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21 章
回青州時，阿也順道回了趟雙河，她想趁此機會再見一面婷婷。婷婷已經出院了，正在福利院靜養，阿也見到她時，她正坐在輪椅上對著池塘一隅畫畫，落日光暈在她的身上流淌，白皙肌膚宛如新鮮牛奶。
阿也悄然走近她身邊，避免發出聲音，她看見畫板上的速寫線條簡單明了，畫面幹凈整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色彩。
婷婷發現地上多了一個影子，回頭一看，見是阿也，不禁怔了怔，隨即問道：“你怎麽在這？”
婷婷從最近的新聞得知，阿也連續缺席了三周重要賽事，官方給出的聲明是阿也傷缺，左腳腳踝脛腓骨骨折，但是據坊間傳言，阿也與俱樂部發生矛盾，是她有意罷賽。當主教練面對發布會上媒體的犀利提問時，他只是一笑了之，隨後說道“下一個問題”。
阿也蹲在地上，將手放在婷婷的雙腿上，柔聲說道：“我來看看你。”
婷婷將目光移到池水中，凝視著水面的幽幽浮光，說道：“沒什麽好看的，你應該把心思放在比賽上。”
阿也盯著婷婷的眼眸，從幽深中看見一抹鮮艷欲滴的紅玫，她極為認真地說：“婷婷，我打算回來。”
婷婷一楞，問道：“回哪兒？”
阿也說：“雙河。”
黃昏的暖風忽然吹來，攪動池塘陣陣漣漪，茂密的叢林傳來此起彼伏的蛙聲，間或蟋蟀的吟唱。
正待婷婷剛想說話時，不遠處的教室裏忽然傳來嬰兒的啼哭聲，打破寂靜。阿也聽見哭聲，問：“院裏又來了個嬰兒嗎？”
婷婷說：“是陳亞麗老師的女兒。”
阿也想起臨走前的那個晚上，她與陳亞麗站在花園裏，擡頭望著萬裏繁星，陳亞麗從口中吞吐而出的煙霧在空中流轉。
阿也忽然問：“陳老師……她還好嗎？”
婷婷說道：“她走了，你不知道嗎？”
阿也一驚，搖搖頭。
婷婷又道：“陳老師在鎮上的婦幼保健院生下女兒後，第二天沒打招呼就走了，只給我們留下一封書信，上面寫著‘請告訴她，母親已死’，加布先生給陳老師打電話，手機是空號。”
阿也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陳亞麗那雙始終充滿憂傷的眼眸，仿佛藏有三千尺的深淵。
阿也並未對婷婷說出的話感到驚訝，似乎這一結局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她頓時懂得陳亞麗為何會乘坐五十多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從遙遠的北方城市來到西南邊陲小鎮，以及她為何會在生子前的最後兩個月選擇在兒童福利院工作。她是如此深愛這個孩子，以至不忍心讓她遭受任何汙言穢語的攻擊，她執著地相信，只要她離開，就能保持孩子的純潔性。
自從那日陳亞麗出走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她，也沒有人聽說過她的消息，她或許回到北方去了，又或者徹底離開人世，但幸運的是，她遺留在福利院的女兒，後來考上市裏的師範院校，回到雙河小學當老師，那名始終微笑著的小女孩，堅信自己的母親因病去世，而非有意將她拋棄，她會在每年清明時去河邊點蠟燭燒紙，祭奠她那素昧蒙面的母親。
而當阿也再次打聽到陳亞麗的下落時，沒想竟然是在新聞裏——潛逃二十年的殺人犯終於落網。如果不是標題赫然寫著陳亞麗的名字，阿也幾乎不敢相信，照片裏那個膀大腰圓的罪犯竟是記憶裏風姿綽約的紅衣女郎。不過這些都已是後話了。
阿也沈默片刻後，忽然攥緊婷婷的手，認真說道：“婷婷，我會回來帶領球隊一起奪冠，這樣我們就有錢去市裏治病了。有許多球員都曾有過髕骨骨折，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只要手術治療及時，再加以康覆訓練，你一定可以再次站在球場上的……”
婷婷不等她說話，當即打斷道：“阿也，我們得不了冠軍。”
她頓了頓後，接著道：“我們要被禁賽了。”
阿也一怔，問道：“為何會這樣？”
