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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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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似乎生活開始好轉起來,李旭憑借三屆足球聯賽成績,被某所體育大學提前錄取,他的夢想是畢業以後可以到高中任教,而阿也回到長風後,也以積極的態度投身訓練,雖然她每次上場都會遭到球迷的集體噓聲,但她仍然拼盡所能全力以赴,漸漸她與球迷的關系也隨著成績的上升有所緩和。

可人生總不會一帆風順,就在雙河全取三分的那一天,青州一中也贏下了比賽,最終積分排在榜首,再一次蟬聯聯賽冠軍,而在那之後的第三天,青少年足協發布鄭重聲明,雙河隊在比賽中被人舉報涉嫌違規,如果證據確鑿,這次比賽成績將作廢,這一消息對雙河而言無疑是一次致命打擊。

阿也連忙打電話給加布先生,得知足協確實派人員前來調查取證,還與李旭秘密談話,問他是否在五月比賽結束後,對青州一中球員使用暴力.加布先生說,足協此次表態十分堅定,分明坐實了他們違規,等到判決結果下來以後,他們上半年的努力將功虧一簣,不僅損失亞軍獎金,連每場比賽的補貼都要悉數上繳,甚至還另外罰款一萬。

加布先生非常焦急,問阿也身在青州,能否想想辦法。不過加布先生也只是情急之下隨口一問罷了,他知道阿也只是一個還未成年的小女孩,縱使心有餘也力不足。但阿也倒是仔細思索了一會兒,隨即認真回應:“我知道有人認識足協官員,我可以試試。”

阿也說的人是葉城,她曾在初次來到青州打友誼賽時,看見葉城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而主駕駛位坐著的正是一位足協官員,她想不起那位官員的職務與級別,但總歸有一些話語權,興許能幫上忙。

阿也不清楚那人與葉城究竟是何關系,也不清楚葉城是否願意牽線搭橋,再說她與葉城並沒有那麽熟,充其量只能算作點頭之交,更何況他倆還在一個月前因婷婷的事鬧得不可開交。

阿也想起初見葉城時,他那副盛氣淩人的模樣,幾乎猜到他會拒絕她的請求,但為了球隊利益,阿也還是鼓足勇氣,給葉城發了個微信。

【在嗎?】她發完消息後,一直盯著手機屏幕等待回覆,可五分鐘過去,那邊沒有任何反應。阿也內心十分焦灼,她一會兒關掉手機,假裝收拾屋子,等幾分鐘後又慌張地打開手機,當她看到對話框裏沒有回應後,又關掉手機,繼續拿掃帚掃地。

反反覆覆一個小時,阿也始終陷入精神內耗中,險些被自己逼瘋。她在想,葉城到底有沒有看到她的消息?是太忙了沒空看手機,還是他看到了故意不回?現在已經進入七月份,聯賽早已結束,他不必再日覆一日地參加訓練,而他今年又高中畢業,沒有學業壓力,按道理不會長時間不看手機,難道真的因為她在一個月前說的話,讓他心有不滿嗎?

阿也胡思亂想,急得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她沒有想到,自己竟會為了葉城是否回覆消息這件芝麻小事,變得扭扭捏捏,她決定直接給他打電話,而不是現在這樣等消息,但令她沒想到的是,嘟聲只響了一下,那邊就立刻掛斷了電話,隨即語音裏傳來聲音,“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不知緣何,阿也的心陡然一驚,怔了大半晌,才悵然若失地掛斷電話。阿也把頭藏進被子裏,油然生起一股羞恥感,好像她心底的水晶球無端端地就碎了。

直到下午五點,阿也無意翻開手機,才終於看到葉城的消息,【什麽事?我現在不方便接電話】。簡單一句話,沒有附帶表情符號,她猜不透他此時的內心情緒。

阿也想了想後,回應:【電話裏三言兩句說不清楚,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可以見面聊嗎?】那邊很快回應,【我現在很忙,回頭再說吧】。

阿也見葉城態度冷漠,也不好意思繼續糾纏,只敷衍地回了個露齒微笑表情包,便迅速關掉手機,出門夜跑去了。

葉城本想回一句,晚上再給你打電話,他已經把內容輸在對話框裏,但不知為何又刪掉了。

葉城有些失落地盯著草坪上慵懶躺著的白貓,見它正瞪圓了琥珀色的雙眸,打量著他。他楞了好一會兒,才忽然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過頭,母親正在招呼他,讓他趕緊過去。他將手機放進褲包裏,走上前去。

