲瓷碗,發出叮咚聲響,示意大家都把目光轉移到他身上,他煞有介事地說道:“這件事要從七年前,也就是二零一零年開始說起。那會兒我剛滿十歲,福利院正式成立足球隊,那時我還是個不懂足球的懵懂小男孩——”

他的話還未說完,旁邊有人接嘴道:“你現在也是!”他笑了笑,推了好友一下,繼續說道:“我記得雙河參加的第一場正式比賽是在二零零七年三月對戰西橋中學,而第一場勝利則是在同年四月對戰東山中學,那時的聯賽還沒有實時轉播,每次比賽,我都會和同學們坐在教室裏,緊盯墻上鐘表,等待比賽結果,直到加布先生打來電話,告訴我們勝局,我們才松了口氣,接著一起歡呼慶祝。那時我們都聚在門口,等待加布先生率領球員回到福利院,當我遠遠看見他們朝我走來的身影,我的頭腦裏忽然想起繪本裏身披盔甲的出征將士,那時我下定決心,有朝一日也要成為這樣的人。後來我加緊時間訓練,總算在十六歲那年成功選入球隊,直到現在我的身上都還帶著去年年初拍攝的球隊全家福。”

他說著,果真從褲包裏掏出一個福袋,打開後,裏面放有幾張一寸照片,他繼續說道:“我還記得我第一次打比賽的時候非常緊張,覺得自己就要暈倒在球場上了,我完全想不起來那場比賽到底是如何開始,又是如何結束的,我只知道九十分鐘打完後,我依舊楞在原地,直到隊友提醒我時,我才回過神來,想來好笑,當時我居然問他比賽結果如何。”

他說到這時,忽然停住了,只是舉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水,他分明覺察到周圍人屏息凝神的模樣,似乎都被他的故事吸引,他也有意延長懸疑時刻,吊足觀眾的胃口。

“後來呢?”果然有人問道。

他看了提問人一眼,開懷大笑道:“當然贏了,而且是三比零大勝。”他的話忽如熊熊烈火,瞬間融化冰山,只見沈默中的少年們突然拍手稱快,笑聲此起彼伏回蕩在房屋內,猶如陣陣波浪。

此時座中又有一名少年舉手說道:“他的話我可以作證,因為那時他問的人正好是我。”

十六七歲的少年,正在經歷一生中最單純美好的時刻,他們不必為婚姻生育考慮,不必為柴米油鹽擔憂,他們的喜怒哀樂都是由某個日常小事牽引,而那些細膩的情感將在多年以後引得當事人會心一笑。

成熟自然有著陳酒般的醇厚,而純粹也有著新鮮櫻桃般的可愛,就如同古書裏說的,“醉花宜晝,醉雪宜晚”,各有各的迷人之處。

沒過多久,燒烤就端了上來,老板還舉起酒杯,朝少年們示意:“還是老規矩,六九折,感謝你們為雙河做出的貢獻!以後常來這裏吃!”

老板是個爽快耿直之人,年輕時外出廣東打工,因為意甲而愛上足球,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後來工傷辭職回到家鄉,拿賠款開了雙河鎮第一家燒烤店。

當時的雙河相當閉塞,智能手機還未像現在這般普及,沒多少人知道足球,更不用說熱愛了,他買了臺電視機放在店鋪門口,每當周末體育頻道播放意甲賽事時,他都會故意把音量開到最大,吸引鎮民的註意,但出乎所料的是,大家對他的燒烤醬料制作工序的熱情程度,遠遠超過對足球的關心,直到某天遇見路過此地的加布先生,他才忽然油然升起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若推及雙河足球隊的歷史,燒烤店老板絕對算得上“開國元老”,因為當初加布先生籌備球隊時,險些因資金不足而放棄,得知情況的燒烤店老板當仁不讓地提供一筆不菲資金,供球隊整個賽季使用,所以第一年的雙河球衣,正面印有燒烤店的商標。

也是自從那一年開始,加布先生便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每當比賽勝利時,都會提前給燒烤店老板打電話,請他預留兩桌,為球員慶功。

燒烤店老板與加布先生就像兩個西部大開發的冒險家一樣,締造一個又一個的神話。

加布先生讓老板上了一紮冷啤,請球員們喝酒,這同樣是他不成文的規定。每年六月底,當最後一場比賽打完後,無論輸贏,加布先生都會舉行聚餐,並且破天荒地允許未成年球員飲酒,但前提只能小酌一杯,這杯酒不僅為著慶功,也為著送別,因為其中一些學生會在幾個月後去往另一個地方讀書。

加布先生始終教導福利院的孩子,無論生活多麽艱苦,一定要讀書,因為唯有教育才能獲得尊重,才能改變人生,事實上,那些通過高考走出福利院的孩子們,無一不驗證了加布先生的觀點。

加布先生早年就曾因為投身足球,沒有接受學校教育,導致他在職業球員的賽道上失敗以後,沒有傍身技能,難以在社會上立足。從那時起,加布先生才真正意識到教育是人生頭等大事,尤其當他來到中國以後,發現越是貧窮的人,越需要通過讀書來改變命運。