婷婷說：“那次比賽我們一比零輸給青州一中後，現場有觀眾沖進球場打對方球員，我隊也有人參與其中，索性現場警察處理及時，才不致釀成大錯，事後青州一中發布了嚴正聲明，會對此事追究到底，不排除上報足協，對我們采取禁賽措施。”
阿也聞聲，睫毛不禁顫了顫，又問：“那對方十一號球員呢，不做任何處理嗎？”
婷婷輕輕搖頭，說：“他已經給了一萬賠償費，而且吃到一張紅牌，判罰是合乎情理的。”婷婷見阿也眉頭緊蹙，顯然一副強忍怒火的模樣，不禁握緊她的手，輕聲安撫：“阿也，其實這麽幾周下來，我已經接受自己無法踢球的事實了，可那又如何呢，生命總歸還要繼續，加布先生不也是因為傷病，消極避世好幾年，最後來到中國，才又重新開啟了另一段人生嗎？明年我想參加高考，讀理療專業，未來想進專業的足球俱樂部，幫助傷病球員做康覆治療。我不知道這個願望能否實現，但夢想總還是要有的，你不是告訴過我，人一定要樂觀地活著，才可以對抗黑暗嗎？”
此時的太陽正好掛在墻角樹梢上，透過密密麻麻的樹縫斜射過來，照在婷婷的笑容上，她的雙眸清冽澄澈，倒映出阿也的面容。
阿也驚訝於婷婷的豁達，或許頭腦裏對她曾有過刻板印象，認為婷婷是個還未長大的小女孩，無法承受現實的打擊，將長久陷入抑郁的泥沼中，然而苦難的確有著強大的力量，會讓人在一夜之間涅槃重生。
阿也並非美化苦難，只是她覺得，如果將苦難賦予宗教意義上的崇高，能給人帶來救贖，又何嘗不可呢？反倒是她自身，曾堅定不移地認為世上沒有什麽可以將她摧毀，現如今卻墜入泥潭，難以自贖。
阿也嘆了口氣，默不作聲地將目光移到婷婷身後的玫瑰花上，只見成群結隊的螞蟻正從花瓣上爬過，她接著說：“即便我不回雙河，我也不願待在長風了，我受不了俱樂部把足球視作牟利的工具，它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生命啊。”
阿也其實沒有說出後半句話，因為她無法面對主教練，那個直接害死郝悅的兇手，以及那些她說不出名字的男男女女們，他們都曾是郝悅案件的幫兇。
婷婷見阿也眼眸裏似有淚光撲閃，不禁心頭一緊，攬過她的肩膀，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胸脯上，輕聲說道：“阿也，你記住，你踢球的根本原因，不是為了給你傭金的俱樂部，也不是為了給你吶喊的球迷，而是為了成為更好的自己，這是你曾對我說過的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寶林與雙河都不是你的最終歸宿，乃至長風、中超，甚或國家隊，所有榮譽與詆毀都無法將你束縛，你說你要成為雪狼，在群山之巔奔跑，要成為蒼鷹，馳騁於廣袤無垠的天際。”
婷婷輕輕撫摸阿也的發絲，寵溺地說：“阿也，你終會成為你自己。”她的眼裏滿含淚光，滴落在手背上，泛著晶瑩的浮光。
沒過多久，婷婷松開阿也，問道：“現在幾點了？”阿也取出手機，回道：“五點半了。”婷婷說：“你快看看新聞，比賽應該結束了。”
今天是全國中學生足球聯賽四強第三輪比賽，這場比賽結束後，將按照積分決出最後的冠軍榮譽。
阿也搜索新聞，看到比賽剛剛結束，雙河三比一完勝對手，三場比賽總共積六分，暫時排在第一，而另一邊青州一中尚處在傷停補時階段，目前得分為一比一，假如這場比賽青州一中以平局收官，那麽他們將以僅低於雙河一分的成績排在第二，這對於蟬聯兩屆冠軍寶座的青州一中無疑是一次“奇恥大辱”。
正待阿也給婷婷分享勝利的喜悅時，突然有一群少年嬉笑打鬧著湧入院內，阿也不用回頭，便能猜到這群少年是誰。她緩緩站起身，轉過頭去，看見少年呆楞在門口，僵住臉上的笑意，她主動打了聲招呼。