倫敦的天陰晴不定,前一刻還萬裏晴空,下一刻突然陰雲密布,葉城沒有帶傘,只能露天淋雨。他站在一群身穿黑色西裝的人群中,鼻梁上的眼鏡被雨水打濕,視線模糊。牧師正在棺木前做最後的悼詞,將人瞬間拽入百年之久的歷史時空。周圍傳來嗚咽聲,一如盤旋頭頂的烏鴉,發出哀鳴。

葉城終於見到他的父親,不過是在他下葬的那一刻。父親的臉很安詳,沒有任何痛苦,讓人難以想象他被疾病折磨致死的臨終場景。父親交叉放於腹部的手瘦骨嶙峋,一如他幹癟凹陷的面頰,棺木裏放滿了百合花,幽香四溢,掩蓋了屍體的腐臭味。

葉城看著那副身體,內心沒有任何波瀾,他難以想象他的身上竟然流淌著這位陌生逝者的血液,他聽到周圍的呼嘯風聲,擡頭看見遍地飄零的墳墓,十字架也無法禁錮他的靈魂,穿過幾千公裏的海峽,墜落在故鄉的泥土上。

葉城正盯著棺木幽幽出神,忽然見母親身體一軟,向前傾下,若非他眼疾手快,母親恐怕就摔倒在眾目睽睽之下。葉城摟緊母親肩膀,小聲問道:“媽,你沒事吧?”

母親臉上戴了副墨鏡,遮擋憔悴面容,雖看不清神情,但也能猜出墨鏡底下藏了一雙紅色眼眸。母親雖然緊緊拽住葉城的衣服,但她的身體仍然不由自主地往下墜,她的意識早已模糊,大腦一片空白,似乎顧不得臉面,倒在葉城懷中抽泣,哭聲傳遍四野,引來眾人紛紛側目。

若非父親的死,葉城恐怕永遠不會知道母親竟對父親深愛至此,過去十多年裏,她提起父親的次數屈指可數,且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少,等到他上了高中以後,母親對父親更是閉口不談,好像她的生命裏從未遇見過那個人。

葉城一度認為母親是個絕情寡恩且極度自我的人,她的內心深處旁人進不來,而她也從未考慮過敞開心扉,她始終孤身一人困在狹窄的內心一隅。這麽多年,母親竟一次也沒有去過英國,但卻要把去英國變成她兒子的使命。

葉城還記得小時候,他總在夜深人靜時,聽到母親打開他的房門,倒在他的床頭偷偷哭泣,每當他從睡夢中迷迷糊糊醒來時,都會被眼前場景嚇住,母親把頭埋進他的脖頸,嘴裏發出嗚咽:“我的命好苦啊。”

葉城無可奈何,只能輕撫母親的背,柔聲安慰,“媽,別怕,有我在。”母親卻陡然變了一副模樣,如同發瘋似的咆哮道:“可你早晚有一天會跟別的女人結婚生子,到時候就把我拋棄了!”

那時的葉城還不足十歲,對母親的話沒有任何概念,他只是摟住母親,像哄小孩似的安撫道:“不會的,媽,我永遠陪在你身邊。”他哄著母親在他身側睡著,自己也不知不覺地沈沈睡去。

第二天醒來,枕邊空無一人,母親仿佛失憶似的,對昨晚的事絕口不提。

這樣的事情在葉城十歲以前時常上演,他早已習慣,然而等他十歲以後,母親再也沒有在半夜偷偷來過他的房間,不過這並不代表母親不再“折磨”他,相反母親的瘋癲變本加厲。

在其他小孩都沒有手機的年紀,母親就給葉城買了最新款的智能電話,目的就是為了隨時與兒子聯絡,母親總會在他上課時突然一個電話打來,他不得不跑出教室接聽電話,有時甚至是在他期末考試時,他竟要冒著作弊的風險向老師舉手示意。