雖然他積極籌備球隊,主張球員認真訓練,但他也並不建議福利院的孩子走上職業球員的道路,因為他十分清楚,這條賽道狹窄且擁擠,毫無退路可言。

加布先生親自給十多名少年倒滿了酒,舉杯說道:“太煽情的話我不會說,只講一句,祝各位前程似錦,不忘初心。”似乎每年都是這句話,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鐫刻在心上。

加布先生說完,忽而將酒一飲而盡,將十年悲歡離合吞入胃中,他感到五臟六腑猶如烈火般焦灼,瞬間麻痹他的神經,讓他忘卻疼痛的滋味。

但少年們卻沒有加布先生那樣覆雜的人生閱歷,他們並不懂得悲歡離合是人間常態,故而前一秒還在插科打諢,下一個瞬間就突然安靜下來。

眾人耷拉著頭,似在隱忍淚水,默不作聲。加布先生見狀,當即打趣道:“怎麽了,現在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可不像你們呀,球場上的威風哪裏去了?”

座中有少年偷偷抹眼淚,還有少年推開椅子,走到加布先生身邊,竟朝他雙膝下跪,抽噎道:“加布先生,您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就算去到天涯海角,也不會忘記您的恩情。”少年說完,淚水決堤,他匍匐在地上,連磕三個頭。

其他少年見狀,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皆起身拜謝加布先生。場面極為壯觀,哭聲一片,引得店鋪的客人紛紛側目。

加布先生鼻頭一酸,也潸然淚下,不過他很快揩幹眼淚,看著愁容滿面的少年,強顏歡笑:“別這樣,等我百年之後再拜也不遲。”他把目光落到一旁的李旭身上,看他凝視著桌面正在發神,於是叫了聲他的名字,“李旭,你是隊長,你帶個頭,勸大家好生吃飯,今天是比賽勝利日,別整得像哭喪一樣。”

李旭忽而回過神來,他清了清嗓子,又用酒杯碰了碰瓷碟,朗聲說道:“只是出去讀書,興許幾年後又回來了,別哭哭啼啼那麽矯情,大家若是有心,以後記得常回家裏看看。”他說完,竟仿照加布先生,把酒一飲而盡。他似乎心中有事,正在借酒壯膽。

李旭的話雖然沒有立刻扭轉悲傷氣氛,但也起到了調節劑的作用,座中有人立刻提議做游戲,以此轉移大家的註意力。

少年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兩三輪的真心話大冒險,就將悲傷拋到九霄雲外。

幾輪之後,桌上早已杯盤狼藉,但是少年們玩游戲的興致絲毫不減。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帶走店鋪的大半客人,老板將燒烤攤甩給妻子,自己湊在少年那一桌,看他們嬉笑。阿也見狀,起身給老板讓座,老板當然不肯接受,阿也找借口說,屋裏太悶了,想出去透透氣,正好老板也想和年輕人打打交道,於是便接受了阿也的好意。

阿也走到門口臺階前,伸了個懶腰,坐了下來。旁邊有只流浪狗正沖阿也搖尾巴,似在祈求她的垂憐,阿也找老板娘要了些剩骨頭,放在臺階上,流浪狗見狀,猛地撲上前去,貪婪地啃噬起來。阿也揉了揉它的毛發,軟軟的,讓人心生憐惜。

不過多時,有人從屋裏走出來,坐在阿也身邊,阿也看見地上多了一個影子,她連看也不用看,就能猜到那人是誰。只見那人沈默片刻,緩緩叫了聲她的名字,阿也覺得那個聲音帶著酒意,含混不清。

阿也不知為何,忽然打斷他的話,說道:“你喝醉了,有什麽話以後再說吧。”李旭當即握住阿也的手,異常激動:“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了。”他從嘴裏吐出沈重的呼吸,打在阿也臉上,她能嗅到小麥的醇香味。

阿也怔怔地凝視著她的眼睛,隨即妥協道:“好,你說。”

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李旭問道:“你能做我女朋友嗎?”他不待阿也回應,接著說:“我知道我們相處沒多久,互相都不了解對方,甚至起初我還冒犯過你,給你造成不好的印象,但我也在慢慢改變,沒有人生來就是成熟的,不是嗎?阿也,我很為你身上那股執著的韌勁著迷,我會更加努力,成為配得上你的人。”

阿也聽見他的告白,竟片刻陷入恍惚,她絲毫不懷疑李旭的真誠,也相信他的這番話必定經過深思熟慮,那雙眼眸裏泛著暗黃色的光,一如此時吊燈的昏沈顏色。阿也其實並未思考如何回答,坦白說她的大腦現在一片空白,沒有任何漣漪。

李旭見她沒有反應,便笑著說:“你可以不用立刻回應我,等過段時間再告訴我也行。”

阿也聞聲,說道:“李旭,你應該知道,對我來說愛情不是必需品,足球才是。”

李旭點點頭,“我也熱愛足球,如何不懂你的夢想?我絕不會讓你為了我放棄足球,因為我也不會。”

阿也忽而擡起頭,看向夜空中的群星,顆顆宛如水晶,她沈吟片刻,才緩緩說道:“李旭,我現在沒有任何心思考慮愛情,但如果你願意等我到三十歲,我會嫁給你,當然在這十年裏,我們都不必對彼此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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