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皆把目光轉向李旭，李旭仿若無人似的盯著阿也，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羅榮見此情形，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指著阿也，怒斥道：“你怎麽又回來了？是被長風退貨了嗎？”他的話甫一說完，球員們立刻哄堂大笑，笑聲像銀針似的，刺痛阿也的耳膜，令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倒是加布先生的話陡然粉碎了嘲弄，將大眾點燃的情緒瞬間拉回正軌，“夠了，你們照照鏡子，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成何體統！難道我沒教過你們如何做人嗎？”加布先生雖一身領帶西裝，溫文爾雅的書生氣質，但當他露出狠厲的眼神時，卻猶如刀鋒上的寒光，可殺人。
加布先生將視線從少年身上一掃而過，眾人都埋低了頭，不敢與之對視，唯有羅榮昂首挺胸，頗為驕矜。加布先生知道，當初正是因為他執意加入阿也，羅榮才淪為替補，羅榮對阿也懷有敵意在所難免，不過他為了整頓球隊的風氣，還是要將內鬥的苗頭扼殺在搖籃裏。
加布先生註視著羅榮，冷冷說道：“羅榮，你給阿也道歉。”
羅榮聞聲，顯然不服，他漲紅了臉，鼓著腮幫質疑道：“教練，你為什麽總是偏心趙也？以前她在球隊時，尚且能為球隊貢獻一些力量，可現如今她已經背叛師門，成了叛徒，叛徒難道不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嗎！？”
這麽多年，羅榮一直是謹慎內斂的性格，他從來只會全盤接受別人的意見，未曾有過片刻質疑，現如今他當眾頂撞加布先生，倒像是多年偽裝的面紗終於撕破，露出本真的相貌。
眾人皆側目而視，偷偷打量羅榮紅到耳根的臉。
加布先生顯然不悅：“叛徒？何謂叛徒？是阿也恩將仇報，還是她裏通外國了？足球只是一場比賽，不是你死我活的戰爭，無論她未來身處何地，她永遠都是雙河人，我將永遠為她驕傲，你們身為男子漢，胸襟與氣量竟然比不過一個女生嗎？”
羅榮陡然打斷加布先生的話，擡高了音量，憤憤道：“教練，當初你讓一個女生頂替我的位置，難道不是對我莫大的羞辱嗎？更何況，趙也為什麽不正大光明告訴我們她要離開，反而像賊一樣東躲西藏？”
羅榮雖然面朝加布先生，但他的話分明都是說給阿也聽的，阿也如何不知？她不願再讓加布先生替她承擔罪責，於是終於開口，厲聲說道：“夠了，羅榮，哪怕你用任何汙言穢語辱罵我，我都毫不在意，但請不要質疑加布先生，他的付出大家都有目共睹，不能因為先生沒有照顧到你的個人情緒，就否定他的所有貢獻吧？你認為你剛才的頂撞，是一個有良心的人做得出來的嗎？”
阿也的話如一桶冰水，霎時朝羅榮潑來，他當即打了個激靈，宛如大夢初醒，羅榮不禁羞紅了臉，耷拉著頭，旁邊有人用胳膊肘頂了頂他，示意他該給加布先生道歉，羅榮也是個固執的性子，扭捏大半晌，才咬牙說道：“加布先生，是學生的錯，是我剛才一時惱怒，情急才說了不該說的話，其實我並非質疑您的意思……”
羅榮頃刻之間又回到了眾人熟悉的唯唯諾諾得樣子，這與方才大義凜然的模樣截然不同，就像同一個人分裂出了兩種人格似的。
羅榮似乎正在等待加布先生的懲罰，內心十分焦灼，但良久也沒見加布先生說話，他忍不住悄悄擡頭，用餘光瞟加布先生，只見加布先生搖了搖頭，娓娓道來：“羅榮，你無需為你的質疑道歉，相反我很高興你終於能夠勇敢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之所以當初我選擇換人，是因為阿也的實力強過你，短短幾場比賽下來，大家都有目共睹，但我仍舊想要向大家道歉，原諒我我隱瞞了阿也與婷婷的性別，可如果我不這麽做，她們永遠也踢不上比賽。”
加布先生說完，竟忽然朝眾人深深鞠了一躬，這番舉動令少年猝不及防。接著加布先生又擡起身，望向阿也，說道：“佛說‘萬發緣生，皆系緣分’，我希望你們都能珍惜這段來之不易的緣分，和平相處，無論大家未來身在何地，當你們想起年少輕狂時的經歷，都能渾身充滿力量，這是我不遠萬裏來到中國的原因。”
阿也凝視著加布先生的眼睛，鼻頭忽然一酸，淚水險些奪眶而出，她緊咬雙唇，忍淚說了聲“謝謝”，聲音隨風抵達加布先生的耳裏，亦墜入少年們的心底。