老師對葉城三番兩次的行為強烈不滿,電話詢問他的母親,而母親卻毫不在意,並讓老師別多管閑事,在葉城升入高中以前,他始終都是老師與同學眼裏的異類。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二零一四年夏天,正是葉城保送青州一中的那年暑假,他偶然在電視上看見一場球賽,荷蘭對戰西班牙,上半場即將結束時,一個橙衣男子突然飛身頭球,將比分扳平。

此前從未看過足球比賽的葉城,破天荒地守在電視機前看完整場比賽,連晚飯也不顧得吃。此後整整一個月,葉城熬夜看完了那屆世界杯的所有比賽。

也不知是足球喚醒了葉城沈睡的魂靈,還是那個名叫範佩西的荷蘭九號球員,將躺在沙發上的葉城瞬間拽入屏幕。

葉城仿佛縱身於巴西薩爾瓦多新水源體育場的綠茵草地,四周吹拂著清冽的夏風,親吻他的面頰,他擡頭望著看臺上山呼海嘯的異域面孔,忽然見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葉城回頭,竟是電視裏那個九號球員,只見那人將球扔到他的懷中,笑著對他說:“楞著幹嘛?還不傳球?”

葉城怔怔地看著手中足球,忽而鬼使神差般將球朝高空拋擲,緊接著擡起右腳,猛地一踢,球像是長滿白色羽毛似的飛入球網。那一刻場館瞬間沸騰,球員們都朝他跑來,將他打橫抱起,拋向空中。

因為那顆球,他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因為那顆球,他成了頂天立地的英雄,因為那顆球,他背離了母親的規訓。葉城在足球身上找到了自由,成為他自己。此後,葉城愛上足球,一發不可收拾。

似乎就是從那一年起,母親發現從小循規蹈矩的兒子正在悄然發生變化,他竟然開始忤逆她的意思,不再恪守她制定的規章制度,她開始懷疑有女人故意挑撥她與兒子的關系,於是雇人偵查,後來竟發現兒子朝夕相處的竟然是足球,她無法忍受自己十月懷胎生下兒子,最終竟會敗給一顆球,於是她開始對兒子施壓。

起初葉城還會在接到母親來電時,找借口離開訓練基地,但當他發現母親故意拿他取樂時,他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他開始想法設法擺脫母親的束縛。

母親曾經用死亡威脅過葉城,一如多年以前,她曾割腕對葉城實施精神控制,然而令她未曾預料到的是,這一次她得來的竟然只是電話裏的冰冷回應:“你先死,我隨後。”從那以後,母親不得不向足球繳械投降。

母親雖然憎惡足球,覺得那只是貧民的野蠻游戲,而非紳士藝術,但當她發現足球可以為葉城的劍橋大學申請書潤色時,她又開始支持葉城踢球,不惜花高昂費用聘請足球教練,甚至委身於足協某官員。

母親深知外貌對於女人的重要性,她早在童年時候就享受到了美貌帶來的紅利,所以她直到中年仍舊精心維護自己的容顏,褪去清純面容以後,她舉手投足間散發著的都是成熟女人的綽約風姿。

葉城接到母親來電時,他正在更衣室裏換衣服,準備參加賽季最後一輪比賽,他本想像往常那樣直接掛斷電話,但卻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身上有股強大的力量,迫使他按下接通鍵,他的心裏惴惴不安,似乎聞到撲面而來的危機氣息。

果然,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哭喊聲,他的父親患癌去世了。這一消息猶如晴天霹靂,從葉城頭頂上空猛地辟來,使他粉身碎骨。

葉城沈默片刻,忽而喑啞地說道:“好,我馬上回來。”那是他第一次缺席比賽,也是最後一次,他沒有給隊友任何理由,只是兀自脫掉球衣,在眾人的質疑與聲討中離開了更衣室。

葉城走出球場時,忽而聽到裁判的哨聲響徹天際,轉瞬他又被街道的汽車鳴笛聲淹沒。

命中註定他會被困於家庭之中,三年以來的足球生涯不過是野狼臨終之前的饋贈,他終歸要回到牢籠中,等待獵人的最終審判。

此時瓢潑大雨漸漸止住,滾滾黑雲隨即散去,萬裏晴空上有飛鶴翺翔,烈日光暈照在墓碑上,籠罩著父親的名字:Richard H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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