羅榮見此情形，也不由得軟下心來，沈吟道：“趙也，對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回青州時，阿也順道回了趟雙河，她想趁此機會再見一面婷婷。婷婷已經出院了，正在福利院靜養，阿也見到她時，她正坐在輪椅上對著池塘一隅畫畫，落日光暈在她的身上流淌，白皙肌膚宛如新鮮牛奶。
阿也悄然走近她身邊，避免發出聲音，她看見畫板上的速寫線條簡單明了，畫面幹凈整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色彩。
婷婷發現地上多了一個影子，回頭一看，見是阿也，不禁怔了怔，隨即問道：“你怎麽在這？”
婷婷從最近的新聞得知，阿也連續缺席了三周重要賽事，官方給出的聲明是阿也傷缺，左腳腳踝脛腓骨骨折，但是據坊間傳言，阿也與俱樂部發生矛盾，是她有意罷賽。當主教練面對發布會上媒體的犀利提問時，他只是一笑了之，隨後說道“下一個問題”。
阿也蹲在地上，將手放在婷婷的雙腿上，柔聲說道：“我來看看你。”
婷婷將目光移到池水中，凝視著水面的幽幽浮光，說道：“沒什麽好看的，你應該把心思放在比賽上。”
阿也盯著婷婷的眼眸，從幽深中看見一抹鮮艷欲滴的紅玫，她極為認真地說：“婷婷，我打算回來。”
婷婷一楞，問道：“回哪兒？”
阿也說：“雙河。”
黃昏的暖風忽然吹來，攪動池塘陣陣漣漪，茂密的叢林傳來此起彼伏的蛙聲，間或蟋蟀的吟唱。
正待婷婷剛想說話時，不遠處的教室裏忽然傳來嬰兒的啼哭聲，打破寂靜。阿也聽見哭聲，問：“院裏又來了個嬰兒嗎？”
婷婷說：“是陳亞麗老師的女兒。”
阿也想起臨走前的那個晚上，她與陳亞麗站在花園裏，擡頭望著萬裏繁星，陳亞麗從口中吞吐而出的煙霧在空中流轉。
阿也忽然問：“陳老師……她還好嗎？”
婷婷說道：“她走了，你不知道嗎？”
阿也一驚，搖搖頭。
婷婷又道：“陳老師在鎮上的婦幼保健院生下女兒後，第二天沒打招呼就走了，只給我們留下一封書信，上面寫著‘請告訴她，母親已死’，加布先生給陳老師打電話，手機是空號。”
阿也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陳亞麗那雙始終充滿憂傷的眼眸，仿佛藏有三千尺的深淵。
阿也並未對婷婷說出的話感到驚訝，似乎這一結局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她頓時懂得陳亞麗為何會乘坐五十多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從遙遠的北方城市來到西南邊陲小鎮，以及她為何會在生子前的最後兩個月選擇在兒童福利院工作。她是如此深愛這個孩子，以至不忍心讓她遭受任何汙言穢語的攻擊，她執著地相信，只要她離開，就能保持孩子的純潔性。
自從那日陳亞麗出走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她，也沒有人聽說過她的消息，她或許回到北方去了，又或者徹底離開人世，但幸運的是，她遺留在福利院的女兒，後來考上市裏的師範院校，回到雙河小學當老師，那名始終微笑著的小女孩，堅信自己的母親因病去世，而非有意將她拋棄，她會在每年清明時去河邊點蠟燭燒紙，祭奠她那素昧蒙面的母親。
而當阿也再次打聽到陳亞麗的下落時，沒想竟然是在新聞裏——潛逃二十年的殺人犯終於落網。如果不是標題赫然寫著陳亞麗的名字，阿也幾乎不敢相信，照片裏那個膀大腰圓的罪犯竟是記憶裏風姿綽約的紅衣女郎。不過這些都已是後話了。
阿也沈默片刻後，忽然攥緊婷婷的手，認真說道：“婷婷，我會回來帶領球隊一起奪冠，這樣我們就有錢去市裏治病了。有許多球員都曾有過髕骨骨折，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只要手術治療及時，再加以康覆訓練，你一定可以再次站在球場上的……”
婷婷不等她說話，當即打斷道：“阿也，我們得不了冠軍。”
她頓了頓後，接著道：“我們要被禁賽了。”
阿也一怔，問道：“為何會這樣？”
婷婷說：“那次比賽我們一比零輸給青州一中後，現場有觀眾沖進球場打對方球員，我隊也有人參與其中，索性現場警察處理及時，才不致釀成大錯，事後青州一中發布了嚴正聲明，會對此事追究到底，不排除上報足協，對我們采取禁賽措施。”
阿也聞聲，睫毛不禁顫了顫，又問：“那對方十一號球員呢，不做任何處理嗎？”
婷婷輕輕搖頭，說：“他已經給了一萬賠償費，而且吃到一張紅牌，判罰是合乎情理的。”婷婷見阿也眉頭緊蹙，顯然一副強忍怒火的模樣，不禁握緊她的手，輕聲安撫：“阿也，其實這麽幾周下來，我已經接受自己無法踢球的事實了，可那又如何呢，生命總歸還要繼續，加布先生不也是因為傷病，消極避世好幾年，最後來到中國，才又重新開啟了另一段人生嗎？明年我想參加高考，讀理療專業，未來想進專業的足球俱樂部，幫助傷病球員做康覆治療。我不知道這個願望能否實現，但夢想總還是要有的，你不是告訴過我，人一定要樂觀地活著，才可以對抗黑暗嗎？”
此時的太陽正好掛在墻角樹梢上，透過密密麻麻的樹縫斜射過來，照在婷婷的笑容上，她的雙眸清冽澄澈，倒映出阿也的面容。
阿也驚訝於婷婷的豁達，或許頭腦裏對她曾有過刻板印象，認為婷婷是個還未長大的小女孩，無法承受現實的打擊，將長久陷入抑郁的泥沼中，然而苦難的確有著強大的力量，會讓人在一夜之間涅槃重生。
阿也並非美化苦難，只是她覺得，如果將苦難賦予宗教意義上的崇高，能給人帶來救贖，又何嘗不可呢？反倒是她自身，曾堅定不移地認為世上沒有什麽可以將她摧毀，現如今卻墜入泥潭，難以自贖。
阿也嘆了口氣，默不作聲地將目光移到婷婷身後的玫瑰花上，只見成群結隊的螞蟻正從花瓣上爬過，她接著說：“即便我不回雙河，我也不願待在長風了，我受不了俱樂部把足球視作牟利的工具，它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生命啊。”
阿也其實沒有說出後半句話，因為她無法面對主教練，那個直接害死郝悅的兇手，以及那些她說不出名字的男男女女們，他們都曾是郝悅案件的幫兇。
婷婷見阿也眼眸裏似有淚光撲閃，不禁心頭一緊，攬過她的肩膀，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胸脯上，輕聲說道：“阿也，你記住，你踢球的根本原因，不是為了給你傭金的俱樂部，也不是為了給你吶喊的球迷，而是為了成為更好的自己，這是你曾對我說過的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寶林與雙河都不是你的最終歸宿，乃至長風、中超，甚或國家隊，所有榮譽與詆毀都無法將你束縛，你說你要成為雪狼，在群山之巔奔跑，要成為蒼鷹，馳騁於廣袤無垠的天際。”
婷婷輕輕撫摸阿也的發絲，寵溺地說：“阿也，你終會成為你自己。”她的眼裏滿含淚光，滴落在手背上，泛著晶瑩的浮光。
沒過多久，婷婷松開阿也，問道：“現在幾點了？”阿也取出手機，回道：“五點半了。”婷婷說：“你快看看新聞，比賽應該結束了。”
今天是全國中學生足球聯賽四強第三輪比賽，這場比賽結束後，將按照積分決出最後的冠軍榮譽。
阿也搜索新聞，看到比賽剛剛結束，雙河三比一完勝對手，三場比賽總共積六分，暫時排在第一，而另一邊青州一中尚處在傷停補時階段，目前得分為一比一，假如這場比賽青州一中以平局收官，那麽他們將以僅低於雙河一分的成績排在第二，這對於蟬聯兩屆冠軍寶座的青州一中無疑是一次“奇恥大辱”。
正待阿也給婷婷分享勝利的喜悅時，突然有一群少年嬉笑打鬧著湧入院內，阿也不用回頭，便能猜到這群少年是誰。她緩緩站起身，轉過頭去，看見少年呆楞在門口，僵住臉上的笑意，她主動打了聲招呼。
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皆把目光轉向李旭，李旭仿若無人似的盯著阿也，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羅榮見此情形，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指著阿也，怒斥道：“你怎麽又回來了？是被長風退貨了嗎？”他的話甫一說完，球員們立刻哄堂大笑，笑聲像銀針似的，刺痛阿也的耳膜，令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倒是加布先生的話陡然粉碎了嘲弄，將大眾點燃的情緒瞬間拉回正軌，“夠了，你們照照鏡子，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成何體統！難道我沒教過你們如何做人嗎？”加布先生雖一身領帶西裝，溫文爾雅的書生氣質，但當他露出狠厲的眼神時，卻猶如刀鋒上的寒光，可殺人。
加布先生將視線從少年身上一掃而過，眾人都埋低了頭，不敢與之對視，唯有羅榮昂首挺胸，頗為驕矜。加布先生知道，當初正是因為他執意加入阿也，羅榮才淪為替補，羅榮對阿也懷有敵意在所難免，不過他為了整頓球隊的風氣，還是要將內鬥的苗頭扼殺在搖籃裏。
加布先生註視著羅榮，冷冷說道：“羅榮，你給阿也道歉。”
羅榮聞聲，顯然不服，他漲紅了臉，鼓著腮幫質疑道：“教練，你為什麽總是偏心趙也？以前她在球隊時，尚且能為球隊貢獻一些力量，可現如今她已經背叛師門，成了叛徒，叛徒難道不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嗎！？”
這麽多年，羅榮一直是謹慎內斂的性格，他從來只會全盤接受別人的意見，未曾有過片刻質疑，現如今他當眾頂撞加布先生，倒像是多年偽裝的面紗終於撕破，露出本真的相貌。
眾人皆側目而視，偷偷打量羅榮紅到耳根的臉。
加布先生顯然不悅：“叛徒？何謂叛徒？是阿也恩將仇報，還是她裏通外國了？足球只是一場比賽，不是你死我活的戰爭，無論她未來身處何地，她永遠都是雙河人，我將永遠為她驕傲，你們身為男子漢，胸襟與氣量竟然比不過一個女生嗎？”
羅榮陡然打斷加布先生的話，擡高了音量，憤憤道：“教練，當初你讓一個女生頂替我的位置，難道不是對我莫大的羞辱嗎？更何況，趙也為什麽不正大光明告訴我們她要離開，反而像賊一樣東躲西藏？”
羅榮雖然面朝加布先生，但他的話分明都是說給阿也聽的，阿也如何不知？她不願再讓加布先生替她承擔罪責，於是終於開口，厲聲說道：“夠了，羅榮，哪怕你用任何汙言穢語辱罵我，我都毫不在意，但請不要質疑加布先生，他的付出大家都有目共睹，不能因為先生沒有照顧到你的個人情緒，就否定他的所有貢獻吧？你認為你剛才的頂撞，是一個有良心的人做得出來的嗎？”
阿也的話如一桶冰水，霎時朝羅榮潑來，他當即打了個激靈，宛如大夢初醒，羅榮不禁羞紅了臉，耷拉著頭，旁邊有人用胳膊肘頂了頂他，示意他該給加布先生道歉，羅榮也是個固執的性子，扭捏大半晌，才咬牙說道：“加布先生，是學生的錯，是我剛才一時惱怒，情急才說了不該說的話，其實我並非質疑您的意思……”
羅榮頃刻之間又回到了眾人熟悉的唯唯諾諾得樣子，這與方才大義凜然的模樣截然不同，就像同一個人分裂出了兩種人格似的。
羅榮似乎正在等待加布先生的懲罰，內心十分焦灼，但良久也沒見加布先生說話，他忍不住悄悄擡頭，用餘光瞟加布先生，只見加布先生搖了搖頭，娓娓道來：“羅榮，你無需為你的質疑道歉，相反我很高興你終於能夠勇敢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之所以當初我選擇換人，是因為阿也的實力強過你，短短幾場比賽下來，大家都有目共睹，但我仍舊想要向大家道歉，原諒我我隱瞞了阿也與婷婷的性別，可如果我不這麽做，她們永遠也踢不上比賽。”
加布先生說完，竟忽然朝眾人深深鞠了一躬，這番舉動令少年猝不及防。接著加布先生又擡起身，望向阿也，說道：“佛說‘萬發緣生，皆系緣分’，我希望你們都能珍惜這段來之不易的緣分，和平相處，無論大家未來身在何地，當你們想起年少輕狂時的經歷，都能渾身充滿力量，這是我不遠萬裏來到中國的原因。”
阿也凝視著加布先生的眼睛，鼻頭忽然一酸，淚水險些奪眶而出，她緊咬雙唇，忍淚說了聲“謝謝”，聲音隨風抵達加布先生的耳裏，亦墜入少年們的心底。
羅榮見此情形，也不由得軟下心來，沈吟道：“趙也，對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